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依旧像化不开的墨，黏在夏璃的发梢和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那是铁甲巨蟒尾巴抽击留下的伤痕，每一次奔跑，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敢停下，怀里的血灵草和冰魄花被层层锦帕包裹着，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清凉和温热交织的触感，那是月瑶的生机，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从寒月潭到木屋的路，比来时更加难走。她的血脉之力早已枯竭，辟瘴丹的药效也彻底散尽，瘴气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蛇，钻进她的口鼻，侵入她的肺腑，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脚步也越来越踉跄。她的银白长发被汗水和血水浸透，黏成一缕缕的，沾在脖颈上，冰凉刺骨。佩剑的剑柄被手心的冷汗濡湿，握在手里滑腻腻的，好几次险些脱手。
她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硬的麦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粗糙的饼渣刮擦着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险些栽倒在地。她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扫过周围白茫茫的雾气，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来时的路，她靠着地图和地标勉强辨认方向，可现在雾气比之前更浓，能见度不足半尺，那些熟悉的歪脖子松、刻纹巨石，都隐没在浓雾里，连轮廓都看不清晰。她掏出怀里的地图，借着偶尔穿透雾气的微光仔细辨认，可地图上的线条模糊不清，那些标注的记号，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嘲讽的符号。
“不能迷路……绝对不能……”夏璃喃喃自语，指尖因为用力，把地图的边缘捏得皱巴巴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来时的路线。腐尸谷的腥臭味，瘴气沼泽的刺鼻气息，寒月潭的凛冽寒风，这些记忆里的气味，成了她此刻辨认方向的唯一依据。
她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地图揣回怀里，握紧佩剑，继续朝着记忆中木屋的方向踉跄前行。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催命符。周围静得可怕，连虫豸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夏璃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嗡嗡作响，瘴气侵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好几次都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腐叶堆里。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阵隐约的马蹄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夏璃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握紧了佩剑，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雾气里，隐约有黑影在晃动，伴随着马蹄踏碎落叶的“哒哒”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虽然模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是大祭司的人！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进夏璃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黑袍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而且精准地堵在了她的归途上。
她不敢迟疑，立刻闪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雾气深处望去。
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十几个黑袍人的身影。他们骑着高大的黑马，马背上挂着狰狞的弯刀，为首的那个独臂黑袍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被夏璃斩断手臂的大祭司。他的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的蛇，正死死地盯着夏璃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银龙公主，别躲了，”大祭司的声音像是破锣，在浓雾里回荡，“你的行踪，早就被我们摸透了。乖乖把冰魄花和血灵草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也让你的那个小情人，少受点罪。”
夏璃的瞳孔猛地收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月瑶！他们竟然敢打月瑶的主意！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让她的眼眸里燃起了银色的火焰。
她紧紧攥着怀里的草药，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这些黑袍人的对手。大祭司是三阶巅峰的武者，手下还有十几个二阶以上的黑袍护卫，而她，血脉之力枯竭，浑身是伤，连拔剑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夏璃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古树参天，腐叶遍地，左侧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右侧是一道陡峭的斜坡，斜坡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逃！只有逃！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凝聚在双腿上，趁着黑袍人还在喊话的间隙，猛地从古树后面窜出，朝着左侧的灌木丛扑去。
“想跑？”大祭司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给我追！死活不论，一定要把草药抢回来！”
十几匹黑马立刻嘶鸣着冲了过来，马蹄踏碎落叶，带起一阵腥风。黑袍人的弯刀出鞘，寒光闪闪，朝着夏璃的后背劈来。
夏璃能感觉到身后凌厉的风声，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钻进灌木丛。茂密的枝条像是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衣衫和头发，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的后背伤口被枝条刮到，疼得她眼前发黑，险些栽倒，但她咬着牙，硬是撑着一口气，朝着灌木丛深处狂奔。
“射箭！快射箭！”大祭司的怒吼声传来。
紧接着，“咻咻咻”的破空声响起，十几支淬了毒的箭矢，像是流星一般，朝着夏璃的后心射来。
夏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猛地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支箭矢。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还有一支箭矢，划破了她的衣袖，带起的劲风，让她的胳膊一阵发麻。
“该死！”夏璃低骂一声，灌木丛的尽头，竟然是一道断崖，下面是湍急的山涧水流，奔腾不息，撞击着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夏璃站在断崖边，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袍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她握紧了怀里的草药，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崖壁，手中的佩剑缓缓出鞘，银色的剑光，在浓雾里闪着微弱的光芒。
“银龙公主，束手就擒吧！”大祭司骑着黑马，缓缓逼近，脸上的笑容狰狞而残忍，“你逃不掉的，乖乖交出草药，我可以饶你不死，还能让你和你的小情人，一起加入我们的教团，享受永生的荣耀。”
“永生？”夏璃冷笑一声，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用别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永生，也配叫荣耀？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也配谈荣耀？”
大祭司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吊在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和我们黑风教作对的下场！”
话音落下，大祭司猛地抬手，一道黑色的斗气匹练，朝着夏璃狠狠劈来。斗气带着腥臭的气息，撕裂了浓雾，速度快得惊人。
夏璃瞳孔一缩，她知道自己躲不开了。她咬着牙，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脉之力，灌注到佩剑之上。银色的龙威，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从她的身上扩散开来。
