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的时候，赵蕊正对着镜子吹头发。嗡嗡声混在吹风机的噪音里，像只固执的蜜蜂。她关掉吹风机，湿漉漉的发尾扫在颈窝，凉飕飕的。
屏幕亮着，那条信息简简单单躺在通知栏里。
发信人：白玄。
内容只有一行：“赵蕊同学，明天上午十点，市科技馆东门。小雨同学若同来，随时欢迎。”
没有问“你有空吗”，也没有说“期待见面”。他就这么笃定她会去，笃定得让人连犹豫都觉得多余。赵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手机边缘——壳子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不小心磕的。心脏却在这三秒里悄悄加速，咚咚地撞着胸腔，带着点隐秘的欢喜。这股心跳的力道太清晰，连意识深处的苏昊都被惊动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一股淡淡的樟木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飘出来。手指在一排衣架上滑过，停在一条烟灰色的羊毛裙上。去年生日妈妈买的，只穿过一次，因为觉得颜色太“闷”。现在拎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好像……还行？
又挑了件米白色的开衫。会不会太刻意？她皱皱眉，把开衫搭在椅背上，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双没怎么穿过的浅咖色短袜，袜口有圈小小的蕾丝边，买的时候觉得幼稚，现在看竟有点顺眼。指尖碰到蕾丝的瞬间，柔软的触感传来，赵蕊没觉得异样，意识里的苏昊却莫名一阵别扭，连带着被她心跳带动的慌乱感更明显了。
意识里，某个家伙幽幽地冒了出来：（哟，挑衣服呢？见林同学这么郑重？你这心跳快得都要蹦出来了，吵得我脑仁疼。）
赵蕊手一抖，袜子差点掉地上。她在心里瞪回去：（要你管。第一次正式去看展，总不能穿得太随便。）
（有什么随便不随便的，）苏昊，现在家里都叫他晓蕊，的声音懒洋洋的，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你不是去看展吗？又不是去相亲。不过这条裙子……）
他顿了顿，赵蕊莫名地有点紧张。
（比那些粉粉蓝蓝的顺眼多了。）
这大概是苏昊式审美的最高赞扬了。赵蕊抿着嘴，没让自己笑出来，但眼睛弯了弯。心脏的跳动依旧轻快，那股属于少女的欢喜像浸了蜜的棉花，软软地填在心里。她拿起裙子和开衫，又挑了双低跟的短靴，太高了走路累，平底又显得太孩子气。苏昊沉默地“看着”她挑，没再吐槽，可赵蕊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意识被她的心跳和欢喜裹着，有点乱，还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却又莫名被牵引。
（不过说真的，）苏昊的语气正经了点，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林白玄这人，还行。上次在图书馆，我差点露馅，他也没追着问。这次看展，理由找得也挺好，不让你尴尬。）
赵蕊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因为这份“不让你尴尬”，她才应的约。林白玄身上有种奇怪的妥帖感，像一件剪裁合身的旧衬衫，不扎眼，但舒服。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时刻绷着那根名叫“掩饰”的弦。
睡前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有点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不着？）苏昊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轻轻的，带着点被她心跳影响的无措。
（……有点。）
（紧张？）
（不知道。）赵蕊老实承认，（就是觉得……怪怪的。）
苏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以前第一次约女生出去，前一晚也没睡着。）
赵蕊愣了下：（你约过？）
（废话，）苏昊的声音里带了点笑，试图驱散那种异样感，（虽然没成。但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一宿，脑子里全是“明天该说什么”“万一冷场怎么办”“她要是觉得我无聊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苏昊想了想，（后来见面了，我憋了半天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她回了句“是啊”，然后我俩站在奶茶店门口，对着大太阳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赵蕊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赶紧捂住嘴。心脏因为笑，跳得更欢了，那股欢喜的情绪像气泡似的往上冒。苏昊的意识里也跟着泛起一丝笑意，很淡，却让他愣住了——这笑意是他的？还是被赵蕊传染的？
（笑什么，）苏昊嘟囔，语气里的别扭又回来了，（谁还没个傻的时候。）
但经他这么一打岔，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感松了些。赵蕊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意识深处，苏昊的存在像团温吞的火，不远不近地煨着。他不再说话，可赵蕊能感觉到，他在试着适应她的心跳节奏，那种混杂着排斥、恐惧和莫名欢喜的情绪，像揉在一起的颜料，在他意识里慢慢晕开。
第二天是个晴朗得不像话的冬日周末。赵蕊提前十分钟到了科技馆东门。风不大，但刮在脸上还是有点刺。她跺了跺脚，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目光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扫。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指尖有点发凉，是紧张，也是期待。苏昊的意识瞬间被这股情绪淹没，带着点慌乱的恐惧：（又跳这么快……你能不能控制点？）
赵蕊没理他，因为她看见了林白玄。
林白玄站在科技馆灰白色的台阶旁，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和浅灰裤子，外面套件黑色的外套。没戴围巾，领口松松地敞着。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她身上。
就在目光相触的瞬间，赵蕊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跳得更猛了。身体里涌上一股暖暖的感觉，是荷尔蒙在作祟，让她脸颊发烫。苏昊在意识里发出一声闷哼，带着强烈的异样感和恐惧：（这什么感觉？！暖暖的，又慌慌的，太奇怪了……我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的恐惧很真切，赵蕊也有点难受。但她没功夫安抚他，因为林白玄已经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来了？”他说，“很准时。”
“你到得更早。”赵蕊也笑了笑。话说出口才发觉，声音比想象中自然。只是心脏依旧狂跳，那股欢喜的情绪挡都挡不住，连带着苏昊的意识都有点发飘——他忽然觉得，林白玄的笑容好像真的挺舒服，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虚伪，这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对，这是你的感觉，不是我的！）
（我没说你，）赵蕊在心里回了句，有点无奈。
“刚到一会儿。”林白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今天人可能稍多点，这个展最近挺热。”
两人并肩走进大厅。科技馆的暖气开得足，扑面的热浪让赵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林白玄似乎对这儿很熟，带着她绕过中央那个缓缓旋转的巨型地球模型，径直往侧翼的特展区走。他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靠近，虽然没碰到，却让赵蕊的心跳又乱了几分。苏昊的恐惧更甚了，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离你太近了……这种距离太怪了！）
“人工智能与文化遗产”的海报撞进眼里，冷硬的电路板纹路缠着敦煌飞天的飘带，青铜饕餮纹在数据流的映衬下显得有点诡谲的美。赵蕊盯着看了两秒，觉得这组合挺有意思：一个拼命往前跑，一个使劲往后拽，硬是被捏在了一起。她的注意力被海报吸引，心跳稍微平稳了些，苏昊也跟着松了口气，却依旧能感觉到身体里残留的、属于荷尔蒙的暖意，让他浑身不自在。
展览果然如他所说，热闹。家长拖着叽叽喳喳的小孩，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互动屏前戳戳点点，还有几个看起来像业内人士的，端着咖啡低声讨论。林白玄遇到特别挤的地方会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人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赵蕊心里一暖，心跳又轻快起来。苏昊在意识里沉默着，没吐槽，也没说恐惧，只是那种异样感更浓了——他好像也能感觉到那份暖意，不是皮肤的温度，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分不清是赵蕊的，还是他自己的。
走到敦煌色彩复原的展区时，他停了下来。墙上的大屏正循环播放一段动画：斑驳剥落的壁画像被施了魔法，褪去的朱砂、石青、金箔一层层重新浮现，最后定格在鲜妍夺目的原貌上。底下围了不少人，啧啧称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