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像一层湿漉漉的纱幔挂在林间时，夏璃和艾莉娅已经站在了翠语村的东侧出口。
泰兰娜递给艾莉娅一只巴掌大的橡木叶编成的袋子，叶片上天然生长着银色脉络。“里面是七天的行军干粮，浓缩过的——一颗能顶一顿饭。省着点吃，味道就别指望了。”她又转向夏璃，将一枚用细银链穿起的淡绿色符石挂在她脖颈上，与辉光龙鳞并排贴着胸口，“这是‘静谧符’，能掩盖你身上过于明显的空间波动。教团里有擅长追踪能量痕迹的家伙，戴着它，只要你不动用大规模空间法术，他们就很难远距离锁定你。”
夏璃低头看着符石，它触感温润，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鹅卵石。“谢谢泰兰娜姐姐。”
“别谢太早。”泰兰娜银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这符石只能掩盖，不能消除。如果你像在峡谷那样全力爆发，它会在碎裂前发出最后一次警报——那意味着我已经知道你们陷入绝境了。”她顿了顿，“希望我用不上那个警报。”
艾莉娅检查完最后一件装备——一把绑在小腿上的精灵匕首，刃身刻着细密的破魔符文。她站起身，亚麻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我们准备好了。”
两人踏出结界光幕的瞬间，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村落里被生命古树调和过的温顺能量，而是野性的、混杂着无数生灵气息的原始脉动。夏璃深深吸了口气，鳞片下的肌肉微微绷紧——这是一种本能，银龙血脉对广阔天地的自然回应。
她们选择的路线先向东，沿着一条被精灵称为“低语小径”的古道前进。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树木之间某种默契的留白——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富有弹性的苔藓层，踩上去几乎无声。两旁的古树树干上寄生着发光的“月泪蕨”，那些蕨类在白天呈现半透明的乳白色，到夜晚才会泛起柔和的蓝光，为夜行者指引方向。
“这些蕨类是怎么发光的？”夏璃忍不住伸手轻触一片蕨叶，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它们的根系能吸收土壤里稀薄的月光矿微粒。”艾莉娅走在前面半步，目光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周围，“说起来，翠语村所在的这片森林被我们称作‘星泪林海’，就是因为地下埋藏着一条断续的月光矿脉。这种矿石对虚空能量有天然的排斥性，所以教团的人在这里活动会格外不舒服——当然，他们也因此更想弄清楚这片森林的秘密。”
走了约莫半小时，小径开始向上蜿蜒。地势逐渐升高，树木的形态也发生了变化——粗壮的橡树和杉木让位给更挺拔的银叶杉，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泛着银灰色光泽的穹顶。阳光被过滤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铺满棕色松针的地面上。
“我们现在在‘银冠丘陵’的东麓。”艾莉娅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脊线，“翻过这道丘陵，就正式离开翠语村的日常巡逻范围了。再往东，森林会更茂密，地形也更复杂。”
“复杂是指？”
“比如‘缠藤谷地’——那里的活化藤蔓会主动缠绕经过的大型生物，把它们拖进地下当养分。还有‘镜面沼泽’，水面平静如镜，但水下藏着能模仿猎物叫声的幻影水妖。”艾莉娅说着，从腰间小袋里取出一小撮银色粉末，随手撒在空中。粉末没有下落，而是悬浮着组成了简易的方位标记，“这些都是精灵孩子们从小就要背下来的危险区域。我们这次会尽量绕开。”
夏璃眨眨眼：“听起来……这森林还挺有性格？”
“不如说是活得很认真。”艾莉娅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星泪林海存在的时间比精灵族定居于此还要久远。泰兰娜祭司说过，森林本身就像一个有呼吸的巨兽，而我们只是住在它毛发间的小生物。”
这话让夏璃想起苍白峡谷下那个沉睡的封印。也许整片大陆都是这样——表面是山川河流，深处却涌动着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生命节奏。
正午时分，她们在一条溪流边停下休息。
溪水清澈得能看见底部的每一颗卵石，偶尔有半透明的小鱼群掠过，鳞片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艾莉娅蹲在水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点头：“可以喝。这条溪流上游是‘水晶泉眼’，水质纯净，几乎没有杂质。”
