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路程，空气开始有了重量。
不是比喻。随着队伍不断向东，大气中的硫磺和矿物微粒浓度明显升高，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而粗糙的沙子。地平线那片暗红色光晕已经扩展到几乎整个东方的天空，像一块缓慢燃烧的炭，将云层底部烘烤成铁锈的颜色。
植被在这里几乎绝迹。偶尔能看到一簇簇焦黑色的低矮灌木，叶片厚实如皮革，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像是给自己涂了防晒霜。地面从砾石逐渐过渡到坚硬的玄武岩板块，板块间有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偶尔还会喷出一股夹杂着火星的蒸汽。
“地热喷口。”盖文用布条掩住口鼻，声音有些发闷，“别靠太近，喷出的气体可能含有剧毒。看到那些泛着彩虹色油光的裂缝了吗？那是硫磺蒸汽冷凝后形成的矿华，漂亮但致命——吸进去足够多的话，肺部会从内部开始溃烂。”
艾莉娅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精灵的天性亲近纯净的自然，而这里的环境几乎与“纯净”背道而驰。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翠绿的眼眸周围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那是轻微中毒的征兆。其他几个精灵侦察兵状态稍好，但也看得出在强忍不适。
利恩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用布条掩面，甚至没有刻意调整呼吸，只是周身自然散发着一圈极淡的翠绿色光晕——那是「疆主境」的领域外显。光晕覆盖了周围大约五米的范围，将有害气体和高温隔绝在外，也为身后的队员提供了些许庇护。但维持这种领域对精神力的消耗不小，夏璃能感觉到利恩的步伐比平时沉重了些。
费恩的状态反而好转了。红龙血脉对高温和硫磺环境有天然适应性，他的呼吸明显比其他精灵顺畅，皮肤下那些暗紫色污染纹路在高温中似乎也活跃度降低了些。他甚至主动走在队伍侧翼，用那根镶嵌着净化符石的登山杖试探地面，避开最危险的区域。
“前面有水源。”盖文忽然停下，指向右前方一处岩壁下方。
那不是什么清澈的溪流，而是一小潭浑浊的、冒着气泡的水。水面漂浮着一层黄白色的矿物沉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鸡蛋腐烂般的气味。
“硫磺泉。”盖文蹲在水潭边，用一根树枝搅了搅，“不能喝，但可以用来清洗伤口——前提是你受得了这味道。而且这泉水温度超过六十度，小心烫伤。”
艾莉娅皱眉看着那潭水：“这附近能找到干净水源吗？”
“往东北方向再走半天，有个小型绿洲，是地下河涌出地表形成的。但那地方肯定被教团盯着，是这一带唯一可靠的淡水补给点。”盖文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的建议是：绕开绿洲，用我们携带的净水符文处理少量地热蒸汽冷凝水。虽然难喝，但至少安全。”
利恩点头同意。精灵侦察兵们取出几个巴掌大的符文石，开始在相对安全的裂隙边缘收集蒸汽冷凝水。那些符文石表面刻着复杂的净化法阵，能将含有杂质和矿物质的水过滤成可饮用的状态，但效率很低，一小时大概只能产出两升左右。
夏璃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岩板坐下休息。她没有不适感——银龙的身体对极端环境的耐受度很高，高温和硫磺气息对她来说只是“有点闷”，远不到影响行动的程度。但她能明显感觉到「心湖」的恢复速度变慢了。这片区域的能量场极其紊乱，地脉能量像一锅沸腾的粥，不断干扰着她对空间法则的感应。
“感觉到了？”盖文走过来，递给她一小块用叶子包裹的、黑乎乎的东西，“尝尝，能补充体力。”
夏璃接过，咬了一小口。味道有点像烤焦的坚果混合着某种草药的苦味，口感粗糙，但咽下去后确实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缓解了连日的疲劳。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能量棒。”盖文也在旁边坐下，“烤干的地薯粉、磨碎的硬壳果、再加上一点‘耐热草’的根茎粉末。耐热草只长在熔火地脉边缘，长期服用能提高身体对高温和毒气的抗性——虽然效果有限。”
夏璃又咬了一口，这次仔细品味。除了苦味，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凉感，像是薄荷但更温和。“你懂药理？”
“游荡者不懂点药理，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盖文从腰间解下酒袋，这次没喝，只是倒了几滴在掌心，然后抹在太阳穴和脖颈两侧，“高度蒸馏酒，外用能提神醒脑，内服能暂时麻痹痛觉——但不到万不得已别喝，伤肝。”
夏璃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盖文先生，你走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游荡者动作顿了顿。“最远？往北到过寂静冰原的边缘，差点冻掉脚趾。往南横穿过整个尘沙大漠，在绿洲里被沙盗围攻过三天三夜。往西……最远到过风暴海岸，看着海平面上的漩涡云，没敢上船。”他顿了顿，“但往东，这是第一次深入熔火地脉。以前只在外围接过几次短期委托，从没往里走过这么深。”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盖文很直白，“熔火地脉的核心区域几乎没有有价值的矿物——温度太高，大部分金属还没成型就被融化了。这里只有硫磺、硝石和一些低品质的火系魔法水晶，那些东西在市场上卖不出好价钱。而且环境太恶劣，雇佣游荡者的成本比收益还高。”
他看向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红光：“但教团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花这么大代价深入这里，要找的东西肯定比硫磺值钱得多。”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后，队伍继续前进。
