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理工大学图书馆三楼，在排列整齐的书架和深色长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一格亮一格暗，落在书页上，连字都跟着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不是噼里啪啦的急促，是断断续续、有节奏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擦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连呼吸都得放轻，生怕撞碎了这满室的静。自从美术馆邂逅后，赵蕊心里总惦记着归还林白玄的校园卡，那张小卡片像片轻飘飘的蓝叶子，揣在包里，也揣在心上。又想起之前在学术内刊上看到他关于敦煌壁画的论文，便借着来理工大图书馆查艺术资料的由头，特意来了这里，她拐弯抹角打听好，这里是计算机系学生常来的阅览区，像块专属的小地盘。
赵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艺术史论著，书页翻了两页就没动过，折角都快被指尖摩挲平了。她的目光总不自觉飘向斜对面那个专注的侧影，正是林白玄，像株栽在书桌前的白杨树，挺拔、安静，自成一片小世界。她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里像揣了只没睡醒的小兔子，突突地跳，又不敢太用力。今天来还卡，是她悄悄盘算好的，甚至对着镜子练过递卡片的姿势，还特意选了这个时段，按照这几周和晓蕊的磨合默契，下午两点到四点，通常是晓蕊意识最活跃、容易“冒头”的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或许是想让晓蕊也见见这个给两人都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林白玄身上那种理性沉稳的气质，能让总爱躁动的晓蕊也静下来些；更或许，是自己也想再和这个通透温和的男生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两句无关紧要的客气话，也觉得心里踏实。
林白玄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轻薄本亮着复杂的代码界面，绿色的字符像爬在屏幕上的小蚂蚁；另一台厚重些的机器运行着数据建模软件，界面上全是花花绿绿的线条和方块，看着就让人头晕。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像在弹一首没人能懂的曲子，偶尔停顿，抬手推一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眉头微蹙思索几秒，那道浅浅的眉峰蹙起来，像远山落了点雾，随即又俯身继续操作，神情专注得很，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阳光落在他发梢上，都没能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她从小包里摸出那张浅蓝色的校园卡，指尖蹭过光滑的卡面，冰凉的塑料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倒让她乱跳的心稍稍稳了点。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慢慢走向那个专注的背影，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又快了半拍，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林白玄同学？”她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清晰，生怕自己的声音太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怕吓着自己。
林白玄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赵蕊时，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起微微的涟漪。很快又收敛，起身时动作轻缓，没有半点急促，礼貌又自然：“赵蕊同学？这么巧。”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捏着的卡片上，瞬间恍然，眼睛弯了弯，像盛了点阳光：“是我的校园卡？原来被你捡到了。”
“嗯，上次在美术馆，你走后我在地上发现的。”赵蕊把卡片递过去，脸上带着浅淡的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却又带着点拘谨，“本来想交给服务台，但觉得亲手还给你更稳妥，万一被别人捡走了，多麻烦。”
“真是太感谢了。”林白玄接过卡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一触即分，心里起了微微的涟漪，没多做停留。他低头看了眼卡片，又抬眼看向赵蕊，镜片后的眼睛变得更更加柔和了，笑容真诚不刻意，像春日里的风，心凉凉的：“我都没察觉丢了，补办起来挺麻烦的，还得跑行政楼排队。辛苦你特意跑一趟，还记着给我送过来。”
“不辛苦，我本来也要来图书馆查资料。”赵蕊指了指自己刚才的座位，指尖微微发僵，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对话比她预想中顺利，林白玄的态度依旧温和有礼，没半点生疏，也没半点多余的热情，刚刚好。
就在这时，林白玄那台运行建模软件的厚重笔记本，散热风扇忽然发出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嗡嗡”啸叫声，不是那种平稳的转动声，是带着点挣扎的、有气无力的啸叫，像只快没油的小马达，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格外突兀。林白玄眉头微蹙，伸手在笔记本侧面的出风口探了探，指尖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那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几乎是同时，赵蕊感觉到意识深处的晓蕊像被这声音戳中了开关，瞬间精神起来，他以前就爱折腾电脑，对这种硬件杂音再熟悉不过，就像医生听得到病人呼吸里的异常，注意力一下子全被那台笔记本勾走了，连带着赵蕊的神经都绷紧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抢了点感官控制权，赵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台笔记本上，耳朵也格外敏锐地捕捉着风扇转速不稳的细微杂音。赵蕊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了一把，刚想在意识里扯着嗓子提醒他“别乱说话！稳住！”，话还没在心里落地，那句带着技术宅惯性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快得像打喷嚏，根本拦不住。
“你这本子该清灰了，听这动静，硅脂估计也干得差不多了。长期这么高负载跑，小心烧CP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