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者石林在暮色中显得比昨夜更寂寥。风声穿过石柱孔洞时,呜咽声里多了几分急促,像是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变数。利恩的小队比预定时间早半个时辰抵达——五名精灵侦察兵从林间无声现身,斗篷上还沾着赶路时蹭到的苔藓与露水。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利恩听完艾莉娅的简报,目光在盖文和费恩身上各停留片刻。这位精灵队长的银灰色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如常,“教团先遣队至少领先我们一天路程,而且他们对东部的了解可能比我们还深。”
盖文正蹲在篝火旁烤着一只刚捉到的野兔。油脂滴在火炭上,滋滋作响。“我在裂鳞山脉东麓活动过三年。”他翻转着树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片区域名义上属于几个人类城邦的势力范围,但实际上谁都管不过来——火山活跃期地形月月变,商队都不敢固定路线。教团如果在那里有据点,只可能是临时的、移动的前哨站。”
费恩坐在稍远的石柱阴影里。艾莉娅给他的净化符石正贴在心口,淡绿色的微光随着呼吸明灭,一点点驱散着皮肤下那些暗紫色的污染脉络。他低着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夏璃,准确说,是飘向她头顶那对在火光中泛着柔光的龙角。
夏璃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挪过去,在费恩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烤好的兔肉。“你一直在看我。”
费恩接过肉,没有立刻吃。“你是……真正的龙族。”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银龙。我从没见过活的银龙,只在祖父的故事里听过。”
“你祖父见过银龙?”
“他父亲见过。”费恩咬了口肉,咀嚼得很慢,“我曾祖父是红龙‘炎鳞’柯拉诺斯的直系子嗣——虽然混了三代人类血脉,稀释得差不多了。他年轻时为柯拉诺斯担任过五十年仆从,负责看守火山口的一座宝石矿。那时候柯拉诺斯和银龙一族还有往来,他曾见过银龙使者来访,说那些使者‘身披星辉,所过之处连火焰都会安静’。”
夏璃眨了眨眼。传承记忆里确实有关于红龙的片段——那支龙族大多栖息在火山地带,性情暴烈但重视承诺,与银龙的关系不算亲密,但保持着基本的礼节性往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柯拉诺斯在一次地脉暴动中受了重伤,沉眠前解散了仆从队伍。”费恩的眼神黯淡下去,“我曾祖父带着家人离开火山地带,在人类城镇定居。但半龙人的身份……你懂的,既不被龙族认可,又被人类排斥。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沦落到靠接些护送商队的零活为生,直到被盗猎者盯上。”
他说得很平淡,但夏璃听出了话里那些没说完的部分——三代人的漂泊,血脉带来的既是天赋也是诅咒,还有那种卡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孤独。
“你的龙族能力还剩多少?”她问。
费恩摊开左手。掌心先是泛起微弱的红光,几秒后,一小簇火苗“噗”地燃起。但那火苗极不稳定,闪烁几下就熄灭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焦痕。“就这些了。混血到第三代,龙息能力基本退化,只剩一点控火的本能和比人类强些的体质。”他自嘲地笑了笑,“教团大概很失望吧,抽了我的血去做检测,结果发现浓度低得连做‘钥匙’的边角料都不够。”
夏璃看着他掌心的焦痕,忽然说:“把手给我。”
费恩一愣,还是伸了过去。夏璃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
“心湖”微微荡漾。她没有动用空间力量,而是尝试调用另一种更基础的能力——血脉感知。这是银龙的种族天赋之一,能粗略判断其他龙族或混血的血脉纯度、状态,甚至隐约感知其传承谱系。
费恩的血脉在她的感知中呈现为一种稀薄但坚韧的红色光流。确实很淡,像被水反复稀释过的颜料,但核心处依然保留着一丝灼热的特质——那是红龙“炎鳞”柯拉诺斯的印记,历经三代混血仍未完全消散。更让夏璃在意的是,那红色光流周围缠绕着许多暗紫色的污秽丝线,它们正试图钻进核心,但被净化符石的力量勉强挡在外面。
“虚空污染比看起来深。”她睁开眼,松开手,“已经触及血脉本源了。艾莉娅的净化符石只能抑制,不能根除。”
费恩收回手,握成拳。“我知道。被灌注虚空之力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扎根。”他顿了顿,“等这件事结束,如果我还活着,我会自己去寂静之森找德鲁伊做深层净化。听说他们能用自然仪式剥离污染,虽然过程很痛苦。”
“为什么不找精灵祭司?”
