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一起去看”四个字被夕阳染得温柔，赵蕊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想去的念头像藤蔓似的缠在心上，可那句“好”到了嘴边，又被莫名的拘谨咽了回去；拒绝的话刚打了两个字，看着林白玄温和得体的语气，又忍不住删掉——她还在意识里和苏昊拉扯，一个想体面婉拒，一个吵着要去科技馆看特展，连手里的抱枕都被攥得变了形。直到走廊传来轻唤声：“小姐，夫人在厨房等您呢，说想教您蒸鲈鱼。”她才猛地回神，匆匆把手机按灭揣进兜里，起身往厨房走。
家里向来有专人打理三餐，李婉极少下厨，今日特意抽空教她，这份心意赵蕊懂。心里的纠结还没散，却先被厨房里漫出来的鲈鱼鲜香，悄悄压下了几分。厨房宽敞明亮，台面一尘不染，李婉系着条素雅的碎花围裙，手把手圈着赵蕊的手，教她处理鱼身，刮鳞时力道放得极轻，生怕鱼鳞溅到女儿身上，去鳃、剖腹的动作熟稔又温柔，指尖偶尔碰到赵蕊的手背，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这是母女俩刻意找回的平静，也是李婉悄悄护着女儿的方式，连赵蕊藏在心里的纠结，她都隐约察觉到，却没多问，只想着用烟火气帮她散散心。
“腹内这层黑膜要刮干净，跟剥糖纸似的，得顺着纹路来，不然藏了腥味，蒸再好也白搭。”李婉用刀背轻轻拍了拍鱼身，冰凉的鱼皮蹭过指尖，她忽然笑了，“你小时候第一次见鱼，还吓得躲在我身后，说鱼眼睛瞪人呢。”
赵蕊学得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眼神牢牢黏在刀尖和鱼身的衔接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其实不太敢碰这滑溜溜的鱼，指尖总下意识地蜷着，却咬着唇没有缩手——自从苏昊住进她的身体里，看着他藏在意识里的隐忍与顾虑，感受着他对家人的牵挂，她便越发觉得自己得撑起来，多学些事，替爸妈分担，也替苏昊多尽一份心，好让两位老人少操点心。她从小便被照料得妥帖周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下厨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却也因这份想懂事的心意，多了几分主动的认真。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葱白被切得细细的，葱绿却留得稍长，李婉说这样蒸出来，鱼身上趴着绿，好看。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陶瓷碟，装着她爱吃的陈皮糖，是刚才顺手拿进来的，忘了放回去，可此刻她满心都是跟着妈妈学蒸鱼，倒也没心思去碰。
意识深处，苏昊只能被动跟着这具身体的感官感知一切，没法自主做任何事，心里却还惦记着林白玄的邀请。他百无聊赖地停在意识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虚无的桌面，视线只能跟着赵蕊的注意力打转——一会儿落在李婉手里的鱼上，一会儿又飘回她揣着手机的口袋。他满脑子都是科技馆的高科技演示，还有林白玄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见李婉刀法娴熟，心里的念头刚冒出来，竟没忍住无意间借着赵蕊的嘴轻说了一句：“阿姨这手艺可以。” 话一出口，苏昊自己先慌了神，只能在意识里急得打转，而这句轻声嘀咕，恰好被身边的李婉听了去。他还在心里暗自补着后续的念头：“比学校门口那家酸菜鱼馆强多了，回头要是能学着做，也省得总吃泡面。对了蕊蕊，你可别忘了答应林白玄去科技馆的事，那特展我盼了好久了！” 可他再想收回刚才那句话、再想控制身体做任何事都不行，只能任由慌乱在意识里翻涌，被动依附着这具身体，连一丝主动掌控的余地都没有。
李婉听见这句轻声嘀咕，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抬头看向赵蕊，语气温和地顺势接话，又带着点轻轻的纠正：“你这孩子，倒会夸人。晓蕊，该叫妈了。”她拿起厨房纸，一点点擦干净女儿沾了鱼鳞的指尖，连指甲缝都擦到了，再将刮下的鱼鳞拢进垃圾桶，动作慢悠悠的，“咱们是一家人，不用总憋着，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慢慢改。”
赵蕊在意识里轻轻戳了戳苏昊，带着点小嗔怪，又有点无奈。苏昊心里一慌，下意识借着赵蕊的嘴低声应了句，声音还有些不自在的发紧：“……知道了，阿姨。”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又在意识里讪讪地，语气放软，像个被抓包的孩子：“就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跟嘴里含了颗薄荷糖似的，喊着别扭。”顿了顿，又补了句，“以后会慢慢改的，等我想通了，天天喊。”