夏璃学着捧水喝了一口，清凉甘甜，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矿物气息。“比村子里的井水还好喝。”
“因为流经的岩层不同。”艾莉娅取出干粮——那是一种深绿色的膏状物，裹在可食用的薄树皮里。她掰了一半递给夏璃，“尝尝看。用风干浆果、坚果粉和蜜胶混合制成，虽然口感不怎么样，但热量足够。”
夏璃咬了一小口，味道有点像过于扎实的果仁糖，需要仔细咀嚼才能咽下。“确实……很实在。”
两人靠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听着流水声。阳光透过树隙，在艾莉娅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璃注意到她耳尖微微动了动——精灵的听觉远比看起来敏锐。
“有东西在靠近。”艾莉娅压低声音，手已经搭上了弓，“西北方向，大约三百米，体型不大，但移动很快。”
夏璃闭上眼，空间感知如水波般扩散出去。在正常视野之外的世界里，万物都以能量轮廓的形式存在——树木是稳定的绿色光柱，溪流是流动的蓝色丝带，而在西北方，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光点正以跳跃的方式迅速逼近。
“不是魔物。”夏璃睁开眼，“能量特征很……活泼？有点像会动的火苗。”
话音刚落，灌木丛里“嗖”地窜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只夏璃从未见过的生物：体型像只胖松鼠，但皮毛是渐变的金红色，从背部的深红过渡到腹部的亮金。它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尾巴尖居然天然燃烧着一小簇永不熄灭的、温度却奇低的火焰。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两枚如同熔融琥珀般的晶状体，正滴溜溜地盯着她们手里的干粮。
“是‘焰尾鼬’。”艾莉娅松了口气，松开弓弦，“ harmless，就是特别贪吃。它们尾巴上的火焰是用来烤松果的，偶尔也用来吓跑天敌。”
那只焰尾鼬试探性地向前跳了两步，抬起前肢，做了个类似“作揖”的动作，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夏璃手里的半块干粮。
夏璃被逗笑了，掰下一小块扔过去。鼬鼠敏捷地接住，用小爪子捧着啃起来，尾巴上的火焰愉快地摇曳着。
“这一带是它们的活动范围。”艾莉娅也掰了一小块喂它，“焰尾鼬对火焰和高温异常敏感。如果附近有异常的火元素波动——比如教团使用某些虚空火焰法术——它们会提前变得焦躁不安，集体迁移。算是个天然预警器。”
夏璃看着小家伙啃完干粮，满足地舔舔爪子，然后一溜烟消失在灌木丛里。“这个世界连小动物都这么……有用途。”
“万物相生相克罢了。”艾莉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休息够了吧？我们得在日落前赶到‘守夜者石林’，那里有个相对安全的过夜点。”
继续上路后，森林的景致又变了。
银叶杉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铁骨木”的奇特树种。这种树的树干呈深灰色，质地坚硬如金属，树皮上天然生成类似铠甲的鳞状纹路。它们的枝叶稀疏，但每一片叶子都厚实如皮革，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铁骨木的树液是制作强化药剂的上好材料。”艾莉娅边走边说，“但采集很危险——这种树有基础的防御意识，如果你用金属工具砍它，伤口处会喷出带麻痹效果的毒刺。精灵采集者都用特制的骨刀。”
夏璃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棵铁骨木，触感果然冰凉坚硬。“它们会主动攻击吗？”
“不会，除非你威胁到它们的生存。说起来……”艾莉娅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地面。
夏璃也跟着蹲下。苔藓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不是精灵的软底靴，也不是野兽的爪印，而是一种制式皮靴的痕迹，靴底有特殊的防滑纹路。
“人类的探险队？还是……”
艾莉娅用手指丈量脚印的深度和间距：“成年男性，体重偏重，负重不轻。脚印很新，不超过两天。”她站起身，环视四周，“但这偏离了常规的商道。人类如果要穿越星泪林海，通常会走南边的‘尘谷走廊’，那里地势平坦，还有驿站。来东边这种地形复杂的区域……”
