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瘴林独行 寒影随行遇故人
晨光穿透瘴气林的层层枝叶,碎金般洒在浅滩的湿泥上,沾了满身河水的夏璃扶着一棵歪脖子古树缓缓站起,后背的伤口在方才的挣扎中早已裂开,温热的血浸透了粗布衣裳,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钝痛。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方裹着清瘴草与疗伤草药的锦帕被紧紧攥着,边角虽被水打湿,却半点未松,阿渔绣的青麻布荷花香囊也牢牢系在腰间,艾草与雄黄的淡香混着身上的水汽,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暗河洞口的方向早已被茂密的瘴林遮掩,那片翻涌的墨绿色河水与老河决绝的身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稍一触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疼。夏璃抬手抹掉脸上未干的泪水,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硬生生压下——老河用性命换了她的生路,她没有时间沉溺悲痛,月瑶还在万木岭等着草药,阿渔还在芦苇荡盼着归人,那些血债,也得留着力气去讨。
瘴气林的清晨,比暗河里更显阴森。参天古木的枝干交错缠绕,遮天蔽日,仅有的几缕阳光落在地上,也被厚厚的腐叶层吸得干干净净。脚下的泥土软烂黏滑,混杂着枯枝败叶与不知名妖兽的骸骨,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瘴气的甜腻、腐殖土的腥臊,还有些许奇花异草的怪异香气,层层叠叠,钻进鼻腔,即便头上戴着清瘴草草环,也能感觉到一丝昏沉之意。
夏璃扶着树干,缓缓调匀内息。体内的银龙灵力依旧被冰魄花的反噬压制着,只剩一丝微弱的气脉在经脉中流转,方才与水蛇、瘴鳗缠斗时强行催动灵力,此刻经脉里还隐隐作痛,后背的伤口更是牵扯着周身气血,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撑着。她从怀里摸出老河准备的饭团,油纸早已被水浸透,饭团却还带着一丝余温,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寡淡的米香压下了喉头的腥甜,也为她补充了些许力气。
吃完饭团,夏璃将剩下的食物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水蛇的血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她握紧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瘴气林里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阴影里,正死死地盯着她这个闯入者。
按照老河临行前的叮嘱,瘴气林的外围多是毒虫与低阶妖兽,真正的凶险在深处,而前往万木岭的路,必须穿过瘴气林的腹地。她辨了辨方向,朝着天光稍亮的东侧走去——老河说过,万木岭在瘴气林的东侧,顺着林中山涧的方向走,便能找到出路。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古木的根系在地面盘根错节,像一张张狰狞的网,稍不留意便会绊倒。路边的杂草长得一人多高,叶片边缘带着锋利的锯齿,刮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那些血痕接触到空气中的瘴气,瞬间便泛起一阵麻痒,夏璃不敢大意,连忙撕下一块衣角,将胳膊上的伤口草草包扎好。
行出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从右侧的草丛里传来。夏璃的脚步陡然顿住,握紧匕首,脊背紧绷,目光死死锁定那片晃动的草丛。她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草丛里快速移动,朝着她的方向逼近,那东西的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阴冷的恶意,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片刻后,三道黑影从草丛里窜出,落在夏璃面前的空地上。那是三只巴掌大的毒虫,通体漆黑,背部长着猩红的花纹,六只细长的腿在地上快速挪动,头上的复眼闪着幽绿的光,嘴里吐着细细的毒信,正是老河说过的瘴林毒蜈——这种毒虫虽体型不大,却身带剧毒,被它的螯足蛰到,片刻间便会毒发身亡,且向来群居,一旦出现,便是成群结队。
夏璃的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趁着三只毒蜈尚未散开,手腕一翻,匕首带着一丝微弱的银光,朝着最前方那只毒蜈的头部刺去。银龙灵力虽微弱,却天生克制这些阴邪毒虫,匕首尚未触到毒蜈,那只毒虫便似感受到了威胁,猛地向后窜去,却还是慢了一步,匕首的刀刃擦过它的复眼,带出一道黑血。
那只毒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在地上剧烈扭动起来,其余两只毒蜈见状,顿时被激怒了,一前一后,朝着夏璃的脚踝扑来。夏璃侧身避开,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微微跃起,匕首向下一划,精准地斩断了其中一只毒蜈的脖颈,黑绿色的毒液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腐叶蚀出一个个小洞。