赵蕊手上沾着鱼腥和水渍，动作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她最近总怕手机响，怕接到陌生的消息，怕哪句话没说对，就露了破绽。李婉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紧绷的侧脸，连耳尖都透着点发白，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柔声催促：“去洗洗手看看吧，别是同学找你有急事。水放温点，别冻着，洗手池旁边有护手霜，记得抹点。”
水流哗哗地冲过指缝，温水漫过指尖。她用洗手液反复搓着手指，搓得指腹发红，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那些藏不住的慌乱——那慌乱像被风吹乱的线团，缠得她心口发闷，一边是推不开的追求者，一边是藏不住的秘密，连带着意识里的苏昊都跟着心浮气躁。她和苏昊是一心同体，共享着一具身体，更共享着彼此的情绪，她的每一丝紧绷、每一分不安，都会毫无保留地传到苏昊心里；苏昊藏在心底的纠结和渴望，也会悄悄扯着她的神经，两人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一动便彼此牵扯，谁也分不开。
擦干手解锁屏幕，三条未读消息像三颗冰凉的小石子，接连砸进她平静的心湖，溅起一圈圈乱麻似的涟漪——
陈墨（话剧社长）发来一张毛笔字照片，宣纸上墨迹淋漓，笔锋却软乎乎的，带着点刻意的温柔：“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附言：“练字时总想起赵同学静坐窗侧的模样，觉此句与君气质相契，便随手写了送你。”
江野（体育系，苏昊发小）发来一段扣篮视频，少年起跳的弧线像只掠空的小鹰，充满了藏不住的劲儿，落地后对着镜头笑出一口白牙，眼里亮得晃人：“周末天气好，来球场打球？我教你，输了请你喝冰可乐。”
周宇轩（海归校友）的消息最是客套，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生分的礼貌：“听闻城西新开了家法餐厅，主厨曾在巴黎米其林三星任职。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赵蕊同学共品佳肴？时间随你方便，我来安排。”
赵蕊的指尖僵在屏幕上，连呼吸都忘了半拍。她盯着那三条消息，眼神发直，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毛线，越理越乱——陈墨的酸文假醋，她不懂也不想懂；周宇轩的刻意讨好，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最让她心慌的是江野，是那个和苏昊一起在球场上奔跑、一起逃课去吃路边摊的发小。而林白玄的邀请还在心里没消化完，又添了这三人的纠缠，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怕话说重了伤人心，怕话说轻了让人存念想，更怕苏昊忍不住，借着她的嘴跟江野多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问候，都可能露了破绽。
意识深处，苏昊的情绪被赵蕊的心慌勾得翻涌，像被按住的汽水，气泡在心底咕嘟咕嘟冒，一半是想见发小的迫切，一半是不能言说的隐忍，连语气都带着点被牵扯的慌：“陈墨那小子酸文假醋的，看着就膈应人；周宇轩那家伙还没死心？上次美术馆丢了脸还来凑？最要命的是江野——他前几天在球场就不对劲，盯着你看了半天，现在居然还来约你打球……”他的声音顿了顿，炸毛的劲儿褪去，只剩下藏不住的委屈和渴望，像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孩子，扒着窗户看外面的伙伴：“我想见他，真的想……我知道他在找我，我知道他担心我，可我不能说，也不能见。” 心底藏着没说出口的念头：顶着这具千金小姐的身子，再也不是能和他勾肩搭背、插科打诨的自己了，赵蕊的慌乱、顾虑，那些连她自己都没说透的烦心事，他都清清楚楚地感知着，怎敢只顾着自己的念想，毁了她的体面？ 这份心思不用明说，赵蕊早已感知到，他也清楚，她懂他的克制，就像他懂她的慌乱。“咱们是一心同体，你想什么、怕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我这点心思，你也瞒不住，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