地形开始出现明显变化。平坦的玄武岩板块逐渐被嶙峋的火山岩取代，那些岩石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态：有的像凝固的巨浪，有的像扭曲的巨树，有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孔洞里偶尔会窜出巴掌大小、通体赤红的蜥蜴。
“熔岩蜥。”盖文示意大家小心，“别看个头小，牙齿有剧毒，被咬一口伤口会溃烂三个月不好。它们通常不主动攻击人，但如果你靠得太近或者踩到它们的巢穴……”
话音未落，瑟薇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碎石滚落，露出下方一个浅坑，坑里挤着五六只刚孵化的熔岩蜥幼崽，通体半透明，能看见内脏的轮廓。
几乎同时，周围至少二十个孔洞里同时窜出成年熔岩蜥！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赤红的眼睛锁定入侵者，背脊上的鳞片全部竖起，像一排排微小的匕首。
“后退！别攻击！”盖文低喝，“慢慢退，别做出威胁动作！”
队伍缓缓后撤。成年熔岩蜥聚在幼崽周围，组成一道赤红色的屏障，嘶鸣声此起彼伏，但确实没有扑上来。直到队伍退出三十米开外，它们才逐渐退回孔洞，只留下几只还在警戒地瞪着这边。
“好险。”艾莉娅松了口气，她的弓已经拉满，箭尖瞄准着领头的蜥蜴，但始终没有射出。
“这些生物是熔火地脉的基础生态一环。”盖文解释道，“它们的唾液中含有特殊的酶，能分解硫磺和某些矿物，排泄物是这一带少数植物能吸收的养分。杀它们不仅没必要，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比如引来以它们为食的更大掠食者。”
费恩忽然开口：“在我们红龙传承的记忆碎片里……熔岩蜥被称为‘地火的指甲’，说是大地之怒的具现化。有些古老的红龙会收集它们蜕下的皮，用来制作防火护符。”
“确实。”夏璃点头，她的传承记忆里也有类似片段，“银龙一族的记载里提到过，熔火地脉的熔岩蜥族群至少存在了八千年，比大多数文明的历史还久。”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的行进更加谨慎。之后的路程，盖文几乎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观察地面和岩壁，避开所有可疑的孔洞和裂隙。速度虽然慢了，但至少安全。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宿营地——那是一个半天然的石窟，入口狭窄，内部空间却相当宽敞，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古代矿工留下的避难所。”盖文举着火把检查岩壁上的符号，“看这个，是矮人的标记，意思是‘安全，有通风’。这里应该有条隐蔽的通风道，否则早就被有毒气体填满了。”
果然，在石窟深处，他们找到了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缝隙，新鲜空气正从那里缓缓流入，虽然带着硫磺味，但至少不会窒息。
队伍在石窟里安顿下来。精灵侦察兵们明显松了口气——这是进入熔火地脉范围后，第一个能摘下掩口布自由呼吸的地方。艾莉娅靠着岩壁坐下，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水晶瓶，倒出几滴翠绿色的液体抹在鼻腔内侧，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森林精华提取液。”她见夏璃在看，解释道，“能暂时净化吸入的空气，缓解中毒症状。泰兰娜姐姐给的，但量不多，得省着用。”
利恩没有休息，而是仔细检查了整个石窟。他在岩壁某处停下，用手指抹去表面的积灰，露出下面一个更清晰的符号——那是一个圆圈，内部有三个交错的三角形。
“这是……”精灵队长眉头皱起，“古代地脉勘探队的标记。三个三角形代表‘高温’、‘高压’、‘高能量’，圆圈表示‘可控节点’。难道这里曾经是一个地脉观测站？”
盖文走过来看了看，摇头：“不像。观测站需要更稳定的结构和防护法阵，这里太简陋了。更像是临时补给点，或者是……撤退时的集合点。”
他举着火把在岩壁上来回搜寻，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那是用矮人语刻的，夏璃看不懂，但盖文能读。
“‘熔火之心苏醒之日，吾等尽数撤离。愿大地原谅我们的贪婪。’”盖文翻译完，沉默了片刻，“日期落款是……大约一千两百年前。”
石窟里一时安静下来。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跃，将那些古老的符号和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熔火之心是什么？”夏璃轻声问。
“不知道。”盖文摇头，“矮人的古代文献里提到过这个词，但语焉不详。有的说是地脉能量的凝聚核心，有的说是沉睡在熔火地脉深处的远古生物，还有的说是……某种会周期性苏醒的天灾。”
费恩忽然说：“在我曾祖父留下的记忆碎片里，有红龙前辈警告后辈：‘勿近熔火之心，其醒则天地翻覆’。但具体是什么，记忆太破碎了。”
利恩沉思良久，然后说：“无论那是什么，教团的目标很可能与之相关。他们需要龙族血脉做钥匙，需要星辰核心碎片做能源，这些都能和‘唤醒某物’联系起来。”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如果教团真的想唤醒某种沉睡在熔火地脉深处的恐怖存在，那他们的疯狂程度远超想象。而更可怕的是，他们可能已经接近成功了——苍白峡谷的封印、熔火地脉的异动、还有那些被捕获的龙族和混血……
“今晚加强警戒。”利恩下令，“两人一组，轮换守夜。夏璃，你和艾莉娅一组，上半夜。盖文先生，麻烦你和费恩一组，下半夜。我和瑟薇机动策应。”
安排妥当后，众人开始准备晚餐。这次连盖文都没法提供新鲜食材了，只能用硬邦邦的干粮和净化过的冷凝水应付。食物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补充体力。
夏璃和艾莉娅坐在石窟入口内侧，这里既能观察外部情况，又不会暴露在可能的视线中。夜幕已经降临，但熔火地脉的天空永远不会完全黑暗——地平线那片红光提供了微弱但持续的光照，将岩石的轮廓映成诡异的剪影。
