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明解开心里那疙瘩，家里的空气都要清新很多，好像初春的太阳，暖乎乎的。他不再总憋着眉头琢磨一碗水端平，会记着赵蕊爱吃的那家海盐曲奇，下班绕路买回来，也会攒着游戏里的新皮肤资讯，笨手笨脚地凑过来跟晓蕊搭话，哪怕大多时候都听不懂晓蕊说的“操作细节”，也会盯着屏幕点点头，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那份藏在笨拙里的在意，让共享一具身体的两个灵魂，都觉得心里踏实得发暖。
难得周末没课，林小雨一早就发消息约赵蕊去市立美术馆看展。她早摸透了赵蕊的心思，知道她偏爱那些涂满颜料的画布，也清楚晓蕊总闷在家里会躁动，便特意挑了这个安静又能透气的地方，既让赵蕊能沉下心看画，也让晓蕊能换个环境透透气，远离家里的琐碎烟火。
两人如约踏进美术馆时，上午的阳光刚爬过挑高的玻璃穹顶，像融化的金子，慢悠悠地洒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几何状的光斑，落在往来人的衣摆上、画框边缘，连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旧纸张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画框味道，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撞碎了这满室的静。
赵蕊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配一条浅咖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风一吹就会飘起几缕。腕上戴着赵明送的芭蕾足尖项链，细巧的银链贴着肌肤，像一弯小小的月牙，她特意戴出来的，不是为了好看，是每次低头看见那只小小的足尖，就会想起赵明递礼物时别扭又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林小雨则是一身利落的牛仔连体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挽着赵蕊的胳膊，两人头挨着头，低声嘀咕着眼前的画，语气轻得像羽毛。
展厅里挂着的都是当代青年艺术家的作品，有的色彩奔放得像打翻了调色盘，红的、黄的、蓝的堆在一起，看得人眼睛发晃；有的却淡得像蒙了层雾，浅灰、米白，连笔触都轻得像叹气。来往的人不多，大多是安安静静站在画前，要么盯着画布出神，要么凑在一起小声交流，连拍照都特意关了闪光灯，生怕惊扰了画里的风景。
赵蕊慢慢走着，目光在一幅浅青色水彩画前停住了脚。画里是一片雨后的荷塘，荷叶上沾着水珠，笔触软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连空气里的湿润感都要从画里漫出来。她看得入了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是她看画时的小习惯，越喜欢的画，指尖越忍不住想碰点什么，仿佛这样就能离画里的世界近一点。
意识里，晓蕊也安静了下来，没有吵着要换地方，只是乖乖地“看着”那幅画，半晌才憋出一句：(这画倒不讨厌，比那些红红绿绿堆在一起的顺眼多了，像刚下过雨的天。)赵蕊没理他，心里却悄悄漾起一丝暖意：原来晓蕊也懂这种安静的好，他看似大大咧咧，内里却也偏爱这份清爽。她悄悄弯了弯嘴角，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觉得和晓蕊的距离又近了点。林小雨站在她身边，也没打扰她，自顾自地对着旁边一幅抽象画琢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下巴，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解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刻意热情的声音凑了过来，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安静：“赵蕊同学？真巧，你也来逛展？”
赵蕊回头，就看见周宇轩站在身后，穿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笑容透着股刻意的讨好。他显然是跟着他们过来的，眼神黏在赵蕊身上，像块甩不掉的口香糖，让人浑身不自在。赵蕊心里顿时沉了一下，下意识往林小雨身边靠了靠，暗自蹙眉：怎么在哪儿都能碰到他？这种黏人的架势，真让人不舒服。
林小雨立刻往赵蕊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一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周同学，真巧。我们还要看画，就不陪你聊了。”
周宇轩却像没听见似的，绕开林小雨，依旧凑到赵蕊面前，指着她刚才看的那幅水彩画，装模作样地说：“你也喜欢这幅啊？我懂，这幅画的笔触很有层次感，色彩运用也很高级，一看就是有功底的——我跟你说，我对艺术也很有研究，回头我可以带你去看更多好展。”
他说的话颠三倒四，连这幅画的基调都没摸准，赵蕊听得心里直犯嘀咕：什么层次感？明明是清清淡淡的温柔，他根本就是不懂装懂。她的目光早就飘回了画纸上，脸上的笑容淡得像要化开的水。她不喜欢周宇轩这副装懂的样子，更不喜欢他黏人的架势，心里像爬了只小虫子，痒痒的、烦烦的，却又不好直接翻脸，只能硬着头皮站着，指尖攥得裙摆都起了褶皱。
意识里的晓蕊早就憋不住了，语气里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他懂个屁！还层次感？我看他就是翻了门口的展览手册，记了两个词过来装样子！你别理他，越理他越得寸进尺，实在不行我来怼他！) 赵蕊在心里扯了扯他，语气带着点急：(别闹，这里是美术馆，别惹事，让人看笑话。) 她能感觉到晓蕊的火气，也知道他是在护着自己，心里掠过一丝感激，可眼下确实不是吵架的地方。
周宇轩没察觉赵蕊的疏离，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甚至想伸手去碰她腕上的项链：“你这项链真好看，在哪儿买的？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项链，就被一道温和却有力量的声音打断了：“这位同学，看展时保持距离，既是尊重展品，也是尊重别人，你说对吗？”