“负担不起代价。”费恩很直接,“精灵的高阶净化术需要消耗施术者大量本源,除非是对精灵族有重大贡献的外族,否则他们不会轻易施为。而德鲁伊……他们收费,但至少明码标价。”
夏璃沉默了。她想起泰兰娜为塔维斯净化时那苍白的脸色,那确实不是能随意施展的术式。
另一边,盖文正在给利恩的小队讲解裂鳞山脉东麓的地形要点。他用炭笔在地上画出一张简略地图。
“我们从这里翻过主峰。”他指着一条曲折的线,“主峰海拔四千七百米,北侧有永久冰川,但南侧这个隘口在夏季是可通行的——前提是没有突发的暴风雪。教团带着地行蜥,肯定会走这条相对好走的路线。”
瑟薇——那个总是一脸严肃的女精灵侦察兵——问道:“隘口有守卫吗?教团会不会留人设伏?”
“不好说。”盖文摇头,“隘口本身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但教团急着赶路,未必会分兵驻守。更可能的是他们在隘口另一端布下预警法阵,一旦有人通过就会向主力示警。”
利恩盯着地图:“如果我们绕开隘口呢?”
“那就得走北侧的冰川路线,或者南侧的‘碎脊峡谷’。”盖文又画出两条更曲折的线,“冰川路线需要专业的攀冰装备,而且这个季节冰川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冰崩。碎脊峡谷倒是好走,但那片区域生活着大量石蜥——不是地行蜥那种驮兽,是真正的掠食者,成群活动,对震动极其敏感。大队人马通过,百分之百会惊动它们。”
艾莉娅插话:“石蜥的威胁有多大?”
“成年石蜥体长三到四米,鳞甲能硬抗普通刀剑,牙齿带麻痹毒素。通常十到十五只一群,有简单的协作狩猎意识。”盖文语气严肃,“最重要的是,它们一旦被激怒,会发出次声波召唤附近的其他族群。运气不好可能引来上百只。”
石林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风声在回荡。
“所以我们必须走隘口。”利恩最终说,“而且必须在教团的预警法阵触发前通过,或者……悄无声息地拆掉它。”
所有人都看向夏璃。
她正在小口啃着兔腿,忽然被这么多目光注视,差点呛到。“我、我可以试试用空间能力屏蔽法阵的触发信号。但前提是得先找到法阵的具体位置和结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的空间掌控还不稳定,如果法阵很复杂,可能需要多次尝试。”
“我教你。”盖文忽然说。
夏璃转头看他。
游荡者用树枝拨弄着火炭,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刀疤显得格外深刻。“我在教团营地附近潜伏两天没被发现,不是靠运气。”他说,“虚空教团的预警法阵大多有固定模式——他们喜欢用‘三层嵌套’结构:最外层是物理触发,比如绊线或压力板;中间层是能量感应,侦测异常魔力波动;最内层才是真正的警报核心,一旦触发就会向预设坐标发送信号。”
他顿了顿:“我的方法很简单:先用‘消音粉尘’覆盖物理触发层——那是一种研磨极细的晶石粉,能吸收特定频率的震动。然后穿着‘静默斗篷’穿过能量感应层——斗篷内衬编织了导能纤维,能把穿戴者的魔力波动向外扩散成无害的背景杂波。最后,在警报核心激活前,用‘能量分流器’截断它的发送路径。”
艾莉娅皱眉:“听起来需要专门的道具和训练。”
“道具我可以做,训练我可以教。”盖文看向夏璃,“但你的空间能力或许能提供更简单的解法——比如直接在法阵周围制造一个临时的空间隔离层,让触发信号根本传不出去。”
夏璃眼睛亮了。“这个我可以试试!之前在幽影湖的围栏上用过类似的技巧,虽然规模小很多……”
“那就这么定。”利恩拍板,“明天一早出发,傍晚前抵达隘口下方扎营。盖文和夏璃负责侦察和拆解法阵,其余人待命。如果失败——”他看向夏璃,“不要勉强,立刻撤退。我们走碎脊峡谷,硬闯石蜥群也比惊动教团主力强。”
计划定下后,队伍分头准备。利恩的小队检查装备,艾莉娅帮费恩调整净化符石的位置,盖文则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开始制作他说的那些道具。
夏璃凑过去看。游荡者的行囊像个移动工坊:小号的钳子、镊子、放大镜,各种颜色的粉末装在玻璃管里,成卷的金属丝和导能纤维,还有几块刻着复杂纹路的空白符石。
“你随身带这么多东西?”她忍不住问。
“吃饭的家伙。”盖文头也不抬,正用一把细镊子将某种银色粉末填进一节空心铜管里,“游荡者这行当,接的活儿五花八门,有时候追踪盗贼,有时候帮学者勘探遗迹,有时候还得给贵族当临时保镖。工具不全,关键时刻就得拿命填。”