最后一只毒蜈见同伴接连殒命,竟丝毫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弓起身子,尾部的毒刺对着夏璃,猛地射了出去。那毒刺细如牛毛,带着一股腥风,速度极快,夏璃躲闪不及,只能猛地侧身,毒刺擦着她的胳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树干瞬间便泛起一层黑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夏璃心头一悸,趁着毒蜈尾部空门大开的瞬间,欺身而上,匕首狠狠刺进它的脊背。毒蜈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掉三只瘴林毒蜈,夏璃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胳膊上被毒刺擦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黑紫,麻痒之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显然是沾到了些许毒液。她不敢耽搁,立刻从锦帕里取出一点清瘴草药泥,敷在伤口上,药泥刚一贴上,便传来一阵清凉之意,压下了那股麻痒与毒素的蔓延。
她靠在树干上,稍稍调息了片刻。方才这一场缠斗,看似短暂,却几乎耗光了她体内仅存的灵力,后背的伤口也因为剧烈动作再次裂开,血珠透过包扎的衣裳渗了出来,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在瘴气林里,这样的凶险只是开始,若是一直这样强行催动灵力,不等走到万木岭,她便会先撑不住。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夏璃才再次动身,脚步放得更慢,也更谨慎。她学着老河的样子,用匕首拨开前方的杂草,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避开那些毒虫喜欢出没的阴湿之地,专挑那些有天光洒落、草木相对稀疏的地方走。一路上,她又遇到了几只落单的瘴林毒虫,皆是靠着谨慎与匕首的银龙灵力勉强应对,身上的伤口也渐渐多了起来,粗布衣裳早已被血与泥土染得看不出原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一阵清脆的流水声传入耳中。夏璃心中一喜,知道是走到了老河说的山涧边。她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山涧从林间蜿蜒而过,溪水叮咚,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与瘴林里的阴湿黏滑截然不同,山涧两侧的草木也变得鲜嫩起来,甚至能看到几株熟悉的草药,空气中的瘴气也淡了许多,混着溪水的清甜,让人精神一振。
夏璃走到山涧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驱散了些许疲惫,也让她浑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与血污,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坚定的光。她又掬起溪水,小心翼翼地清洗着身上的伤口,溪水冰凉,却能暂时压下伤口的疼痛,她又从锦帕里取出药泥,重新为伤口敷药包扎,动作轻柔却利落。
就在她包扎好伤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的树林里传来。
这一次的脚步声,与之前毒虫的响动截然不同,沉稳而规律,显然是人的脚步。
夏璃的身子瞬间绷紧,猛地转过身,匕首横在胸前,目光警惕地看向身后的树林。瘴气林人迹罕至,除了她之外,怎么会有其他人?是黑风教的人?还是其他不怀好意的修士?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停在离夏璃数步远的地方。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发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着,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冷,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即便身处瘴气林这样的阴邪之地,依旧身姿挺拔,衣袂飘飘,不染半分尘埃。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夏璃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清寒?”她下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清寒,青云宗内门弟子,也是她初入这个世界时,第一个遇到的修士。当初在青阳城,她为了救月瑶,与苏清寒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修为高深,性情清冷,看似疏离,却也曾在暗中帮过她一次。只是自青阳城一别后,两人便再无交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瘴气林这样的地方,遇到他。
苏清寒看着眼前的夏璃,俊秀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她满身的伤口与狼狈的模样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没有回答夏璃的话,只是目光扫过她腰间的荷花香囊,又落在她掌心的锦帕上,淡淡开口:“此处瘴气弥漫,凶险重重,夏姑娘孤身一人,怎会在此地?”
