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稠稠地淌在客厅地毯上。赵蕊正翻阅一本陶瓷艺术图册,指尖停在冰裂纹的细节照片上。意识里,苏昊难得安静,只是偶尔传来轻微的思绪波动,像湖面下的暗流,那是他通过她的眼睛观察纹路时,下意识进行的力学结构分析。
门铃响起的瞬间,赵蕊指尖一颤,她缓缓合上图册,视线投向玄关。是谁?快递?物业?还是……
意识深处,苏昊的“存在感”突然变得鲜明。那并非情绪爆发,而是某种深层的、几乎触及灵魂本源的震颤——如同沉睡的磁石突然感应到另一极的靠近。
李婉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目光与女儿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便读懂那份警觉。走到门前,她停顿半秒,调整呼吸,让表情恢复成寻常主妇的温和,然后才透过猫眼望去。
门外站着个高个子男生,怀里抱着篮球,头发微乱,笑容明亮得不合时宜。
“阿姨好!我是江野,赵蕊的同学。”声音穿透门板,带着运动后的朝气,还有一丝刻意压制的急切,“能找赵蕊说几句话吗?很快的。”
李婉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转动。她回头,朝客厅方向轻轻摇头,一个明确的信息:不是寻常访客。
赵蕊站起身。这个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什么。她感到意识深处的震颤在加剧,苏昊的“存在”正从平和状态迅速切换到某种……濒临失控的边缘。
“是他!真的是江野!”苏昊的声音像被电流击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猛地撞进赵蕊的意识里。不是冰冷的意念,是裹着滚烫温度的、带着哭腔的倾诉,“是我最好的发小啊!我们从小一起在球场上疯跑,一起逃课去网吧,连闯了祸都要互相打掩护的兄弟……我现在都能想起,我们赢了球击掌时他掌心的温度,夏天在路边摊喝汽水碰杯的脆响,甚至他跟我争数学题时,皱着鼻子较真的模样,都清清楚楚的……”
可下一秒,这份滚烫就被他硬生生掐断,语气里满是慌不择路的否决,带着点哀求的意味:“不行!绝对不能现在见他!赵蕊,你千万别开门!真的不能见!”
赵蕊的心脏被这两股矛盾的力量拉扯着。一边是苏昊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源于灵魂本能的渴望;另一边是他理性筑起的、冰冷坚硬的隔绝之墙。
她走到母亲身侧,隔着门板,能听见江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同学,”李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道柔韧的屏障,“蕊蕊正在准备下周的课题,不方便见客。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或者你改天再约?”
“阿姨,我真的就几句话。”江野的脚步声在门外挪了挪,试图从门缝里窥探,“是关于……关于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很重要。”
“我们都认识的人”几个字,像钥匙,猛地捅开了苏昊竭力封锁的某扇门。
赵蕊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她的眩晕,是苏昊的情绪在剧烈震荡,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回忆,此刻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带着鲜活的画面钻进她的意识:“你根本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以前他总赖在我家沙发上打游戏,玩着玩着就睡着,我们偷偷翻墙逃课被老师抓住,还互相推搡着找借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有次我打球崴了脚,是他背着我一瘸一拐去医务室的,后颈的汗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我想见他……我真的好想见他……”苏昊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哀求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紧了赵蕊的意识,“让他知道我还在,也好啊……”这股冲动强烈到几乎要操控赵蕊的手,去拧那个冰凉的门把手。
赵蕊的手指无意识蜷起。她能清晰地听见苏昊每一声压抑的叹息,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在“想见”与“不能见”之间挣扎的痛苦。而她自己,心情也复杂得厉害。
她看着紧闭的门,门外是个执着追问的男生,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因为他是苏昊最重要的兄弟,她心里甚至有一丝微弱的敬意;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成了最危险的不稳定因子,随时可能引爆他们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的抗拒不是厌恶,而是清醒的理智:现在开门,对谁都没好处。对她,对苏昊,甚至对门外那个一无所知的江野,都是一场灾难。
“江野同学。”赵蕊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出奇,连她自己都惊讶。这声音穿过门板,清晰而冷淡,“如果你是问苏昊的事,我恐怕帮不上忙。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并不熟悉。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野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明亮的朝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压抑的、近乎偏执的认真:“赵蕊,你确定吗?你再仔细想想。三个月前,你们撞到的那次之后……你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向真相的边缘。
赵蕊能感觉到,苏昊的内心在颤抖,被自己最好的兄弟这样关心。内心一暖。自己却只能像个缩头乌龟,躲在别人的身体里,连一句“我在这里”都不敢说出口。“他在怀疑……他肯定察觉到什么了……”苏昊的声音里满是无措的哽咽,“可我该怎么跟他说啊?我说不出口……我怎么跟他解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没有。”赵蕊的回答更冷了,她必须用这份冷稳住苏昊快要决堤的情绪,也必须用这份冷划清界限,“江野同学,你的问题很奇怪。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回吧。我需要学习。”
她转身,不再面对那扇门。这个动作是给母亲的信号,也是对自己和苏昊的宣告:到此为止。
李婉适时地向前半步,完全挡住了门缝。“江同学,请回吧。蕊蕊需要休息了。”
门外又静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篮球轻轻落地的声音,一下,两下。最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慢,沉重。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李婉才轻轻关上门,反锁。她转身,看向女儿。
赵蕊站在原地,背脊挺直,但脸色苍白。她不是在害怕,而是精神消耗太大——一边要接住苏昊翻江倒海的情绪,一边还要维持自己的理性防线,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婉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走过来,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简单却直接地传达着:做得好。我在这里。
意识深处,苏昊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空旷,像一场热闹过后骤然沉寂的广场。他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感激:“赵蕊,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刚才如果不是你稳住,我可能真的就撑不住冲出去了。是你帮我保住了最后一点跟他之间的尊严,也守住了我们的秘密。刚才……辛苦你了。”
赵蕊没有回应。她轻轻抽回被母亲握住的手,走到窗边。楼下,江野的身影正走出小区,抱着篮球,微微佝偻着背,消失在街角。
她心中没有胜利的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江野不会放弃,苏昊的痛苦也不会消失。这道门能关上一次,却关不住门外的试探和门内的秘密,他们迟早要正面交锋。
而她和他,这两个困在同一个躯壳里的灵魂,一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去,一个守卫着危机四伏的现在,还必须继续学习,如何共同面对那个越来越近的、必须由“赵蕊”出面的未来。
阳光依旧温暖,但赵蕊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被试探,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宁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