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平原的风与森林那边截然不同。
没有湿润的草木气息,没有落叶腐殖土的微甜,只有干燥的热浪裹挟着硫磺和矿物粉末的气味,一阵阵拍在脸上。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黄色,像是被远方熔火地脉的火光长久熏染。植被稀疏了许多,高大的乔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针茅草取代,那些草叶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颜色是一种焦渴的灰绿色。
队伍在平原上行进了整整一天。
速度比预想中慢。夏璃的力量透支太严重,虽然有利恩的自然能量支援稳定了心湖,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不是短时间内能消除的。她每一步都走得有些飘忽,偶尔需要艾莉娅伸手扶一把。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傍晚时分,利恩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地带停下。这里有几块半埋在地里的巨大玄武岩石板,天然形成了一圈矮墙,能挡风,也能提供一定的隐蔽性。
精灵侦察兵们默契地分散开执行各自任务:两人在周围布置简易的预警陷阱,一人爬上最高的石板瞭望,瑟薇和另一名队员开始清理营地中央的碎石,准备生火。他们的动作高效而安静,几乎不交谈,只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沟通。
盖文卸下行囊,长长吐了口气。“今晚我来守上半夜。”他说,“游荡者的生物钟比较乱,反正也睡不着。”
费恩默默找了块石板靠着坐下。他看起来比早上好些,皮肤上的暗紫色纹路在净化符石的作用下又淡了些许,但精神依旧萎靡。半龙人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簇微弱的火苗今天一次都没能燃起。
艾莉娅扶着夏璃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坐下,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泰兰娜姐姐准备的恢复药膏,”她挖出一坨淡金色的膏体,轻轻涂抹在夏璃的太阳穴和手腕内侧,“能舒缓精神力透支后的头痛和肌肉酸痛。可能会有点凉。”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夏璃确实感觉到一股清凉渗入,紧接着是温和的暖意,像冬日里喝下一口热汤。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视野边缘那些黑点也逐渐消散。
“谢谢。”她小声说。
艾莉娅没回应,只是继续仔细涂抹着,从太阳穴到耳后,再到脖颈两侧。她的手指很稳,力度恰到好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有长期拉弓形成的老茧,摩擦皮肤时带来轻微的粗糙感。
夏璃闭上眼睛,任由艾莉娅摆布。她能闻到药膏里混合的草药气息——月影草、宁神花,还有一点点银叶杉的树脂香。也能闻到艾莉娅身上那股森林的气息,那是精灵与自然长期共生后浸染出的、类似雨后青苔和古老树木的清爽味道。
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翠语村的生命古树下。
“好了。”艾莉娅收回手,“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帮忙准备晚餐。”
夏璃睁开眼,看着艾莉娅走向瑟薇那边。精灵少女蹲在正在搭建的篝火旁,从行囊里取出一些晒干的蘑菇和肉干,开始用行军锅煮汤。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亚麻色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营地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盖文在不远处整理他的工具包。那些在隘口用过的小玩意儿被一一取出检查、清洁、维修。消音粉尘发射器的铜管需要重新填充,静默斗篷内衬有几处导能纤维断裂了,他用一种极细的银线小心缝合。每做完一件,他会把工具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确认无误后才放回原位。
“你的工具保养得很仔细。”夏璃忍不住开口。
盖文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吃饭的家伙,不仔细点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拿起那把钳口开裂的金属钳,眉头皱起,“这个得找铁匠重新镶嵌晶片,暂时用不了了。好在过了裂鳞山脉,接下来的路线上有几个零散的人类定居点,运气好能找到铁匠铺。”
“你经常在这一带活动?”
“断断续续吧。”盖文用一块软布擦拭钳身的污渍,“东部平原虽然环境恶劣,但地下矿藏丰富。偶尔会有商会雇佣游荡者做勘探向导,或者护卫采矿队。我也接过几次类似的活儿。”
夏璃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盖文先生,你说你没有修为……但昨天在隘口,你的动作、判断、还有处理法阵的手法,都不像普通人能做到的。”
盖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钳子,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袋,仰头喝了一口。那里面装的显然不是水——夏璃闻到了烈酒辛辣的气味。
“修为?”盖文抹了抹嘴,笑了,那道刀疤在火光中扭动,“小丫头,你觉得修为是什么?是能放出火球冰箭?是能飞檐走壁?还是像你们龙族那样天生就有移山填海的潜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对,我没有魔力回路,没法像法师那样调动元素。我的身体强度也远不如战士,更别说和你们龙族比。但我活下来了,在这片大陆最混乱、最危险的边缘地带活了二十年。靠的是什么?”