“除非有特殊目的。”夏璃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她们没再说话，只是行进时更加警惕。艾莉娅的弓始终半张，箭搭在弦上；夏璃的空间感知保持在全开状态，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方圆百米内的任何异常波动。
傍晚时分，天际泛起紫红色的霞光时，“守夜者石林”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柱群，数十根灰白色的石灰岩柱拔地而起，高的有二十多米，矮的也有五六米。石柱表面布满风蚀形成的孔洞，风吹过时会发出高低不同的呜鸣——这也是“守夜者”之名的由来。石林中央有一小块平坦的空地，地面散落着前人留下的篝火痕迹。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艾莉娅放下行囊，开始检查石柱间的缝隙，“石林的地形易守难攻，风声还能掩盖我们的动静。而且这些石灰岩能一定程度上干扰能量探测——教团的追踪法术在这里效果会大打折扣。”
夏璃帮忙收集枯枝——不是铁骨木的，那种树枝烧起来会释放毒烟。她专挑一种叫做“暖光木”的树种，它的枯枝即使不点燃也会散发微弱的热量，是绝佳的营火材料。
篝火点燃后，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林间的湿寒。艾莉娅用行军锅煮了一锅混合着干蔬菜和肉干的浓汤，汤里加了点提味的香草，香气飘出来时，夏璃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给你。”艾莉娅盛了满满一碗递过来。
汤的味道比干粮好太多，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整日跋涉的疲惫。夏璃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艾莉娅姐姐，”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是怎么学习这些的？我是说，辨认植物、追踪痕迹、判断地形……所有这些森林生存的知识。”
艾莉娅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升腾：“从会走路就开始学了。精灵的孩子三岁就要认识二十种可食用蘑菇和三十种有毒植物；五岁学习制作最简单的陷阱和辨认兽道；十岁开始跟着巡逻队进行短途野外训练。”她顿了顿，“我父亲——就是王庭的巡林者指挥官——对我的要求比别的孩子更严。他说，身为语风家族的后代，我必须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片森林，因为总有一天要承担守护它的责任。”
“语风家族？”
“一个古老的精灵家族，世代担任森林的守护者和与自然之灵的沟通者。”艾莉娅说得很平淡，但夏璃能听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我的曾祖母曾在第三次兽潮中独自守住东线缺口三天三夜；祖父参与编纂了《星泪林海生态谱系》；父亲……他如今统领着王庭三分之一的巡林者部队。”
夏璃看着火光中艾莉娅的侧脸。这个总是温柔照顾她的精灵少女，背后居然是这样的家族传承。
“那你母亲呢？”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在一次清剿堕落德鲁伊的任务中牺牲了。”她的声音很轻，“父亲从那以后对我更严格，也许是怕我也……但泰兰娜祭司说得对，过度的保护反而会成为枷锁。所以去年成年礼后，我主动申请调来翠语村——这里靠近边境，能接触到更真实的威胁，也能真正做些事情。”
夏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挪过去，肩膀挨着艾莉娅的肩膀。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艾莉娅忽然说。
“诶？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虽然背负着沉重的使命，但依然能坦率地说出‘想吃饭想贴贴’这种话。”艾莉娅转头看她，碧绿眼眸里映着火光，“精灵活得久了，容易把一切都看得太严肃、太理所应当。有时候忘了，守护某样东西的前提，是你得先发自内心地喜欢它——喜欢到愿意为它冒险，也为它享受平凡的日子。”
夏璃想了想：“那你也喜欢贴贴吗？”
艾莉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种直球式的问法真是……”她没说完，只是伸手揉了揉夏璃的头发，“快喝汤吧，要凉了。”
夜渐深，篝火渐弱。
两人轮流守夜。夏璃值第一轮，她靠坐在一根石柱下，辉光龙鳞在衣襟下微微发热，像一颗安睡的心脏。