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溪水,却带着一丝疏离,与当初在青阳城时的语气别无二致。
夏璃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错愕,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匕首并未放下:“我为何在此,与苏公子无关。倒是苏公子,青云宗远在千里之外,你怎会出现在瘴气林?”
她与苏清寒不过一面之缘,并不算熟识,且此人来历不明,修为高深,在这荒无人烟的瘴气林相遇,太过蹊跷,由不得她不警惕。
苏清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警惕,缓缓收起折扇,目光望向山涧尽头的瘴林深处,淡淡道:“追踪一只逃窜的妖兽,误入此地。”
这话听似合理,却让夏璃心中的警惕更甚。以苏清寒的修为,追踪一只妖兽,何须追到瘴气林深处?更何况,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恰好是她经历了暗河之险,满身伤痕,灵力耗竭之时。
她握紧匕首,后退一步,与苏清寒拉开距离:“既然苏公子是追踪妖兽,那便请自便,我还要赶路,就不与苏公子久留了。”
说罢,她便转身,想要沿着山涧继续前行,却被苏清寒的声音叫住。
“夏姑娘留步。”
夏璃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冷声道:“苏公子还有何事?”
“夏姑娘身上的伤,怕是撑不过瘴林腹地。”苏清寒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客观的陈述,“且你体内灵力紊乱,似被某种力量压制,以你此刻的状态,贸然进入瘴林腹地,与送死无异。”
他的话,正中夏璃的要害。她此刻的状态,自己再清楚不过,后背的伤口反复裂开,灵力耗竭,经脉受损,若是真的遇到高阶妖兽或是黑风教的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夏璃转过身,看着苏清寒,眼神警惕:“苏公子此话,是何意?”
苏清寒走到山涧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手,淡淡道:“无甚意思,只是念在青阳城的一面之缘,不忍见夏姑娘白白送命。”他抬眸,目光落在夏璃后背的伤口上,“我这里有一瓶疗伤丹药,可治外伤,也能稍稍理顺紊乱的灵力,夏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抬手一抛,瓷瓶朝着夏璃飞去。
夏璃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瓷瓶,瓶身微凉,上面刻着青云宗的云纹标志,显然是青云宗的丹药。她捏着瓷瓶,心中迟疑——苏清寒为何要帮她?是真的念在一面之缘,还是另有目的?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苏清寒淡淡道:“夏姑娘不必多想,我并非有所图谋,只是举手之劳。况且,夏姑娘与月瑶姑娘相交甚好,我与月瑶姑娘也算同门,帮你,也算是帮她。”
提到月瑶,夏璃心中的迟疑稍稍散去。她知道,月瑶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苏清寒是内门弟子,两人确实是同门,且月瑶性子温和,想来在宗门内,苏清寒也曾照拂过她。
她打开瓷瓶,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瓶内装着三枚莹白的丹药,圆润饱满,一看便知是上品丹药。她倒出一枚,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随即蔓延至周身经脉,原本紊乱的灵力渐渐变得平顺,后背的伤口也传来一阵清凉之意,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
这丹药的药效,远比她的清瘴草药泥要好上太多。
夏璃捏着瓷瓶,看向苏清寒,微微颔首:“多谢苏公子赠药,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清寒摆了摆手,淡淡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目光再次望向瘴林深处,眉头微蹙,“瘴林腹地的瘴气比外围浓郁数倍,且有不少高阶妖兽,还有瘴气形成的迷阵,夏姑娘独自一人,怕是难以穿过。不如,你与我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
夏璃心中再次警惕起来——与苏清寒同行,固然能借助他的修为,顺利穿过瘴林,可若是他真的另有目的,那她便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里。她与他并不熟识,根本无法确定他的来意。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苏清寒补充道:“我要去的方向,恰好与万木岭一致,同行不过是顺路。夏姑娘若是信不过我,便当我此话没说,只是日后若是遇到凶险,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他的语气依旧清冷,没有半分强求,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夏璃沉默了。她知道,苏清寒的提议,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以她此刻的状态,独自一人穿过瘴林腹地,成功率微乎其微,而若是与苏清寒同行,凭借他的修为,至少能保她一路平安,顺利抵达万木岭,见到月瑶。
只是,她始终无法完全放下对苏清寒的警惕。此人太过神秘,修为高深,性情清冷,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见她沉默,苏清寒也不催促,只是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闭目养神,仿佛并不在意她的选择。