盖文举起自己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清洗不掉的矿物粉末。
“靠这双手,靠这双眼睛,靠这个脑子。”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能在三十米外分辨出两种不同矿脉的岩石颜色差异。我能从风吹草动的细微变化判断出前方有没有埋伏。我能记住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处水源和危险区域。我能用最简单的材料制作出能骗过大多数预警法阵的道具——这不是魔法,这是经验,是无数次失败后总结出的规律。”
他看向夏璃,眼神锐利如鹰:“你觉得教团那些黑袍人很强?是,他们是有修为。但修为不代表一切。他们依赖魔力感知,我就用消音粉尘干扰震动;他们依赖能量探测,我就用静默斗篷伪装波动;他们布下复杂的法阵,我就找出其中最脆弱的节点,用最笨但最有效的方法破坏它。”
“在隘口,如果没有你的空间能力,我需要至少半个时辰、冒三次生命危险才能拆掉那个复合法阵。但你用了不到三十秒。”盖文语气缓和了些,“这就是区别——修为是工具,但如何使用工具,取决于用工具的人。你明白吗?”
夏璃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缓缓点头。
她想起自己在苍白峡谷的失控,想起在隘口差点崩碎的心湖。确实,她拥有庞大的力量,但就像孩童挥舞巨锤,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甚至波及旁人。而盖文……他像一位精通解剖的外科医生,手里只有一把小手术刀,却能精准地切入要害。
“所以不要因为自己力量不稳定就妄自菲薄。”盖文重新拿起工具,“你需要的不是更强的力量,而是更精准的掌控。就像弓箭手不是靠蛮力拉弓,而是靠眼力、手感、还有对风向的判断。”
这番话让夏璃陷入沉思。她闭上眼睛,内视那片正在缓慢恢复的心湖。湖水依旧很浅,但湖底似乎比之前更坚实了。那些因透支而出现的裂痕正在被新生的银色能量一点点填补、加固。
也许……盖文说得对。她一直焦虑于心湖不够深、不够广,急于积累更多力量。但或许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更高效、更精准地使用已有的力量。
不远处,费恩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的、带着撕裂感的剧烈呛咳。他弯下腰,双手撑地,整个人剧烈颤抖,皮肤下的暗紫色纹路忽明忽暗。
艾莉娅立刻放下汤勺跑过去,利恩也站起身。
“按住他!”精灵队长沉声道,同时双手结印,翠绿的自然能量如丝线般涌出,缠绕在费恩身上,试图稳定他体内暴走的能量。
但效果有限。费恩的咳嗽越来越剧烈,甚至开始咳出暗紫色的血沫。那些血沫滴在砾石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的白烟。
“虚空污染在反噬!”瑟薇脸色一变,“净化符石压制不住了!”
夏璃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过去。她能“看”到费恩体内的情况——那些原本被压制在血脉表层的暗紫色能量,正沿着红龙血脉的脉络向心脏和大脑侵蚀。净化符石的绿光节节败退,像风中残烛。
“让我试试。”她说。
艾莉娅想拉住她:“夏璃,你的状态——”
“我知道。”夏璃在费恩身边跪下,伸手按住他的后背,“但我有龙族血脉,也许能共鸣。”
她闭上眼,再次调用那份稀薄的血脉感知能力。这一次,不是探测,而是尝试“连接”。
银龙与红龙的血脉虽不同源,但同属龙族,在生命本质上有着某种共通的频率。夏璃小心地释放出一丝极微弱的银龙气息,像伸出一只试探的手,轻轻触碰费恩体内那团混乱的红光。
起初没有反应。红光依旧狂暴,与紫黑色的污染能量激烈对抗。
但渐渐地,那团红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放缓了暴走的势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迟疑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夏璃探出的那丝气息。
成了!
夏璃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她没有试图驱散污染——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而是用银龙气息引导那团红光,让它与净化符石的绿光汇合。就像给迷路的孩子指明方向,让两股力量协同作战。
效果立竿见影。绿光得到红光的支援,强度陡增,开始反推污染能量。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心脏和大脑区域退却,重新被压制回肢体末端。
费恩的咳嗽渐渐平息。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破烂的皮甲,但至少不再咳血了。
“谢……谢谢……”他嘶哑地说。
夏璃收回手,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刚才的操作消耗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量,但值得。
艾莉娅扶她坐回石板上,递给她一碗刚煮好的热汤。“你太乱来了。”
“总不能看着他死。”夏璃小口喝着汤。味道很朴素,就是蘑菇和肉干的咸鲜,但在疲惫到极致的此刻,这碗热汤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利恩走过来,蹲在费恩身边检查了片刻,然后对夏璃点头:“做得好。你用血脉共鸣引导了净化进程,这比单纯用外力压制更有效。等他恢复些,可以尝试教他如何主动调动自己的龙血配合净化——虽然稀薄,但那终究是他自己的力量。”
盖文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夜幕完全降临了。
东部的夜空比森林那边更清澈,因为没有茂密树冠遮挡,银河像一条碎钻铺就的道路横跨天际。但地平线方向始终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那是熔火地脉永恒的火光,将低空的云层染成血的颜色。
营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精灵侦察兵们轮流吃过晚餐后,各自找地方休息。他们睡得很警醒,武器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耳朵保持着对周围声响的监听。
夏璃靠着一块石板,仰头看着星空。艾莉娅坐在她身边,正在用一小块磨刀石打磨箭镞。
“在想什么?”精灵少女头也不抬地问。
“想……我们还要走多远。”夏璃轻声说,“从翠语村到苍白峡谷,再到裂鳞山脉,现在又在这里。感觉一直在赶路,一直有新的危险冒出来。”
艾莉娅停下动作,也抬起头看向远方那片红光。“熔火地脉是这片大陆最古老的活跃火山带之一。根据精灵典籍记载,那里不仅地脉能量异常充沛,还残留着许多远古文明的遗迹——有些遗迹的年代甚至早于龙族和精灵有文字记载的历史。”
“教团想在那里找什么?星辰核心的碎片?还是别的?”