石林的风声果然如艾莉娅所说，像许多人在低声合唱。不同高度的石柱发出不同音调，组合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夏璃闭上眼，让空间感知与这风声共鸣——她能“看见”风穿过石孔的轨迹，那些气流像透明的丝带，在石林间缠绕、舞蹈。
忽然，她感知到一丝不协调的波动。
在石林东南方向，大约五百米外，有什么东西扰乱了自然的气流。不是动物，也不是风吹——那是一种有节奏的、人为的扰动。
夏璃立刻睁开眼，轻轻摇醒刚睡下不久的艾莉娅。
“东南方，有动静。”她压低声音，“不是野兽，移动方式很规律，像是……巡逻？”
艾莉娅瞬间清醒，抓起长弓翻身而起。两人悄无声息地爬上最近的一根石柱，借着月光向东南方望去。
林地间，三个黑影正在缓慢移动。他们都穿着深色斗篷，戴着兜帽，手中提着某种发出暗淡紫光的提灯。灯光照亮的地方，树木的阴影会不自然地扭曲、拉长。
“是教团的夜间巡逻队。”艾莉娅的声音冷了下来，“看他们的行进路线，应该是在执行固定路线的边界巡逻。这说明……”
“说明附近有他们的临时据点。”夏璃接上。
两人趴在石柱顶端，看着那三个黑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要跟上去看看吗？”夏璃问。
艾莉娅沉思片刻，摇头：“夜间追踪太危险。而且既然他们在巡逻，说明据点已经建立了一段时间，防御体系可能已经完善。我们等天亮，从远处观察。”
她们退回石林中央，但睡意已经全无。艾莉娅摊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丈量。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她指着石林，“如果教团的据点在东南方向，那很可能是在‘幽影盆地’附近。那里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而且盆地中央有个小湖，水源充足。”
“他们选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但幽影盆地再往东，就是‘裂鳞山脉’的支脉，翻过那道山脉，就是大陆东部的平原地带了。”艾莉娅的手指在地图上向东滑动，“而更东边……就是熔火地脉。”
夏璃盯着地图。翠语村、苍白峡谷、幽影盆地、熔火地脉……这些地点像散落的棋子，而教团正在其中穿梭，寻找着某样东西。
“我们明天先去确认据点的情况。”艾莉娅做出决定，“然后给利恩队长传讯。如果这个据点规模不大，或许可以等银龙卫抵达后，联手拔掉它。如果规模大……我们就绕过去，继续往熔火地脉方向追踪。”
计划定下，两人重新分配了守夜时间。后半夜轮到艾莉娅时，夏璃蜷在篝火余烬旁，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了塔维斯的话——教团掌握着一份“秩序场热点地图”。苍白峡谷只是其中一个点，熔火地脉是另一个。而现在，他们在星泪林海东部边缘建立据点，是不是意味着，这片森林里也有某个“热点”？
或者……他们是在这里等待什么？
夏璃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指尖触碰到辉光龙鳞和静谧符石。前者温润，后者微凉。一个代表守护，一个代表隐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从“被保护者”变成“参与者”。这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的选择——选择走出安全的村落，踏入这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森林，去追踪那些阴影中的敌人。
为什么呢？
为了那些尚未谋面、可能还在受苦的同族？为了找回星辰核心的碎片？还是为了……那个在梦中向她伸手的、名为“父亲”的存在？
也许都是。但也许，更简单一点。
夏璃侧过头，看着守夜的艾莉娅的背影。精灵少女坐在石柱下，长弓横放膝上，耳朵微微转动，倾听着森林的每一次呼吸。
——是为了能继续和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世界里，安心地吃饭、贴贴、看日出日落吧。
这个理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重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晨光刺破了林间的雾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狩猎，或者说被狩猎的旅程，才刚刚进入真正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