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哥。”赵蕊也同步开口,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夜深了,客厅里的灯都暗了下来,赵明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轻轻敲开了父亲的书房门。赵明远从文件里抬头,抬了抬眼,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赵明拉过椅子坐下,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直到那声响也停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和迷茫。
“爸,我最近老是恍惚。”
赵明远放下手里的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往下说。
“看着蕊蕊,我知道是她。是从小跟在我身后,抢我零食、哭着要我抱的小丫头,是我护了十几年的妹妹。”赵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纠结,“可当晓蕊在的时候,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做的事、说的话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会为了一场球赛激动得跳起来,会对着游戏侃侃而谈,说话直来直去,带着男生的愣劲儿,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股少年气……那时候我又觉得,我好像多了个弟弟。一个卡在我妹妹身体里,挺倒霉,却又偶尔会让人觉得有意思的弟弟。”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也愈发困惑,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不想偏心,想对他们俩一样好。给蕊蕊买项链,就想着也得给晓蕊带点他喜欢的;叮嘱蕊蕊别熬夜,也会记着提醒晓蕊;看到好吃的,会想着蕊蕊爱吃甜的,晓蕊馋辣的,尽量都顾着。”他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挣扎,“可有时候,他们俩切换得太快,我总怕自己顾此失彼,怕对晓蕊太好,委屈了蕊蕊;怕只想着蕊蕊,又忽略了晓蕊。我对着这张脸,想疼妹妹,又想护着那个少年,怎么都觉得手忙脚乱,连说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怕说错了让谁不舒服。爸,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他们,怎么才能做到一视同仁。”
这番话,掏心掏肺,说出了赵明内心最深处的纠结和迷茫。他不再质疑晓蕊的存在,也不再抗拒这个事实,而是困在了“妹妹”和“弟弟”的身份夹缝里,他想护好妹妹,也想善待那个无辜的灵魂,笨拙地想把一碗水端平,却总觉得做得不够好,找不到最舒服的相处分寸。
赵明远静静地听着,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深深的理解。他自己何尝不是在这样的矛盾里跋涉?一边是疼爱的女儿,一边是无辜的少年,两个灵魂共享一个身体,这份煎熬,从来都不是外人能懂的。
“小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剂定心丸,“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本指南,能教我们怎么应对这样的事。它太特殊,太荒诞,没有先例可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但我们不用被形式困住,”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儿子,“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身为一家人该有的本心。对蕊蕊,我们是父兄,职责就是护她、爱她,守她周全。对晓蕊……”他停顿了片刻,字句斟酌,语气变得温和,“他是因意外流落于此,不是他的错。这些日子,他在努力适应我们家的规矩,在学着迁就蕊蕊,甚至会下意识地护着蕊蕊,没有添过麻烦,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我们就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帮助、也应当承担责任的家庭成员来对待。给他应有的尊重,给他人身的自由,同时也要求他,守好这个家的底线,护好蕊蕊的身体和名声。”赵明远轻轻叹了口气,“至于称呼,是弟弟还是妹妹,不重要。对外,必须是‘妹妹’,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蕊蕊,是我们家的盔甲。对内,我们可以更柔软些,你想把他当弟弟,就按弟弟的方式待他,陪他聊球赛、聊游戏;想喊他晓蕊,就喊他晓蕊。你今天做得就很好,记着蕊蕊的喜好,也想着晓蕊的偏爱,这份心,比什么都重要。不用刻意纠结‘一视同仁’四个字,你心里装着他们俩,做事想着他们俩,就是最好的态度。”
赵明听着父亲的话,心里那团缠成乱麻的情绪,像是被人理出了一根线头。是啊,重要的是心的朝向,不是形式上的分寸。他改变不了这诡异的现实,却可以选择用最真诚的态度,去面对妹妹,也去面对晓蕊,不用刻意纠结是弟弟还是妹妹,只用把他当成家里的一份子,用心对待就好。他笨拙的关心,不用求完美,只要真心,他们总会感受到。
“我懂了,爸。”他点点头,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肩上的重量好像轻了些,但那份责任,却愈发清晰具体了。
父子俩在书房里又聊了许久,从家里的琐事,到对未来的期许,夜色越沉,心里的郁结却越散越开。
另一边,赵蕊的房间里,灯光柔和。她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条芭蕾舞鞋项链,收进首饰盒的最深处,妥帖安放。旁边的书桌上,那张游戏皮肤激活码静静躺着,是苏昊特意让她放在那里的,说要好好收着。
意识里,苏昊的情绪已经渐渐平息,但那份暖意还萦绕在心头,暖暖的,很踏实。
(你哥……人其实挺好的。)苏昊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几分真诚的感慨,(以前我总觉得他看我不顺眼,故意针对我,没想到他还记着我喜欢这个游戏,还特意给我买了。)“嗯,我哥一直都很好。”赵蕊应着,指尖轻轻拂过首饰盒的边缘,又碰了碰桌上的激活码,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他就是嘴硬,不会说软话,心里却比谁都疼人。他给我买项链,也没忘了你,就是怕咱们俩谁觉得委屈。)
(我知道。)苏昊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愧疚,(以后……我会少跟你抢控制权,也会护好你的身体,不让你哥担心。也不会再跟他对着干了,他说什么,我都好好听着。)赵蕊弯了弯眼,没说话,只是心里的暖意更甚了。
两个灵魂,共享着同一份来自家人的、笨拙却滚烫的心意。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不知道这样的共生状态会持续多久,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真正的解决办法。可这个家,正以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将那个意外的“闯入者”,一寸寸织进彼此的生命经纬里,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几天后的傍晚,赵明正在公司处理收尾工作,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周媛发来的消息:
“明,我查到点东西。关于你上次提的‘特殊领域专业人士’,我导师认识一位隐居在青屏山的老先生,姓徐,据说常年研究一些‘非自然共生现象’,以前帮过类似的人。我已经问过导师,他愿意帮我们牵线。要老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赵明盯着屏幕,指尖猛地攥紧了手机,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连呼吸都顿了半秒。
他回头看向办公室窗外的夜色,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妹妹房间里那盒芭蕾舞项链,书桌上那张游戏激活码,父亲说的“万一呢”,还有晓蕊偶尔透过妹妹眼睛流露出的、属于少年人的迷茫。
或许,这个“万一”,真的存在。
他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回复:“要。麻烦你了,谢谢。”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坚定的眼神。不管这条路有多难,不管那位徐老先生能不能帮上忙,他都得试着往前走。不为别的,就为了蕊蕊能变回完整的自己,也为了那个被困在妹妹身体里的少年,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