“都有可能。”艾莉娅说,“但我觉得,他们更可能是在找‘入口’。”
“入口?”
“地脉节点的入口。”艾莉娅用箭镞在地上简单画了个图,“熔火地脉的地下有一个庞大的地脉网络,像树根一样蔓延。其中几个主要节点能量浓度高到能形成‘地脉结晶’,那是比任何魔法矿石都珍贵的资源。但节点通常被自然形成的屏障保护——高温、高压、有毒气体,或者……某种远古封印。”
她顿了顿:“教团需要龙族血脉做钥匙,很可能就是为了打开其中一个节点的屏障。而星辰核心碎片,也许是钥匙的一部分,也许是他们想在节点里做某件事所需的‘燃料’。”
夏璃想起费恩转述的话——教团提到“地脉核心”,提到“沉睡的东西”。那会是什么?被封印的远古生物?某件失落的神器?还是更可怕的、连想都不该想的存在?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得比教团先到。”艾莉娅收起磨刀石,“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越靠近熔火地脉,环境会越恶劣,得保持体力。”
夏璃点头,裹紧了斗篷。石板的余温透过布料传来,驱散了夜间的凉意。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片段:盖文关于“修为与经验”的话,费恩体内那团挣扎的红光,隘口法阵最后那个虚影冰冷的注视,还有远方那片永不熄灭的火。
她能感觉到,熔火地脉在呼唤她。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牵引。就像候鸟感知迁徙的方向,就像铁屑被磁石吸引。那片燃烧之地,有与她相关的东西在等待。
是星辰核心的碎片吗?还是母亲星瞳留下的痕迹?亦或是……父亲凯兰崔尔沉睡之地的线索?
她不知道。但她的每一片鳞、每一滴血都在说:去那里,必须去。
夜渐深。守夜的盖文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篝火,面朝来时的方向。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举起酒袋时,手臂的轮廓会短暂打破那份完美的伪装。
夏璃看着他,忽然开口:“盖文先生,你为什么选择当游荡者?”
游荡者侧过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不是选择,是没得选。”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我出生在边境小镇,父母是普通矿工。十岁那年,镇子被一群流窜的强盗洗劫,父母死了,我和几个孩子被掳走卖给了奴隶贩子。”
夏璃屏住呼吸。
“后来几经转手,我被暗影公会买下。”盖文继续说,“他们训练我当窃贼、当眼线、当刺客的助手。那七年里,我学会了如何在阴影中生存,如何察言观色,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达成目的。也学会了……如何杀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夏璃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十八岁那年,我完成了第一个独立委托——刺杀一个贪污的税务官。任务很成功,我拿到了足够的赏金,向公会赎了身。”盖文仰头喝了口酒,“从那以后,我成了自由游荡者。只接自己想接的活儿,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只帮……自己觉得值得帮的人。”
“比如我们?”
盖文笑了笑:“你们是我这二十年里,接过最亏本的委托。没有定金,没有明确的报酬,还要冒生命危险追踪大陆最危险的邪教组织。”他转过头,看向夏璃,“但也是我接过……最不后悔的委托。”
他说完,不再开口,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
夏璃也沉默了。她看着盖文的背影,看着那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刀疤,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理由。艾莉娅背负着家族传承和精灵族的责任,利恩承担着守护森林和下属的使命,费恩挣扎于血脉与身份之间,盖文则带着满身伤痕在世界的夹缝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活法。
而她呢?
她是一条银龙,是龙皇之女,是星辰核心碎片的追寻者,是可能影响世界走向的“织法者候选”。
但这些头衔太沉重,太宏大。在这一刻,在这片荒芜的平原上,在星光与硫磺气息交织的夜色里,她更愿意把自己看作……这支小小队伍的一员。
一个会累、会怕、会逞强、会在乎同伴的,普通的旅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处松了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篝火渐渐弱了。瑟薇轻手轻脚地添了几根柴,火星噼啪升腾,短暂照亮了营地每个角落——艾莉娅枕着行囊安静睡着,费恩的呼吸已经平稳,精灵侦察兵们以战术队形分散在四周,利恩靠在一块石板上闭目养神,盖文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而夏璃在沉睡中,梦见了火。
不是毁灭的、吞噬一切的火,而是温暖的、跳动的、像心跳一样的火。那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遥远。
但确确实实,在呼唤。
夜还很长。而明天,他们将踏入那片燃烧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