他拿起那节填好的铜管,递给夏璃:“‘消音粉尘’的发射器。对着法阵的物理触发部分按尾部,粉末会以雾状喷出,覆盖半径三米左右。记住,一定要在上风处使用,否则粉末会飘回自己身上——吸进去会导致暂时性失声,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夏璃小心接过。铜管只有手指粗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这些技巧……你从哪儿学的?”
盖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他继续处理下一件道具,语气依然平淡:“年轻时在‘暗影公会’待过七年。那不是个好地方,教的东西却实在——如何潜伏,如何拆解陷阱,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拿走你想要的东西。后来我攒够钱赎了身,成了自由游荡者,但那些手艺忘不掉,也不想忘。”
他抬头,看着夏璃:“你知道在这片大陆上,没有血脉天赋、没有族群庇护的人要怎么活下去吗?”
夏璃摇头。
“靠观察,靠学习,靠比别人多想一步。”盖文说,“精灵天生擅长魔法,龙族生来力量强大,人类有什么?就剩下这点可怜的、从失败里熬出来的经验了。所以我观察教团的营地布局,推测他们的巡逻规律,计算暗哨的换班间隙——这些不需要魔力,只需要耐心和脑子。”
他说着,拿起一件叠好的灰绿色斗篷。那斗篷看起来很普通,但内衬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彩。“‘静默斗篷’,我花了三个月才织好。导能纤维是从废弃的魔法物品里一根根抽出来的,染色用的是夜光苔和月泪蕨的汁液混合,这样在白天和夜晚都能有伪装效果。”
他忽然笑了笑,那道刀疤让笑容显得有点狰狞:“在教团营地附近潜伏时,我白天扮成一块长苔藓的石头,晚上变成一团阴影。他们从旁边走过三次,最近的一次距离我不到两米,但没人低头看一眼——人都习惯往远处看,往高处看,很少注意脚边最不起眼的东西。”
夏璃接过斗篷。布料比她想象中轻,手感细腻,隐约能感觉到内衬那些纤维在微微发热,像是活物在呼吸。
“为什么帮我们?”她问,“你完全可以拿了盗猎者的情报就走,没必要卷入这么危险的事。”
盖文收起工具,靠坐在石柱上。他仰头看着夜空,那里有几颗星星正突破云层露出微光。
“我今年四十二岁。”他说,“干游荡者这行二十年,接过几百个委托,见过太多事情。贵族为了一点利益出卖盟友,商人为了钱财贩卖同胞,冒险者为了一处宝藏自相残杀……见得多了,有时候会觉得,这世界大概就这样了,烂透了,没救了。”
他停顿了很久。
“但偶尔,也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比如精灵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半龙人。比如……”他看向夏璃,“那个半龙人问你‘为什么救我’的时候,你说的理由是‘因为需要救’。”
盖文摇摇头,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无奈:“这么简单的理由,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说过了。大多数人做事之前,都会先算得失,算代价,算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你们倒好,一个两个的,像是根本不会算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所以我想看看,你们这种‘不会算账’的做法,到底能走多远。是蠢到半路就死掉,还是真的能……改变点什么。”
说完,他走向自己的铺位,留下夏璃一个人抱着斗篷站在原地。
夜更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守夜的精灵侦察兵在石林边缘无声巡视。夏璃裹着斗篷躺在铺位上,却毫无睡意。
她能听见费恩在远处压抑的咳嗽声——那是净化过程中的正常反应,但每一声都让人揪心。能听见艾莉娅和瑟薇低声讨论明天的行军路线。能听见盖文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利恩队长擦拭长剑时,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