赵蕊和周宇轩同时转头，就看见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展览手册，身形挺拔，眉眼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温和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是个陌生的男生。赵蕊心里微微一动：他是谁？怎么会突然帮自己说话？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手里的展览手册轻轻翻开，指尖稳稳停在“观展须知”那行字上，脸上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却自带一种沉静安稳的气场，像一汪深水，轻易就压下了周遭的躁动，让周宇轩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周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恼羞成怒，却又被男生的气场压着，不敢发作，只能硬邦邦地问：“你谁啊？我们说话关你什么事？”
男生未理会他的质问，目光先轻轻扫过赵蕊，瞥见她攥紧裙摆的指尖、略显紧绷的肩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了然，随即才转回头正对周宇轩。他语气依旧温和，语速平稳，每个字却都清晰有力：“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美术馆有规定，观展时不得骚扰他人，亦不可随意触碰他人财物。”说罢，他目光淡淡落在周宇轩停在半空的手上，没有刻意施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位同学，请注意分寸。”
他的话不重，却砸得周宇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围已经有几个人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周宇轩丢不起这个脸。他死死盯着男生，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牙关悄悄咬了咬，却终究没敢发作——在这种场合失态，只会更丢人。下一秒，他猛地收敛起所有戾气，转头对着赵蕊，刻意挤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熟稔：“赵蕊同学，不打扰你看展了，我们下次再聊。”话音落下，他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男生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不甘与警告，随后才转身，尽量维持着平稳的步伐离开，只是背影里藏不住的仓促，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狼狈。
直到周宇轩的身影消失在展厅拐角，赵蕊才暗暗松了口气，攥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手心都沁出了点薄汗。心里的烦躁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轻松。她转头看向男生，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感激：“同学，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
男生缓缓合上展览手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笑意干净又温和，像透过玻璃穹顶洒进来的阳光，没有半分邀功的刻意：“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客气。他方才的举动，换谁都会觉得不适。”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腕上的项链，只淡淡一瞥，便很快移开，没有追问的探究，随即抬手轻轻指了指旁边那幅浅青色水彩画，语气自然得像与老友闲聊：“你很喜欢这幅画？”
赵蕊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在：“嗯，我喜欢它的安静，像雨后的荷塘。”她心里悄悄想着：他居然也注意到这幅画了，而且没有说那些听不懂的术语，感觉很舒服。
“眼光很好。”男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温润自然，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倒像认识了许久的知己在分享心头好，“这幅画的作者最擅长捕捉光影的细腻变化，你看荷叶上的水珠，笔触里藏着细碎的光，静静看着，连心里的浮躁都能被抚平。”他说起画来从不用晦涩的术语堆砌，只讲最直观的感受，轻缓的语速里，满是对艺术的真诚喜爱。
赵蕊没想到他也懂画，眼里多了几分惊讶，忍不住开口：“同学也喜欢艺术？”她本就偏爱这样安静聊画的氛围，眼前的男生语气温和、见解真诚，让她不自觉卸下了拘谨。
男生笑了笑，坦然道：“算喜欢吧，偶尔会来看展。我是计算机系的，不过觉得艺术里的色彩和光影，有时候和代码里的逻辑也有相通的地方，都是在找一种平衡。”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最近在做敦煌壁画色彩数字化复原的研究，来看这些当代画作，也是想借鉴些色彩运用的思路。”
这话像一根小线，悄悄把两人的话题串了起来。赵蕊眼睛亮了亮，说起敦煌壁画，她便来了兴致，语气也轻快了些：“敦煌壁画的色彩保存很难吧？尤其是那些矿物颜料，时间久了会氧化褪色。你们做数字化复原，是不是要精准捕捉每一种原色？”她心里满是期待，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懂画又关注敦煌壁画的人，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雀跃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