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午后，理工大学露天篮球场的塑胶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汗水与橡胶的黏腻气味。江野刚结束练习，汗水浸透了运动背心，他靠在篮架上擦了把脸，目光却死死钉在手机屏幕顶端“苏昊”的名字上。
三天前在赵蕊家楼下吃了闭门羹后，他心里的疑团就没散过。那个打球时爱转手腕、眼神亮得像燃着火的女孩，和突然变得文雅疏离的发小，两条本该平行的线在他脑子里缠成乱麻，稍一牵扯就神经发疼。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两秒，江野终究还是按了下去，把手机紧紧贴到耳边。听筒里漫长的“嘟—嘟—”声像钝刀子在磨，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喂，江野？”熟悉的声线传过来，语调温和得像初秋的风，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可这温柔落在江野耳朵里，却让他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苏昊，那个会咋咋呼呼喊“野子！在哪儿浪呢？”的苏昊，声音里永远带着股没处发泄的劲儿，哪会这么温吞。
“昊子，周末有空没？老地方打场球？”江野刻意压着嗓子，模仿着从前兄弟间的调调，还带了点挑衅，“好久没虐你了，别是最近练球练怂了，不敢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轻得在安静里格外清晰。随后，“苏昊”温和又疏离的声音再次响起：“抱歉啊江野，这周末怕是不行。我正在整理宋代瓷器釉色演变的资料，导师催得紧，得赶在deadline前交初稿。”
宋代瓷器？釉色演变？江野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认识的苏昊连历史课本都嫌头疼，见了古籍就犯困，别说研究瓷器，连“釉色”两个字都未必能说顺溜。
“瓷器？”他的声音有点干，像喉咙里卡了层沙，“你什么时候对这玩意儿感兴趣了？”
“最近才开始琢磨的，挺有意思。”对方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了点分享的意味，“尤其是青花瓷的钴料发色，跟烧成温度、窑里的气氛都有关系，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你要是感兴趣，等我整理完资料，倒是可以跟你说说……”
“不用了。”江野猛地打断他，喉头发紧得像卡了根细刺，“你先忙吧，挂了。”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按了挂断键。球场上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变得模糊又遥远。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心里却凉丝丝的。
江野低头解锁手机，点开相册，指尖飞快划到三个月前的合影，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决赛后，他和苏昊勾肩搭背，苏昊满头大汗却笑得没心没肺，一手抱奖杯，一手比着歪歪扭扭的“V”字，眼睛亮得像盛着夏天的太阳。
而现在，他点开苏昊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青花瓷瓶特写，配文雨过天青云**，这般颜色作将来，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再往下翻，全是古籍、茶道、讲座笔记，没有篮球，没有游戏，没有半分从前的影子。这片安静的文雅天地，让江野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真的是那个跟他一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为游戏输赢吵到面红耳赤，转头又勾肩搭背吃泡面的发小吗？江野关掉手机，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调查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住了。
他动用理工大的人脉，找到苏昊同系的学弟，手里转着篮球靠在教学楼栏杆上，装作随意地问：“好久没见昊子了，约他打球总说忙，他最近到底在瞎忙啥？”
学弟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苏昊学长最近天天泡图书馆古籍区，变得特别安静。以前系队训练他最咋呼，现在碰到都是独来独往，话少得可怜。”学弟凑近压低声音，像说秘密：“他还选修了陶瓷艺术鉴赏课，我们都惊了，毕竟他以前连画画都画不好。”
又是瓷器。江野心里的疑团更重了。他又给苏昊隔壁宿舍的同学打电话，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变化太大了，以前跟我们勾肩搭背打游戏，现在回来就关上门看古籍，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特疏远。”
所有信息拼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苏昊。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江野开始从体院朋友那里打听艺术系的赵蕊——体育生圈子消息灵通，尤其是对漂亮女生。
“赵蕊？艺术系系花啊，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个田径队的哥们儿晃着冰可乐，语气里带着赞叹。
“可别被她外表骗了！”另一个打篮球的男生插嘴，眼里闪着惊讶，“上个月有人见她在电玩城破了投篮机纪录，男生搭讪被她一句‘没空，别挡道’怼得说不出话，冷着脸的样子特飒。”
旁边练跳远的女生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八卦：“我女朋友跟她一个选修课，说她有时候会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聊天蹦出‘逻辑闭环’‘数据支撑’这种理工词，把室友都听懵了。上次在图书馆被男生纠缠，也是一句‘麻烦让开’就走了，反差大得吓人。”
