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团队参与的部分，”林白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刚好够她听见，“最难的不是算出它原本有什么颜色，而是让算法‘明白’古代画师怎么调色、怎么运笔。”
赵蕊点点头，目光没离开屏幕。画面切到一个细节：菩萨衣袂上青金色的渐变，晕染得极其自然。
“这需要喂给算法海量的样本，”林白玄继续说，“不止是壁画，还有同时期的绢画、文献里关于颜料配比的记载，甚至……当时的气候数据。”
赵蕊转过头看他：“气候？”
“嗯。”他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变幻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温度、湿度会影响矿物颜料的呈色和老化速度。比如青金石里的群青，在干燥环境下更稳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实，没有炫耀的意思，倒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赵蕊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临摹古画时，老师总强调“要读透那个时代的气韵”。她一直觉得那话太玄，现在听着林白玄用数据拆解“气韵”，竟莫名地契合上了。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想跟他多聊几句。苏昊也听得很认真，当林白玄提到算法框架时，他下意识嘀咕：（这框架选得……啧，有点东西。）但随即又被赵蕊的共鸣情绪淹没，有点恍惚：（我怎么也觉得他说得挺有意思？不对，是你想听，不是我！）
赵蕊没理他，脱口而出：“那意境呢？算法能理解这个吗？比如同样画山，王维的山和范宽的山，骨子里的气就不一样。”
林白玄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夜里的猫科动物，倏忽一闪。
“这个问题很好，”他说，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目前还做不到‘理解’，但可以尝试逼近。我们通过分析同一画派、同一作者的大量作品，提取构图、笔触、留白等方面的规律，作为还原时的‘风格约束’。”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点像……用无数个‘是这样’，去猜那个‘为什么是这样’。”
这个比喻让赵蕊心头一动。她想起自己练芭蕾时，老师总说“把动作拆成无数帧，每一帧都要到位，但连起来必须是流动的一口气”。拆解和整合，理性和直觉，原来在截然不同的领域里，竟共享着相似的困境。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眼睛亮晶晶的，心跳也带着兴奋的节奏。苏昊被这股兴奋感染，意识里竟也泛起一丝雀跃，这让他彻底慌了：（不对！我不该有这种感觉的！这是你的，是这具身体的荷尔蒙在搞鬼！）
他的慌乱让赵蕊有点心疼，也有点无奈，只能在心里轻轻说：（别慌，只是聊天而已。）
他们就这样站在屏幕前，一个讲数据逻辑，一个谈艺术感知，竟也你来我往地聊了下去。赵蕊发现，林白玄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会中途打断，总是等她说完，再接上自己的看法。即便观点不同，也是商量的语气：“从技术角度看……”“但如果考虑到审美维度……”
意识里，苏昊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是偶尔，当林白玄指着某个复杂的代码流程图讲解时，他会嘀咕一句专业相关的吐槽；当赵蕊对某个色彩细节发表见解时，他会冷不丁插嘴补充理工男视角。但更多时候，他在挣扎——挣扎于赵蕊的心跳、欢喜，挣扎于身体里涌动的荷尔蒙，挣扎于自己是否真的产生了类似的情绪。
赵蕊不得不分出一丝心神，在意识里警告：（别闹。）
苏昊便偃旗息鼓，但那种“我也有话要说”的憋闷感，还有对情绪归属的迷茫，还是丝丝缕缕地传过来。赵蕊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带着另一个灵魂“约会”，这体验真是独一份。
走到AR体验区时，队伍排成了长龙。林白玄看了眼时间，提议：“这边可能要等挺久。休息区在那边，要不要去喝点水？”
赵蕊点头。两人走到休息区，林白玄很自然地拿了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下她的手背，很轻，一触即分，温的。
就是这轻轻一碰，赵蕊的心跳瞬间飙升，脸颊烫得厉害。身体里的荷尔蒙像开了闸的洪水，暖暖的、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苏昊在意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恐惧和异样感达到了顶峰：（他碰你了！这什么感觉？麻的？暖的？太奇怪了！我受不了了……）
“怎么了？”林白玄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没事，”赵蕊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红晕，“可能有点热。”