“你的手。”艾莉娅忽然说。
夏璃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心湖」过度消耗后的生理性反应。她握紧拳头，试图止住颤抖，但效果有限。
艾莉娅放下弓箭，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按摩着她的手掌和手指。精灵少女的手指温暖而有力，从掌心到指节，再到每个指尖，手法娴熟得像做过无数次。
“泰兰娜姐姐教我的，能缓解精神力透支后的神经性震颤。”艾莉娅边按边说，“她说银龙的身体虽然强韧，但灵魂和神经系统的负担比肉体更重。频繁透支可能会导致永久性损伤。”
夏璃任由她按摩，感觉那股细微的颤抖确实在减弱。“艾莉娅姐姐，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这一切。”夏璃看向石窟外那片红光笼罩的荒原，“教团、熔火之心、可能苏醒的远古灾难……还有我们正在做的事。如果失败，可能会死很多人，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大陆。”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没有停，依然稳定地按压着夏璃手上的穴位。
“害怕。”她最终承认，“每次执行危险任务都会害怕。但害怕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她顿了顿，“我母亲牺牲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森林的孩子，可以害怕黑暗，但不能被黑暗吞噬’。恐惧是本能，但勇气是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夏璃：“你也在害怕，但你还是来了。利恩队长、盖文先生、费恩、瑟薇他们……每个人都在害怕，但都选择了继续前进。这不是愚蠢，是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夏璃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转过头，不让艾莉娅看到自己的表情。
“而且，”艾莉娅的声音柔和了些，“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或者无法阻止的灾难……至少我们可以并肩作战，而不是独自承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夏璃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一直在焦虑力量不够、担心搞砸，根源其实在于那种“必须独自扛起一切”的潜意识。龙族公主、织法者候选、星辰核心的追寻者……这些身份像一层层枷锁，让她忘记了最简单的道理——
她不必，也不应该独自面对这一切。
“谢谢。”她轻声说。
艾莉娅笑了笑，松开手。“好点了吗？”
“嗯。”夏璃活动了一下手指，颤抖基本消失了。不仅是按摩的效果，更是心态上的放松。
后半夜，夏璃在铺位上辗转反侧。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大脑过于活跃。那些古老的符号、盖文的翻译、费恩的记忆碎片、利恩的推测……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交织、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熔火之心。星辰核心碎片。龙族血脉钥匙。教团的疯狂计划。
还有……她自己的位置。
她翻身坐起，悄悄走到石窟深处那面刻着符号的岩壁前。火把已经熄灭，但地平线的红光透过入口缝隙渗入，在岩壁上投下暗淡的影子。
夏璃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圆圈三个三角形的符号。
就在接触的瞬间——
「心湖」剧烈震动！
不是痛苦的震荡，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那个符号里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古老的能量印记，与她的银龙血脉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应。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
无尽的火海。火海中央，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晶体般的鳞甲，每一下搏动都引发地动山摇。而在心脏周围，无数身影跪拜——有人类、有精灵、有矮人，甚至……有龙族。
他们在祈祷，在献祭，在呼唤某个名字。
那名字是——
画面戛然而止。
夏璃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怎么了？”艾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显然也没睡着。
夏璃转过头，在暗淡的红光中看着精灵少女担忧的脸。
“我看到了……”她声音发颤，“熔火之心的样子。还有……那些崇拜它的人。”
艾莉娅脸色一变。她快步走过来，扶住夏璃的肩膀：“你确定？是幻象还是……”
“是符号里残留的记忆。”夏璃肯定地说，“通过血脉共鸣传递给我的。那个‘心脏’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是有意识的。它在沉睡，但可以被人唤醒。”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如果教团的目标真的是唤醒那个东西……
那么他们必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
夜还深。但黎明到来时，他们将踏入更危险的地带，更接近真相，也更接近那场可能决定大陆命运的对决。
而在这场对决中，每个人都将做出自己的选择。
夏璃握紧了胸前的龙鳞。
这一次，她不再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