山涧的溪水叮咚作响,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的药香与溪水的清甜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神稍定。夏璃看着苏清寒闭目养神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锦帕,想到了万木岭的月瑶,想到了芦苇荡的阿渔,想到了老河用性命换来的生路。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好。”她抬眸,看向苏清寒,“我与苏公子同行,只是若是途中遇到岔路,还请苏公子莫要阻拦我前往万木岭。”
她可以暂时放下警惕,与苏清寒同行,但前提是,他不能阻碍她去救月瑶。
苏清寒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虽转瞬即逝,却让他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自然。我说过,只是顺路。”
说罢,他率先起身,朝着山涧深处走去:“走吧,瘴林腹地的迷阵,需在午时之前穿过,否则瘴气凝聚,便难走了。”
夏璃点了点头,握紧匕首,跟在苏清寒身后,一同朝着瘴林腹地走去。
有了苏清寒同行,前路果然顺畅了许多。苏清寒的修为极高,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将周围的瘴气与毒虫尽数隔绝在外,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低阶妖兽,感受到他的气息,便吓得瑟瑟发抖,不敢靠近。夏璃跟在他身后,无需再时刻警惕毒虫妖兽的偷袭,只需专注于脚下的路,以及调理体内的灵力。
苏清寒看似清冷,却并非不近人情。一路上,他虽话少,却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夏璃的速度,遇到难走的路段,还会伸手扶她一把,动作自然,却并不逾矩。他还会偶尔指出路边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草药能解瘴气,哪些草药能治外伤,皆是些极为实用的知识,让夏璃受益匪浅。
行出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瘴气渐渐变得浓郁起来,原本清澈的山涧水,也泛起了淡淡的绿色,空气中的甜腻气息再次加重,即便有苏清寒的灵力屏障,也能感受到一丝昏沉之意。周围的树木也变得怪异起来,树干通体漆黑,枝桠扭曲,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朝着天空伸展,像一只只狰狞的鬼手,地上的腐叶层也变得更加深厚,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散发着浓重的腥臊味。
“前面就是瘴林腹地的迷阵了。”苏清寒的脚步顿住,目光望向前方的瘴气,眉头微蹙,“这迷阵是由瘴气自然凝聚而成,并非人为布置,却比人为的迷阵更加凶险,阵中幻境丛生,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被瘴气吞噬,连尸骨都留不下。”
夏璃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瘴气浓得像一团墨绿色的浓雾,看不到尽头,雾气中隐隐有光影晃动,像是有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耳边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那该如何穿过?”夏璃问道,心中警惕。老河也曾说过瘴气的幻象,方才在暗河里,她险些便被幻象迷惑,此刻到了瘴林腹地的迷阵,幻象定然更加凶险。
“跟着我走,切勿离开我的灵力屏障半步。”苏清寒沉声道,“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不要停下脚步,不要回头,心中只想着你要去的地方,便可抵挡住幻象的蛊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银龙血脉天生至阳至刚,能克制阴邪瘴气,只要守住本心,幻象便难以对你造成太大的影响。”
夏璃点了点头,将苏清寒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她握紧掌心的锦帕,心中默念着月瑶的名字,将所有的杂念尽数抛开。
苏清寒见她做好了准备,便不再多言,运转灵力,周身的灵力屏障骤然扩大,将夏璃彻底笼罩在内。他抬脚朝着迷阵走去,夏璃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刚踏入迷阵的瞬间,周围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原本墨绿色的瘴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青阳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街边的小贩吆喝着,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切都显得那么热闹而温馨。
夏璃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她仿佛回到了初入这个世界时的青阳城,那时她刚化形为人,懵懂无知,遇到了月瑶,两人一同在青阳城的街道上闲逛,吃着街边的小吃,看着热闹的市井,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温暖的回忆。
“夏璃……”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璃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月瑶站在不远处的巷口,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眉眼弯弯,朝着她笑着招手:“夏璃,快过来,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那笑容,那般温柔,那般真切,与她记忆中的月瑶一模一样。
夏璃的心头一动,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想要朝着月瑶跑去,想要接过那盘桂花糕,想要再次与她并肩走在青阳城的街道上。
就在她即将迈出脚步,离开苏清寒的灵力屏障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头的冲动。
“守住本心!这是幻象!”