他们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明亮的菱形。空气里有隐约的消毒水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咖啡香。短暂的沉默漫开，却不尴尬，像曲子中间恰到好处的休止符。赵蕊喝了口温水，努力平复心跳。苏昊的意识也慢慢冷静下来，但那种混杂着赵蕊欢喜和自己迷茫的情绪，依旧萦绕不散——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里，好像也藏着一丝微不足道的、让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林白玄喝了口水，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闲聊时认真了些：“其实今天约你来看这个展，除了觉得你可能感兴趣，还有个私心。”
赵蕊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我和团队一直在找技术和人文的结合点，”他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手里的纸杯上，“但蹲在代码和数据里太久，容易钻进‘正确性’的死胡同，忘了最后要服务的，是‘人’的感受，是活生生的美。所以……”
他抬起眼，看向她：“我很想听听像你这样，真正从艺术和人文角度出发的看法。今天的交流，对我很有启发。”
他说得很坦诚。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研究者对另一个领域视角的纯粹珍视。
赵蕊忽然明白了。他那种让人安心的妥帖感，不止是教养，更源于一种根子里的理性尊重，他看重她的见解，是因为这些见解本身有价值，而不是因为“她是赵蕊”。这份认知，让心里那点飘忽的好感，悄悄沉了下来，变得具体，也踏实。心跳慢慢平稳，带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欢喜。苏昊在意识里安静地听着，没有吐槽，也没有恐惧。林白玄的坦诚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不少迷茫。他忽然觉得，赵蕊喜欢的这个人，好像真的值得这份喜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这是你的想法，我只是客观评价。）
她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我也学到了很多。以前总觉得科技是冷的，硬的，今天才发现……它也可以是温的，软的，能接住那些快摔碎了的旧东西。”
林白玄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很真切的笑。
“很高兴你这么想。”他说。
离开科技馆时，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林白玄送她到地铁口，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停下。
“今天谢谢你，”赵蕊说，“展览很棒，讲解更棒。”
“是我的荣幸。”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形被勾勒得有些模糊，“路上小心。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展，或者讲座，或许可以再一起交流。”
“好。”赵蕊点头，转身走向地铁站的入口。自动扶梯缓缓下沉，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见她回头，便抬起手挥了挥。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颗小石子，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赵蕊转回头，快步走进站内。通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午后的太阳晒透了，暖融融、蓬松松的。心脏的跳动温柔而有力，满是欢喜的余韵。
意识里，苏昊一直很安静。直到她刷卡进闸，他才幽幽地冒出一句：（今天……还行。) 语气有点别扭，像承认什么不情愿的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迷茫：（刚才那种高兴的感觉，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还有……林白玄那人，确实还行。这想法，应该是我的吧？）
赵蕊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这份轻快的余韵，在走到家门口时，戛然而止。
门把手上粘着张便签纸，是赵明的字迹，写得有点潦草：“蕊蕊，我和你周媛姐去青屏山一趟，晚饭前回。爸在公司，妈去超市了。自己在家锁好门，任何人敲都别开，尤其是江野。我们很快回来。”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石头，砸碎了刚才的温暖欢喜。赵蕊捏着便签纸，指腹泛白。意识里的苏昊也瞬间绷紧，刚才的迷茫和那点莫名的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紧迫感——他们的平静，果然只是暂时的。
几天后的清晨，赵明启动引擎，副驾驶上的周媛捏着写有地址的便签纸，指尖有些用力：“我导师说，这位徐居士脾气怪，不见生人，更不喜欢被打扰。我们能找到他，还不一定请得动。”
赵明凝视前方逐渐起伏的山峦，语气沉稳：“总要试试。为了蕊蕊，也为了晓蕊。”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昨晚江野又给蕊蕊发了问好消息，他还没放弃。时间可能不多了。”
车子驶离平坦公路，拐进通往山间的岔路，载着沉甸甸的希望与未知的忐忑，慢慢没入苍翠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