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锦,缓缓铺满了整片芦苇荡。渔船上的灯火被一层薄薄的油纸罩着,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将船舱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夏璃靠在铺着干草的船板上,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金疮药的清凉气息混杂着河水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怀里紧紧揣着那包用锦帕裹着的草药,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锦帕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那是月瑶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柔。一想到月瑶还躺在木屋里,脸色苍白得像易碎的琉璃,夏璃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阿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进来,粗瓷碗的边缘还沾着几点油星,鱼汤乳白醇厚,飘着两三片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船舱。“夏璃姐姐,趁热喝吧。”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她将碗递到夏璃面前,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我爹说,鱼汤补身子,对你的伤口好。”
夏璃抬眸望去,只见阿渔的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方才被黑风教的人推搡时留下的。中年汉子就站在船舱门口,身上的蓑衣沾着夜露,湿漉漉的,他脸上的淤青比阿渔更重,嘴角还破了皮,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沉稳得像脚下的船板。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夏璃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接过鱼汤,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谢谢你们。”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气力,“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们。”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中年汉子摆了摆手,大步走进船舱,将手里的一捆草药放在船板上,草药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露珠,散发着淡淡的清苦香气,“黑风教本就是这一带的祸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渔民早就恨透了他们。就算今日救的不是你,遇到旁人落难,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阿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捆草药,翠绿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根茎呈淡紫色,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这就是清瘴草啦。”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我爹说,这草长在山阴处的石缝里,专门解瘴气的毒,就是采起来有点费劲,要不是天黑了,我今天就能给你采回来。”
中年汉子名叫老河,是这片芦苇荡里土生土长的渔民,祖祖辈辈都靠着打渔为生。他蹲下身,拿起一株清瘴草,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片上的绒毛,沉声道:“这清瘴草性凉,外敷内服都能解瘴气。你背上的伤口沾了瘴气,光靠金疮药是不够的,得用这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熬成药汁喝下去,才能彻底把毒清干净。”
夏璃看着那捆清瘴草,心中涌起一阵感激。她知道,这看似普通的草药,对现在的她而言,无异于救命的良药。冰魄花的反噬本就伤了她的经脉,再加上瘴气入体,若是拖延下去,恐怕不等黑风教的人找上门,她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麻烦你们了。”夏璃低声道,将鱼汤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鱼汤鲜而不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久违的熨帖。
老河摆了摆手,转身从船舱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石臼,又找来一块干净的粗布,“今晚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明日我再去山里多采些清瘴草回来。这毒来得猛,得连着敷上三五日才能彻底清除。”
阿渔立刻上前帮忙,她将清瘴草的根茎和叶片摘下来,放进石臼里,又加了少许清水,然后拿起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夏璃靠在船板上,看着父女俩忙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她是银龙一族的公主,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一盏昏灯,一碗热汤,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用最质朴的方式,给予她最温暖的庇护。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月瑶。想起月瑶在木屋里,坐在窗边,给她缝补衣裳的模样;想起月瑶在她练功受伤时,红着眼眶给她上药的模样;想起月瑶笑着说,要和她一起,看遍这世间的山川湖海。
月瑶,等我。她在心里默念着,指尖攥得更紧了,我一定会带着草药回去,一定会治好你。
不多时,阿渔便将清瘴草捣成了碧绿的药泥,浓郁的清苦香气弥漫开来。老河接过药泥,又从陶瓶里倒了一些金疮药进去,混合均匀,然后沉声道:“夏璃姑娘,委屈你了,换药的时候,怕是要疼上一阵。”
夏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她身上穿的是阿渔的粗布衣裳,宽大的衣料罩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她慢慢解开衣襟,露出后背的伤口。
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伤口,经过白日的处理,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狰狞可怖,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那是瘴气入体的征兆。周围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划痕,纵横交错,看得阿渔忍不住捂住了嘴,眼眶又红了。
老河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蘸了些温热的河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珍宝。
夏璃咬着牙,后背的皮肤被河水浸得微微发疼,伤口处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死死攥着身下的干草,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忍一忍,马上就好。”老河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他将混合了金疮药的清瘴草药泥,均匀地敷在夏璃的伤口上。药泥一碰到伤口,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涌了上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她的皮肉,又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着她的经脉。
夏璃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冰魄花的反噬还在体内肆虐,此刻又加上换药的剧痛,两股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人硬生生扯开,又重新缝合,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阿渔站在一旁,看着夏璃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冷汗,急得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帮她擦汗,小声安慰着:“夏璃姐姐,再忍忍,很快就好了,清瘴草很管用的,敷上之后,你的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夏璃咬着唇,唇边溢出一丝血腥味,她抬起头,看着船舱外的夜色,看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芦苇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晕过去,她必须撑住。
月瑶还在等她,阿渔父女还在护着她,她不能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钻心的疼痛终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凉。老河已经用干净的布条,将她的伤口层层包扎好,动作利落而仔细。“好了。”他松了口气,直起身,“药汁我明早熬好,你按时喝。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夏璃缓缓转过身,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却减轻了不少。她看着老河和阿渔,郑重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我夏璃永世不忘。”
老河连忙扶起她,叹了口气:“姑娘不必如此。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你,小小年纪,却要背负这么多。”他看着夏璃眼底的疲惫和坚定,心中涌起一丝不忍,“黑风教的势力很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夏璃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怀里的锦帕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要带着草药,回万木岭。那里有我要守护的人。”
“万木岭?”老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可是千里之外的地方,而且一路上山高路险,还有黑风教的人在四处搜捕你,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阿渔也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担忧:“是啊夏璃姐姐,黑风教的人肯定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你这样贸然上路,肯定会被他们抓住的。”
夏璃何尝不知道前路艰险。从这片芦苇荡到万木岭,何止千里。山路崎岖,妖兽横行,还有黑风教的追兵虎视眈眈,这一路,无异于九死一生。可是,她没有退路。
月瑶还在等她,那两株草药,是月瑶唯一的希望。
她抬起头,看着老河父女,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前路凶险,但我必须回去。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小路,可以避开黑风教的搜捕?”