是苏清寒的声音。
夏璃猛地回过神来,眼前的青阳城街道瞬间变得扭曲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化作一道道黑影,月瑶的笑容也变得狰狞起来,原本温柔的声音,也变成了刺耳的尖笑。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重新回到苏清寒的灵力屏障内,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一瞬间,她险些便被幻象迷惑,若是真的踏出了灵力屏障,后果不堪设想。
苏清寒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提醒:“莫要被过往的回忆蛊惑,你的执念在万木岭,在活着的月瑶姑娘身上,而非虚幻的过往。”
夏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锦帕,心中的杂念彻底消散。她知道,苏清寒说得对,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真正的月瑶还在万木岭等着她,她不能被幻象困住,不能辜负老河的牺牲,不能让阿渔的期盼落空。
两人继续前行,迷阵中的幻象越来越凶险。
一会儿是黑风教的大祭司出现在眼前,狞笑着朝着她扑来,手中的冰魄花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再次将她的灵力封印;一会儿是老河的身影出现在暗河里,被瘴鳗淹没,朝着她伸出手,嘶吼着让她救他;一会儿又是阿渔站在芦苇荡的船头,哭着喊着让她回去,说再也不要草药了,只要她平平安安。
这些幻象,皆是她心中最在意的人,最恐惧的事,一次次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的精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好几次,她都险些失控,好在苏清寒总会在关键时刻,用清冷的声音提醒她,让她守住本心,而她体内的银龙血脉,也在不断地抵御着瘴气的蛊惑,让她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
苏清寒的状态,却始终平静。无论周围的幻象如何变幻,他都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周身的灵力屏障纹丝不动,那些幻象仿佛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夏璃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佩,能在如此凶险的幻象中始终保持本心,这份定力,绝非一般修士所能拥有。
不知在迷阵中走了多久,周围的幻象渐渐变得稀薄,墨绿色的瘴气也开始消散,耳边的尖笑与哭声也渐渐消失。前方的雾气中,透出了一丝明亮的天光,空气中的甜腻瘴气也被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取代。
“快到迷阵出口了。”苏清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夏璃抬头望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瘴气越来越淡,灵力也变得顺畅起来,后背的伤口在丹药的作用下,也不再那么疼痛。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迷阵的瞬间,夏璃的目光突然被左侧的瘴气中,一道熟悉的黑影吸引。
那道黑影蜷缩在地上,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背影佝偻,正是老河的模样!
“大叔!”
夏璃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便要朝着那道黑影跑去,彻底忘记了苏清寒的叮嘱。
她太想老河了,太想救他了,哪怕知道这可能是幻象,她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老河的身影在眼前受苦。
“夏璃!回来!”苏清寒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想要伸手拉住她,却还是慢了一步。
夏璃的脚步已经踏出了灵力屏障,瞬间,一股浓郁的瘴气便将她包裹,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那道老河的身影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瘴兽,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她扑来,嘴里的腥气熏得她头晕目眩。
而她的身后,灵力屏障瞬间关闭,苏清寒的身影被瘴气隔开,只能看到他焦急的目光,听到他清冷的呼喊,却再也无法触碰到他。
瘴气顺着她的口鼻涌入体内,化作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她的经脉,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后背的伤口也瞬间裂开,剧烈的疼痛与眩晕感一同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那只巨大的瘴兽扑到了她的面前,血盆大口即将咬下,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璃的心中涌起一丝绝望,难道她终究还是逃不过瘴林的杀机,要葬身于此吗?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荷花香囊突然散发出一阵强烈的艾草与雄黄的香气,那股香气冲破了瘴气的包裹,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光,笼罩在她的周身。
那只瘴兽接触到青光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瞬间便开始消融,化作一缕缕墨绿色的瘴气,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些钻入她体内的瘴气毒虫,也在青光的照耀下,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瞬间便被消融殆尽,经脉中的疼痛与眩晕感也瞬间减轻。
夏璃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的荷花香囊,那朵歪歪扭扭的荷花,在青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暖。
是阿渔的香囊!