“铛！”
佩剑和斗气匹练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夏璃虎口开裂，鲜血飞溅，佩剑险些脱手飞出。她的身体像是被重锤击中，狠狠撞在崖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胸前的锦帕上，染红了里面的草药。
“噗……”
夏璃瘫软在地上，后背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疼得她浑身抽搐。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大祭司缓缓骑着马，走到断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残忍：“银龙公主，这就是你的底牌？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两个黑袍护卫立刻下马，朝着夏璃走来，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显然是要生擒她。
夏璃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袍护卫，感受着生命气息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心中涌起一股绝望。难道，她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月瑶还在等着她，她还没有把草药带回去，她还没有看到月瑶康复的笑容……
不！她不能死！
夏璃的目光，落在了怀里那株冰魄花上。冰蓝色的花瓣，在浓雾里闪着幽幽的光芒，一股精纯的寒气，顺着掌心传入体内，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对了！冰魄花！
冰魄花不仅能疗伤，还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的潜能，代价是，事后会承受极大的反噬。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夏璃的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容。她趁着两个黑袍护卫还没走到近前，猛地抓起那株冰魄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冰魄花的花瓣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极苦的味道，咽下去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寒气，像是海啸一般，从她的腹中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呃啊——”
夏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皮肤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乌青。但与此同时，一股强横的力量，也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弥补了她枯竭的血脉之力，让她原本疲软的四肢，重新充满了力量。
这股力量太过狂暴，她的经脉像是要被撑裂一般，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正在逼近的两个黑袍护卫，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大祭司也是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不好！她在服用冰魄花！快杀了她！”
夏璃猛地抬起头，眼眸里闪烁着冰蓝色的光芒，夹杂着一丝银色的龙威。她撑着崖壁，缓缓站起身，手中的佩剑，在浓雾里闪着凛冽的寒光。
“想杀我？”夏璃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是来自九幽地狱，“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猛地窜出，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袍护卫扑去。速度之快，远超之前，让那个黑袍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锋利的佩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黑袍护卫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夏璃一脸。她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佩剑抽出，又朝着另一个黑袍护卫斩去。
那个黑袍护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挥刀抵挡。
“铛！”
刀剑相撞，黑袍护卫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开裂，弯刀脱手飞出。夏璃的佩剑顺势而下，斩在他的肩膀上，深可见骨。
“啊——”
黑袍护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大祭司和其他黑袍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濒临死亡的夏璃，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该死的！”大祭司怒吼一声，从马背上跃起，手中凝聚出一道更加强大的斗气匹练，朝着夏璃劈来，“受死吧！”
夏璃的眼神一凛，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是冰魄花激发的潜能，维持不了多久。她不能和大祭司硬碰硬，必须速战速决。
她看着劈来的斗气匹练，身形猛地向旁边一闪，同时将体内的力量灌注到佩剑之上，朝着大祭司的断臂处刺去。那里是大祭司的弱点，也是他最忌惮的地方。
大祭司果然脸色一变，连忙侧身躲避。他的反应极快，但还是慢了一步。佩剑的剑尖，划破了他的黑袍，在他的断臂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找死！”大祭司彻底被激怒了，眼神变得赤红，他不再保留实力，全身的斗气疯狂涌动，黑色的雾气缭绕在他的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黑风蚀骨！”
黑色的斗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带着腐蚀一切的气息，朝着夏璃狠狠拍来。
夏璃的脸色大变，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断崖上。
山涧的水流声，震耳欲聋。
夏璃的心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巨掌，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朝着大祭司冲去。在黑色巨掌即将拍中她的瞬间，她的身形猛地一矮，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朝着断崖下面的山涧，纵身跃下。
“不——”
大祭司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冲到断崖边，朝着下面望去。只见山涧水流湍急，浪花翻涌，夏璃的身影，瞬间被汹涌的河水吞没，连一丝衣角都没有留下。
“废物！一群废物！”大祭司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黑袍人怒吼，一脚将旁边的一个黑袍人踹倒在地，“连一个身受重伤的女人都抓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黑袍人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大祭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死死地盯着湍急的山涧水流，咬牙切齿地说道：“夏璃，就算你跳进黄河，我也能把你捞出来！给我沿着河岸找！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尸体找出来！还有那两株草药，必须找到！”
“是！”黑袍人们连忙应声，纷纷翻身下马，沿着河岸，开始搜寻夏璃的踪迹。
浓雾，再次笼罩了断崖。
山涧的水流，依旧奔腾不息，像是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和厮杀。而被河水吞没的夏璃，此刻正随着湍急的水流，朝着下游漂去。她的意识，在坠下山涧的瞬间，就已经陷入了昏迷，怀里的血灵草和冰魄花，被她死死地攥着，没有被河水冲走。
不知过了多久，夏璃的身体，被一股暗流冲到了岸边，搁浅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阳光，透过浓雾，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远处，隐约传来了鸟鸣声。
而在她昏迷的梦境里，她看到了月瑶的笑脸，看到了月瑶站在木屋前，朝着她挥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夏璃……夏璃……”
夏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还不能死。
她还要回去，救月瑶。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
沙滩上的少女，手指微微动了动，紧紧攥着怀里的草药，像是攥着整个世界。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大祭司的搜寻，还在继续。黑袍人的身影，在浓雾里穿梭，像是一张张撒开的网，朝着沙滩的方向，缓缓逼近。
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