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的右眼像一台高功率的探照灯，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将费恩书房里的画面实时直播到我脑子里。
那老变态正跪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银色手提箱。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裂了纹的怀表，另一只手从箱子里捻起一撮亮晶晶的银色粉末，仔仔细明地往怀表的裂缝里填。
那动作，比故宫修复文物的老师傅还专注。
“他在干什么？给怀表补妆吗？”我忍不住吐槽。
妮娜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对……那些不是普通的粉末，是记忆神石的碎屑。他在……修复神石。他想把那首该死的摇篮曲，从神石的记录里彻底抹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东西，是要删档重练啊。
“来不及了。”妮娜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神石里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他启动了血堡的最高戒备。我看不见了，所有的镜面都被屏蔽了。”
整个俱乐部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汤米那根铅笔头在地上划拉的沙沙声。
他画出的地牢结构图越来越清晰，像一张逐渐显影的照片。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血晶哨子。
上面，汤米用血写下的“春天”两个字，正泛着柔和的绿光。
我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沉甸甸的、用铅笔芯熔铸的小刀。
“削掉他们的谎言。”汤米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等不了天亮了。”我说，“现在就走。”
血堡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恶臭，闻着就让人反胃。
要不是汤米那张堪比GPS导航的涂鸦地图，我们估计连第一道门都摸不到。
当我们顺着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道滑到地牢最深处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是一处宽阔的圆形石室，地面上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符文。
正中央，四根粗大的黑色石柱拔地而起，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能量流。
无数肉眼可见的音波，像扭曲的丝线，从石柱顶端射出，汇聚在中心。
艾莉亚就被囚禁在那音波构成的牢笼里。
她小小的身体被无形的立场托在半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两块鸽子蛋大小、一银一蓝的神石，正被费恩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按向她两侧的太阳穴。
“静默吧，我最珍贵的宝物。遗忘吧，这世间所有的苦痛……”
费恩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哭泣。
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化作一条实质化的银色锁链，从音波牢笼中探出，死死缠绕住艾莉亚的四肢。
“这次封印之后，你再也不会因为爱而感到痛苦，再也不会因为离别而感到悲伤……”他的脸上，竟然老泪纵横，“莉莉安，我的女儿……爸爸终于……终于学会怎么正确地爱你了。”
莉莉安？他已经彻底疯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愤怒的火焰直冲天灵盖。
就是现在！
我猛地将血晶哨子凑到嘴边，用尽全力吹响！
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不是凡人耳朵能听见的声音。
一股无形的、带着生命萌发气息的律动，从哨子中猛然扩散开来。
哨子表面那“春天”两个血字，瞬间化作两株翠绿的嫩芽，破“晶”而出，顺着空气中的魔力脉络疯狂生长！
只一瞬间，无数藤蔓般的绿意在地牢的石板地上炸开，它们像有了生命一般，精准地缠绕上那四根音波石柱的基座，然后猛地向内一绞！
“咔嚓——！”
石柱的基座应声碎裂，整个音波牢笼剧烈地闪烁起来，眼看就要崩溃。
“谁？！”费恩猛然回头，那只独眼中爆发出能杀死人的怒火，“找死！”
他甚至没看清我们藏在哪，只是暴怒地朝着通风口的方向一挥手。
我们脚下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像一滩蠕动的黑水，一个窈窕但致命的女性身影从中猛地扑出，十指化作利爪，直取我的咽喉！
影缚者，莫甘娜。费恩最忠诚的走狗。
我吓得差点把哨子吞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嘎嘎”声。
十几只漆黑的影鸦像轰炸机一样俯冲下来，它们锋利的鸟喙里没有叼着炸弹，而是叼着一朵朵从老秦的储物戒指里翻出来的、磨成了粉末的声之花。
花粉如雨，劈头盖脸地撒了莫甘娜一身。
“啊——！”
莫甘娜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那些声之花粉，能将一个人一生中最尴尬、最羞耻的记忆放大一万倍，直接在脑内循环播放。
传说中的社死，物理版的。
妮娜趁机从阴影中一跃而出，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向旁边墙壁上最大的一面监视用的魔法镜。
“费恩，看看你的杰作！”
她一头撞进镜面，整个人瞬间融入其中。
下一秒，那面巨大的镜子亮了起来，妮娜的右眼神石化作一台投影仪，将卡洛斯、安娜、大卫……那些被费恩亲手抹杀的侍卫和女仆的记忆影像，清晰地投射在地牢冰冷的墙壁上。
“小姐，这颗糖很甜的。”
“殿下，我给你讲个小兔子的故事吧？”
“艾莉亚，别怕，我在这里。”
一张张笑脸，一句句温暖的话语，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费恩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影像，像是见了鬼。
“不……不可能……这些失败品……这些数据垃圾！他们不该存在！”
“他们不是失败品！”我从通风口的阴影里走出来，高高举起那块从他书房里顺来的怀表，“他们只是想对艾莉亚好一点而已！你这个被愧疚和恐惧绑架的懦夫！艾莉亚需要的不是一个把她关起来的狱卒，是有人陪她一起承担这份力量！”
就在这时，半空中，一直紧闭双眼的艾莉亚，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金色的光芒在她的瞳孔深处流转，威严，浩瀚，仿佛蕴藏着整个星空的诞生与毁灭。
那是始祖莉莉丝的黄金瞳。
她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铮——！”
缠绕在她身上的所有银色锁链，应声寸断。
她看着下方几近崩溃的费恩，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然后，她张开嘴，用一种空灵又稚嫩的童声，轻轻接唱起了那首《静默安魂曲》的最后一小节。
但那旋律，却悄然变了调。
那是……老秦的妹妹，那个小女孩最喜欢哼唱的摇篮曲的调子。
“轰隆——！”
整座地牢剧烈地震动起来。
费恩按在艾莉亚太阳穴上的两块神石，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费恩彻底崩溃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这首歌……这首歌本该让她永远安静！永远！”
机会！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汤米给我的那把铅笔刀，狠狠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奋力一甩，滚烫的血液如同一道红色的匹练，精准地洒向那两块濒临破碎的神石！
当我的血接触到神石裂缝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生命源泉】的磅礴生机，与那首被篡改的《创世歌谣》，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血雾弥漫中，一道模糊、高贵、却又无比温柔的女性虚影，缓缓在艾莉亚身后浮现。
始祖莉莉丝。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费恩，缓缓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抚摸着他花白的头顶。
她的声音，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费恩，我忠诚的仆人。你守护的，从来都不是我的女儿。”
“而是你那份……永远无法放下的愧疚。”
“啪嗒。”
一声轻响。
费恩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块怀表，掉在了地上。
表盖弹开，露出里面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叫莉莉安的小女孩，正对着他，笑得灿烂如花。
也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手腕上的伤口传来一阵诡异的灼热感。
低头一看，那些正在流淌的血液，竟然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开始泛起一种……如同墨汁般的漆黑。
它们没有滴落，反而像拥有了生命一般，顺着我的皮肤，朝着我脚下的影子……缓缓流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