老河沉吟了半晌,低头捻着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沉思。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半辈子,对周围的山川河流了如指掌。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是有,不过那条路不好走。”
“什么路?”夏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是一条水路。”老河缓缓道,“从这片芦苇荡往下游去,有一条暗河,是当年发大水时冲出来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很少有人知道。顺着暗河走,可以直接到青江城的下游渡口。青江城鱼龙混杂,黑风教的人就算要搜,也不会太仔细。到了那里,你再想办法换乘马车,走山路去万木岭,就能避开大部分的关卡。”
阿渔眼睛一亮:“对啊爹!那条暗河我跟你去过一次!里面的水可清了,就是弯多,船不好划。”
老河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只是那条暗河有一段河道,穿过一片瘴气林,林子里常年弥漫着瘴气,还有不少毒虫妖兽。寻常人进去,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
夏璃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瘴气林又如何?毒虫妖兽又如何?比起黑风教的追杀,比起月瑶的生死,这些危险,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不怕。”她看着老河,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能避开黑风教,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老河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韧劲。他点了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帮你一把。明日我去采清瘴草的时候,顺便去探探暗河的路,看看瘴气林这段时间的情况。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就送你过去。”
“不行!”夏璃立刻拒绝,“大叔,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暗河凶险,我不能再连累你。我自己可以的。”
“说什么傻话。”老河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那条暗河的水道复杂得很,岔路多,要是没人带路,你很容易迷路。而且瘴气林里的瘴气,就算有清瘴草,也得知道怎么防。我陪你走一段,把你送到青江城渡口,才能放心。”
阿渔也连忙附和:“夏璃姐姐,你就让我爹陪你去吧!我爹水性好,对暗河又熟,有他在,肯定没问题的!”
夏璃看着父女俩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暖流再次汹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凝聚成了两个字:“谢谢。”
夜色渐深,船舱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老河和阿渔回了船尾的小隔间休息,只留下夏璃一个人靠在船板上。
月光透过船舱的缝隙,洒下一片银辉,落在夏璃的脸上。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锦帕,指尖冰凉。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清瘴草的清凉气息,和冰魄花反噬的灼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入眠。
她想起了白日里黑风教的人离去时,大祭司那阴鸷的声音,想起了阿渔父女脸上的伤痕,想起了月瑶沉睡的容颜。一股浓烈的恨意,夹杂着一丝无力感,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她恨黑风教的残忍,恨自己的弱小。若她能再强一点,若她能完全掌控银龙血脉的力量,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狼狈逃窜,连累身边的人。
银龙一族,乃是上古龙族的后裔,拥有着睥睨天下的力量。可她的血脉,却因为年幼时的一场变故,变得残缺不全。这些年来,她日夜苦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唤醒体内沉睡的力量,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守护月瑶了。
夏璃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抬起头,望向船舱外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她仿佛看到了月瑶的脸,在星光下,对着她温柔地笑着。
“月瑶,”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就在这时,船尾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夏璃瞬间警惕起来,她猛地坐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手悄悄摸向了枕下的匕首——那是老河给她防身用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下,一道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是阿渔。
夏璃松了口气,放下了紧握匕首的手。“阿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阿渔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将布包递给夏璃,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夏璃姐姐,我看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了。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烤红薯,还热着呢。”
夏璃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包的温热,心中一暖。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外皮微微发黑,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谢谢你。”她拿起一个红薯,轻轻咬了一口。红薯的果肉金黄软糯,甜丝丝的,带着炭火的香气,瞬间填满了口腔。
阿渔蹲在她身边,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她:“夏璃姐姐,你和你要守护的人,是什么关系啊?”
夏璃咬着红薯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阿渔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她一定很喜欢你。”
夏璃的心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阿渔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夏璃,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夏璃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哦。”
夏璃挑了挑眉:“什么秘密?”
“我爹说,银龙一族的人,都有呼风唤雨的本事。”阿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底满是向往,“他还说,千百年前,银龙一族的先祖,曾救过我们渔村的祖先。所以我们渔村的人,世世代代都记得,银龙一族是我们的恩人。”
夏璃愣住了。她从未听说过,银龙一族和这片芦苇荡的渔村,还有这样的渊源。
阿渔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银龙一族的人,都是身披银鳞,能化成龙形,翱翔于九天之上。夏璃姐姐,你会变龙吗?”
少女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憧憬,没有丝毫的畏惧。
夏璃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会。”
阿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地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她激动地抓住夏璃的手,连声音都在颤抖:“真的吗?那我以后,能不能看到夏璃姐姐变龙的样子?”
夏璃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不少。她轻轻拍了拍阿渔的手背,柔声道:“等以后,等黑风教被打败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变给你看。”
“好!”阿渔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等着那一天!”
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在低语。船舱里的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着两个少女的笑脸,温暖而静谧。
夏璃咬着香甜的红薯,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阿渔,心中的疲惫和焦虑,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月瑶的牵挂,有阿渔父女的帮助,她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黑风教,大祭司。
这笔账,她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夜色渐深,繁星满天。芦苇荡里的渔船,像一座小小的孤岛,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着。船舱里的两个少女,聊着天,说着话,直到困意渐浓,才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梦里,夏璃仿佛看到了月瑶。月瑶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万木岭的桃花树下,对着她笑。桃花纷飞,落满了她的肩头,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月瑶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株救命的草药。
而在遥远的万木岭,木屋里的月瑶,依旧沉睡着。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