江野心里一动，想起赵蕊打球时转手腕的小动作，和苏昊一模一样。那些理工词汇、冷硬态度，分明也是苏昊的风格。他翻出高中时记战术的旧笔记本，开始梳理时间线——苏昊性格剧变、赵蕊出现反常，都始于三个月前，时间点惊人地重合。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成形：两人之间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联系。江野从学弟那里打听到“苏昊”常去市图书馆附近的古籍书店，便决定周末蹲守。
周六上午，江野特意穿了休闲T恤牛仔裤，避开运动服，提前半小时到了书店对面的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他点了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苦涩让脑子清醒不少，眼睛死死盯着书店门口。
直到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店隔壁的美术馆侧门，一个身影走了出来——米白色长裙，长发披肩，拎着帆布画具包，是赵蕊。
江野瞬间坐直身体，压低脑袋，外套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此刻的赵蕊温婉优雅，和传闻中判若两人。可下一秒，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随意利落，竟和苏昊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江野的心猛地一紧。
赵蕊走到路边准备过马路时，远处传来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她侧头望去，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江野的瞳孔骤然收缩，赵蕊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快速转了半圈手腕，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动作快得几乎被忽略。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这是苏昊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罚球前紧张时会转，思考战术时会转，争论游戏输赢时也会转。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阳光依旧明亮，街道上车水马龙，可江野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胸膛。赵蕊转手腕的画面，和记忆里苏昊做这个动作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重叠，清晰得可怕。
江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地发出刺耳声响，引得周围人侧目。他顾不上尴尬，也顾不上捡外套，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走过马路、即将消失在街角的纤柔背影，浑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样。
找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发颤却无比笃定。苏昊和赵蕊之间绝对有问题，赵蕊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离奇。
同一时间，赵蕊回到家，把帆布包一扔，瘫坐在沙发上。刚放松下来，苏昊焦躁的声音就在她意识里炸开：“你刚才差点露馅！过马路转什么手腕？江野肯定看见了！”
“我哪是故意的？”赵蕊揉着发沉的脑袋，在心里回怼，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慌张，“汽车鸣笛吓我一跳，手就下意识动了！而且我在美术馆门口总觉得有人盯着，他是不是在蹲我？”
“肯定是他！”苏昊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她意识里团团转，带着点无措，“他都找到这儿了，怎么办？我妈还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要是知道我灵魂在你身体里，肯定要急疯的。”
赵蕊也慌了，指尖死死抠着沙发扶手：“我知道，我妈也叮嘱我避开他，可他明显盯上我们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别慌，我们再小心点绕着他走，等找到破解双生瓷诅咒的办法，你回到自己身体就没事了。”
苏昊沉默了，气息沉重又无力：“也只能这样了……都怪那对破瓷，要是当初没碰它，也不会连累你跟我一起担惊受怕。”
深夜，江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赵蕊转手腕的动作和“新苏昊”疏离的样子。他猛地坐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落灰的铁盒子，这是他和苏昊中学时的“兄弟时间胶囊”。
盒子里有合影、愿望纸条，还有苏昊从前打球不离手的旧篮球腕带，磨损得发白，篮球图案都快看不清了。江野拿起腕带，指尖摩挲着纹路，心脏隐隐作痛。
他靠在床头反复梳理线索：苏昊痴迷瓷器，赵蕊有苏昊的习惯，两人反常时间线重合……这些线索像散落的拼图，明明能拼出答案，却找不到关键连接点。
猛地晃了晃脑袋，江野的念头变得清晰：核心都绕不开三个月前。一定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才让两人变成现在这样。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神无比坚定。明天，他要去苏昊家，找苏昊的父母问清楚—，三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昊和赵蕊是不是有过交集？
他要带着这枚旧腕带，带着所有疑问去。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问出真相，一定要帮苏昊变回从前那个咋咋呼呼、会跟他在球场上争输赢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