还有她自己“心湖”的波动。虽然经过一天的调息已经稳定许多,但那种深海暗涌般的不安感依然存在。每次想到明天要面对教团的预警法阵,要尝试用空间能力配合盖文的技巧,那种不安就会加剧。
她不是怕失败。她是怕自己搞砸了,连累所有人。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
夏璃睁开眼,看到艾莉娅正蹲在她身边。精灵少女的绿眸在夜色中依然清澈。
“睡不着?”
“嗯。”夏璃小声说,“在想明天的隘口……想我能不能做好。”
艾莉娅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同一根石柱。“我第一次执行独立侦察任务时,也整晚睡不着。”她说,“那是追踪一群偷猎月光鹿的盗匪,只有我和另一个新兵。我们埋伏在河边的灌木丛里,等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的手一直在抖,弓箭都握不稳。”
“后来呢?”
“后来盗匪出现了,十二个人,比情报里多四个。”艾莉娅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搭档吓得不敢动,是我射出了第一箭——射偏了,只擦伤了领头那人的手臂。他们发现我们,开始围攻。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训练时教过的动作:拉弓、瞄准、放箭、闪避、再拉弓……”
她顿了顿:“最后我们杀掉了六个,赶跑了剩下的。我的左肩中了一刀,搭档的腿被砍伤。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哨站时,利恩队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我们一人一瓶治疗药剂。后来我才知道,那次任务原本是‘侦察并回报’,不是‘交战’。我擅自行动,按条例该受处分。”
“那你……”
“利恩队长把报告改成了‘遭遇战,被迫反击’。”艾莉娅看向远处正在检查箭矢的利恩,“他说,有时候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并把同伴带回来的人,就配得上第二次机会。”
她转回头,看着夏璃:“所以别想太多。明天到了隘口,做好你能做的,如果不行就撤。我们会等你,也会帮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任务,是我们所有人的。”
夏璃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她用力点头,把脸埋进斗篷的兜帽里,深吸一口气——布料带着苔藓和月光的混合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盖文的烟草味。
“艾莉娅姐姐。”
“嗯?”
“谢谢你。”
艾莉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起身去接替守夜。
夏璃闭上眼睛。这一次,“心湖”的波动渐渐平息下来,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的海面。
她想起加尔文的话:信任你的同伴,但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也想起盖文的话:靠观察,靠学习,靠比别人多想一步。
还想起费恩眼中那丝尚未熄灭的光。
这些人在她身边,各有各的过往,各有各的伤痕,却都选择了走上同一条路——一条通往危险、通往未知、通往可能改变这片大陆未来的路。
而她,一条刚破壳不久、连力量都掌控不稳的银龙,成了这条路上的一个节点。
这担子很重。但奇怪的是,此刻她不再觉得它压得喘不过气。
因为重量被分担了。被艾莉娅的箭矢,被利恩的长剑,被盖文的经验,被费恩的坚韧,被瑟薇和其他侦察兵的忠诚。
也被她自己那份尚未完全觉醒、却已开始搏动的心跳。
夜深了。石林的风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绵长的呼吸。远处,裂鳞山脉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穿越它的人们。
明天,他们将踏入它的领域。
而在山脉的另一边,火,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