当终焉序列执行者,因不可抗力或主观意愿,未能完成预定之世界毁灭时,其享有一次“破产重组”的最终权利。】
破产重组?
维兹几乎要被这个词气笑了。
她,堂堂毁灭之星,世界的终结者,其身份的最底层权限,竟然不是什么禁忌的最终毁灭咒文,而是一个听起来充满现代企业卑微气息的法律术语!
这就像是给一柄斩神之剑,附赠了一张“七天无理由退货”的卡片,荒谬到了极点。
更何况,这个权利有什么用?
向谁申请?
向那个胸口滴着黑血、本身就是最终清算程序的灰袍人吗?
那无异于跟刽子手商量,能不能换一把钝点的刀。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淤泥,再次将她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份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中,她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幕让她思维为之停滞的画面。
是那个画太阳的瘦弱少年。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瘫软在地,也没有惊恐地哭嚎。
这个孩子,正用自己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他刚刚画完的那面涂鸦墙前。
他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影子,将那面墙,将墙上那些用肉汤和善意构筑的“罪证”,从天空那本巨型账簿的审视中……藏起来。
一个笨拙到可笑,徒劳到令人心碎的动作。
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试图用一片树叶,遮挡住倾覆而下的整座山峦。
任何一个理性的存在,都会判定这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可就是这道闪电般划过维兹脑海的念头,让她那被亿万数据流和绝望情绪挤压到即将崩碎的意识,陡然一清!
毫无意义?
不……不对!
维兹的黑色眼眸骤然收缩,那源自魔王、善于洞察规则本质的思维,疯狂地抓住了这个看似荒谬的逻辑奇点。
藏匿。
如果一份债务,连债主自己都找不到、看不见、无法定位,那这份债务……它还存在吗?
至少,在债主找到它之前,它在“程序”上,是暂时不存在的!
这不是对抗,这是规避!不是战斗,是……躲债!
“艾尔!住手!”
一声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低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还在徒劳地用圣光冲击灰袍人幻影的艾尔头上。
维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因用力而深深嵌入了他坚实的肌肉。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一连串精准射出的箭矢:“停下你那愚蠢的肌肉表演!你在增加我们所有人的负债!”
艾尔猛地回头,满眼血丝,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解:“可是,维兹!我们不能就这么……”
“能!”维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对抗规则的勇者,我们需要一个……能无视规则的骗子!”
骗子?艾尔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我需要一个专家,”维兹的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敲开新思路的基石,“一个真正懂得怎么‘躲’的专家。不是躲避卫兵,不是躲避猛兽,而是躲避这个世界本身!躲避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城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艾尔愣住了。
他那套充满骑士道和英雄主义的思维模式里,从未有过“躲债专家”这种职业分类。
但维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充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却下意识选择相信的智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来到这座城市后听到的所有街头巷尾的传闻、所有三教九流的奇人异事,全都翻了出来。
卫兵?追踪魔法?神殿的占卜术?
忽然,一个被当成笑话听过的传说,从他记忆的角落里蹦了出来。
“有……有一个!”艾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公会的委托接待员说过,城里有个街头流浪儿,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赖账者’阿七。据说,他能把一枚铜板藏得让公会最顶级的S级追踪大师都找不到。他们怀疑他有什么空间类的天赋,但每次抓到他,都一无所获。他就像……就像能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凭空消失一样!”
“带我去!”维兹没有丝毫犹豫。
艾尔不再废话,一把拉起维兹,凭借着对城市地形的肌肉记忆,在被恐慌和威压笼罩的死寂街道中,如同一道金色的幽灵,朝着记忆中那个最肮脏、最混乱的街区冲去。
天空的账簿依旧高悬,灰喉·账心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利息清算的最终时刻。
他不在乎这些蝼蚁的垂死挣扎,因为在规则之内,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他们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废弃下水道出口,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赖账者”阿七。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瘦削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到处是破洞的旧衣服。
他蜷缩在肮脏的管道口,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与所有人的惊恐不同,他只是懒洋洋地靠着墙,一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仰望着天空那恐怖的异象,另一只手,则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一堆锈迹斑斑的瓶盖。
仿佛天上那张足以毁灭世界的账单,还不如他收藏的垃圾来得有趣。
维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声音在空寂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需要你帮我藏一样东西。”
阿七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玩世不恭:“想藏人还是藏货?藏人一小时五十个铜板,藏货看大小。先说好,活物不接,容易死我这儿。”
“都不是,”维兹走到他面前,伸出了自己那只被灰色锁链缠绕的手腕,锁链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微光,“我要你藏的,是一笔债。”
阿七拨弄瓶盖的动作,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与年龄不符、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规则漏洞的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维兹手腕上的锁链,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张巨大的账簿。
几秒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在肮脏小脸上显得异常灿烂的笑容。
“藏东西不稀奇,藏一笔欠了全世界的债……嘿,这活儿新鲜。”
他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手掌,摊开。
“咨询费,十个瓶盖。”
维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从口袋里摸出十个不知从哪次任务的废墟里捡来的、一模一样的瓶盖,郑重地放在了他手里。
阿七满意地将瓶盖收进自己鼓囊囊的口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跟我来。”
他没走大路,而是像一只熟悉地形的老鼠,带着维兹和艾尔钻进了一个更深、更隐蔽的城市裂缝。
那是一个因城市建设规划图纸画错,而被一栋新建的税务大楼和旧的城墙完全封死、彻底从物理地图上抹去的地下室。
“我把它叫做‘地图上的盲点’,”阿七的声音在狭窄幽暗的通道里回响,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那些追踪法师和卫兵,他们找东西,靠的是地图和能量感应。可如果一个地方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系统就不会派人来这里检查。我的诀'窍不是藏得有多好,而是让系统‘忘记’来我这里检查。”
当三人踏入那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室时,奇迹发生了。
维兹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那道源自世界法则的债务锁链,其冰冷的威压,竟然真的……减轻了一丝!
虽然微弱,但千真万确!
就像信号进入了屏蔽区!
阿七的“物理盲点”,给了她一个颠覆性的启发!
维兹的具现化能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激活!
无数的数据流、逻辑链、法则线条在她的视野中疯狂闪过,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构建出一个全新的模型。
物理上的盲点可以规避物理的搜查,那么……逻辑上的盲点,是否就能规避法则的清算?!
灰喉·账心是规则的执行者,不是规则的创造者。
他只能按照既定的程序去“扫描”和“清算”。
如果自己能创造一个他程序里不存在的、无法识别的、逻辑上自相矛盾的“债务状态”……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计划,在维兹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她不再迟疑,从冒险者制服那早已磨损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半截被她当成备用标记物的粉笔。
她蹲下身,就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在那积满了百年尘埃的石板地面上,准备开始绘制一幅前所未有的图景。
那不再是简单的魔法阵,也不是单纯的炼金符文。
它将是一个融合了魔王契约学的绝对霸道、现代企业合同法的狡诈陷阱,以及赖账者阿七那朴素而又直指核心的“系统盲点”哲学的……终极赖账宣言。
她深吸一口气,粉笔的尖端,带着一丝决然的颤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这将是她,前魔王维兹,以凡人之躯,向整个世界法则,发起的第一次……诈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