阿渔说,这香囊里装着艾草与雄黄,能驱蚊虫,防小妖兽,却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竟能抵挡住瘴林迷阵的致命幻象,化解了瘴气的侵袭!
“夏璃!快过来!”
苏清寒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夏璃回过神来,连忙朝着苏清寒的方向跑去,这一次,她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紧紧跟着苏清寒的脚步,踏出了迷阵的范围。
刚走出迷阵,夏璃便腿一软,险些栽倒,苏清寒伸手扶住她,眉头紧蹙地看着她:“怎么样?有没有事?”
夏璃靠在苏清寒的怀里,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我没事,多亏了这个香囊。”她低头看着腰间的荷花香囊,眼底满是暖意,“是阿渔给我的,她说能保平安,没想到真的救了我一命。”
苏清寒的目光落在那荷花香囊上,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诧异,随即点了点头:“艾草与雄黄本就有驱邪避秽之效,再加上这香囊是那小姑娘用心缝制的,带着一丝纯粹的意念,能抵挡住瘴气的阴邪,也属正常。”
夏璃点了点头,心中对阿渔的感激更甚。若是没有阿渔的香囊,她此刻早已化作瘴林里的一抔黄土。
苏清寒扶着她,走到一旁的空地上,让她坐下休息。他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递给她:“这是清瘴丹,服下一枚,能彻底化解体内残留的瘴气。”
夏璃接过瓷瓶,倒出一枚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暖流,顺着经脉蔓延至周身,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瘴气也被彻底化解,整个人瞬间变得神清气爽,后背的伤口也不再疼痛,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些许。
她靠在树干上,休息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看向苏清寒,微微颔首:“多谢苏公子,今日若是没有你,我怕是难以穿过这瘴林迷阵。”
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激。无论是苏清寒赠的疗伤丹、清瘴丹,还是一路上的照拂,亦或是在幻象中及时的提醒,都让她逃过了数次死劫。
苏清寒摆了摆手,淡淡道:“我说过,只是顺路。”他目光望向远方,只见前方的瘴气已经彻底消散,露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山林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与瘴林的阴邪截然不同。
“前面就是瘴林的出口了,过了这片山林,便是万木岭的地界。”苏清寒道。
夏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万木岭,终于要到了。
月瑶,她终于要见到月瑶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握紧掌心的锦帕,恨不得立刻飞到万木岭。
苏清寒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走吧,我送你到万木岭门口。”
夏璃点了点头,不再迟疑,与苏清寒一同朝着前方的山林走去。
此刻的她,浑身的疲惫与伤痛,都被即将见到月瑶的喜悦冲淡。她知道,前路或许还有凶险,黑风教的人或许还在万木岭守着,大祭司的冰魄花还在虎视眈眈,但她不再畏惧。
因为她的身边,有苏清寒的照拂,有阿渔的香囊护佑,有老河的嘱托在身,还有心中对月瑶的执念。
她握紧匕首,目光坚定地朝着万木岭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一定要救回月瑶,一定要让所有伤害过她身边人的人,付出代价!
山林间的灵气越来越充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前方的路,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万木岭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希望的光,指引着她前行。
而在两人身后的瘴林深处,一团浓郁的黑雾悄然凝聚,黑雾中,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瘴气中。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而夏璃与苏清寒,对此却一无所知,依旧朝着万木岭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他们的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夏璃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抵达万木岭,救回月瑶。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将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因为这是她的执念,也是她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