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里初次看见那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时的震撼，到电玩城陪着“他”打游戏、像带个半大弟弟似的荒诞体验，再到晚宴上“他”随口抛出的建筑分析，精准得让他错愕……赵明心里的那道防线，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他渐渐认清一个事实：困在妹妹身体里的那个存在，既不是家人臆想的幻影，更不是什么妖魔邪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陌生人。
一个本该在球场上挥汗奔跑，在网吧里跟兄弟组队开黑，会为了考试熬夜刷题，也会为了未来迷茫纠结的普通男生。
这份认知，慢慢溶解了他最初的警惕和不适，沉淀出一滩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有对“他”被困于此的同情，有对眼下处境的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毕竟现在，这个“人”正顶着妹妹的脸，坐在他家的餐桌旁，一口一个“哥”地叫着，跟他共享着同一个屋檐下的烟火气。他说不清该把“他”当什么，只知道，不管是妹妹赵蕊，还是藏在她身体里的苏昊。
周末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玄关的柜子上，赵明推门回家，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沉一轻，都藏得严实。他特意绕了三条街，先去首饰店取了订好的项链，又辗转托同事的弟弟，才弄到那套绝版游戏皮肤，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送才不显得刻意，既不让妹妹觉得偏心，也不让晓蕊觉得被敷衍。
晚饭后，李婉在厨房收拾碗筷，赵明远在书房看文件，客厅里只剩赵蕊靠在窗边看书，暖光落在她发顶，安静得像幅画。赵明犹豫了片刻，先取出那个深蓝色丝绒小盒，缓步走了过去。
“上周去苏黎世展会，路过一家首饰店看到的。”他把盒子轻轻放在妹妹膝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怕她察觉自己特意准备的心思，“设计师是位退休的芭蕾舞者，做的坠子都带着股劲儿，我觉得你会喜欢。”
赵蕊放下书，指尖碰了碰丝绒盒子，带着几分好奇打开。铂金细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坠子是一枚极小巧的足尖鞋造型，鞋尖镶着细碎的钻石，像落了点星光在上面，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那是他特意打听的，知道妹妹一直喜欢芭蕾，只是没说过想要首饰。
“哥，这太贵重了……”她抬头，眼里满是惊喜，还有一丝不安，下意识地想把盒子推回去。
“多大点事。”赵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兄长的宠溺，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顶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就当生日预热，省得后面忘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谁都知道，赵蕊的生日还在两个月后，这不过是他想送她礼物的借口。
赵蕊眼眶微微发热，小心翼翼地合上盒子，攥在手里：“谢谢哥。”
接着，赵明转身拿起另一个扁平的纸袋，上面印着某款热门游戏的logo，一看就是男生会疯抢的东西。他的动作忽然变得生硬起来，指尖捏着纸袋边缘，顿了两秒才搁在茶几上，目光落在赵蕊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这张熟悉的脸，看向了藏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眼神复杂，还有点藏不住的别扭。他长这么大，从没给男生挑过礼物，更别说对方还困在自己妹妹身体里。
“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压低半度，耳尖悄悄泛红，“给晓蕊的。”
赵蕊愣了愣，指尖微微一顿。意识深处，苏昊的情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滞了一瞬，随即翻涌起来——震惊、茫然，还有点不敢置信。
（他怎么会给我买东西？）苏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点无措，还有点结巴，（而且还知道我喜欢这个游戏？我就上次跟他抢遥控器时提了一句啊……）赵蕊没吭声，只是拿起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套早已绝版的英雄全特效皮肤激活码，还有配套的实体典藏徽章，包装得整整齐齐。这套皮肤市面有价无市，赵蕊不用想也知道，赵明肯定是托了不少关系，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弄到的。
“听公司里几个年轻小子念叨，说这玩意儿难搞，炒得挺火。”赵明摸了摸后颈，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窘迫，语气也磕磕巴巴的，越说越没底气，“想着……晓蕊应该会喜欢。”他停顿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补上一句，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算是……欢迎他来这个家的一点意思。”
欢迎他来这个家。
六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了赵蕊和苏昊心上。赵明从来不是会说软话的人，这句“欢迎”，比任何贵重礼物都让人动容。赵蕊鼻腔一酸，眼眶更热了，她捏着纸袋，轻声说：“我替他谢谢你，哥。”
（我……）苏昊张了张嘴，在意识里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情绪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震惊、感动、窘迫，还有深埋在心底的酸楚，搅在一起，堵得他发慌，（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用心……这礼物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他明明以前看我都不顺眼的。）
赵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翻涌的情绪，斟酌着词句，把他的话稍稍修饰了些，转达给赵明：“晓蕊说，他特别喜欢，也特别感谢你，哥。可是……”她低头看了眼纸袋里的激活码，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苏昊式的直白和困惑，“这皮肤，他现在用不上啊。”
一句话，戳破了最无奈的现实。一个困在女孩身体里的男生灵魂，收到一套绝版游戏皮肤，这份礼物，贴心得让人心酸，又残酷得让人无力。
赵明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伸手摸了摸鼻子，随即又端起那副惯常的、有点拽的兄长架势，摆摆手：“先收着。账号密码让他记好，存着又不会坏。”他挑了挑眉，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还有点笨拙的固执，“万一呢？说不定哪天情况就变了，或者找到了法子，总能用上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那是对两个人都管用的叮嘱，“总之，是他的了。”
万一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星火落进了苏昊干涸已久的心里。哪怕希望渺茫得几乎看不见，可赵明，这个家里最初最抗拒他、最不待见他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承认：眼下的困境不是永恒的，他没有放弃那一点点可能性，还在为他留着一份念想。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只把自己当成妹妹的附属品，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需要被惦记的家人。
（……谢谢哥。）苏昊在意识里轻声说，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和别扭，每个字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认真，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哽咽。
“他说，真的特别感谢你，哥。”赵蕊转述着，眼眶已经泛起了红。
赵明显然受不了这过于温情的场面，脸上有些发烫，不自然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赵蕊，眼神里，有对妹妹的温柔叮嘱，也有对晓蕊的严厉关照，分不清到底是说给谁听，却字字都是真心：“对了，这皮肤别让妈看见，她该念叨你不务正业了。还有，”他皱了皱眉，语气是熟悉的絮叨，带着点笨笨的关心，“玩游戏归玩游戏，别用蕊蕊的眼睛熬夜，熬坏了身体，我饶不了你。不管是你，还是晓蕊，都得好好护着这身子。”
（知道了。）苏昊在意识里应着，声音里带着点暖意，还有点被人管着的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