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带着点未散的凉意,赵明的黑色SUV就驶离了市区。副驾驶上的周媛没怎么说话,膝头摊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墨迹歪歪扭扭顺着山势绕,是她导师凭着老记忆一笔一划描出来的。高楼慢慢退成远处的影子,车窗外的绿越来越浓,深的浅的叠在一块儿,晃得人眼睛发沉。刚拐进盘山公路,雾气就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丝丝缕缕缠上来,把苍翠的山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一下子降了下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沙沙声轻得像蚊子叫,周遭静得可怕,只有引擎嗡嗡的低鸣,还有周媛时不时凑到地图前,低声确认方向的声音。这雾黏糊糊的,像块湿抹布蒙在心上,让这趟本就没底的旅程,更添了几分悬乎。
“导航废了。”周媛按灭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信号中断”提示,抬头望了眼窗外白茫茫的山影,眉头轻轻皱着,“我导师说,看见第三棵长得跟弯腰迎客似的老松,右手边有条被草盖住的小路,车开不进去,得下来走。”她顿了顿,补充了句没用却实在的话,“这路看着就不好走,待会儿小心点。”
赵明嗯了一声,慢慢踩下刹车减速,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路旁。雾气把松针浸得透湿,水珠顺着针尖往下滴,砸在车身上,啪嗒一声轻响。果然,第三棵老松就立在路边,枝干扭得厉害,真跟个弓着腰的老伙计在迎客似的。树旁有条窄土路,早被野草和藤蔓缠得快要看不见了,悄没声儿地往雾里钻。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默契地下了车。山间的空气凉得扎鼻子,混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涩。赵明从后备箱拖出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水和应急的东西,周媛则把那张手绘地图叠了又叠,仔细塞进衣袋,生怕被雾打湿。
土路又陡又滑,藏在草里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走一步得顿一下,生怕滑倒。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快半小时,雾气居然淡了些,眼前豁然亮堂起来。山腰上有块相对平坦的台地,几间白墙灰瓦的小房子安安静静立在那儿,围着个简易的小院。没有想象中道士住的那种朱门高墙,就一道矮矮的竹篱笆,歪歪扭扭地圈着。院里也没有画满符箓、云里雾里的样子,反倒满是烟火气:一边晒着各种草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风一吹,清苦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另一边的竹席上,摊着些颜色发暗、形状乱七八糟的瓷片,在薄雾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点温润的光,像藏着什么故事似的。
院里有个人正低着头翻检那些瓷片,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摆弄什么宝贝。脚步声惊到了他,他直起身,转头望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碎瓷片。
跟预想中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完全不一样。这人约莫六十来岁,头发灰白掺在一块儿,用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瘦瘦的,皮肤是常年在山里晒出来的健康黑,透着点红。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布裤,裤脚卷着,沾了些泥土,脚上是双再普通不过的黑布鞋,鞋边都磨得起毛了。但最打眼的是他的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清水,望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穿透这漫天雾气,直看到人心里去,却又不扎人,带着种经多了事儿的通透和平和,让人莫名地安了点神。
“找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爽爽的,像山风扫过树叶,带着点草木的劲儿。
赵明往前跨了一小步,态度恭敬,却没刻意放低姿态:“您是青屏山的徐道长吧?我叫赵明,这是周媛。我们是听周媛导师介绍来的,有件事儿……实在没办法了,想请您给指点指点。”他没说“棘手”,也没说“寻常途径无法解决”,话里带着点实在的恳切,还有点没底的忐忑。
徐道长的目光在他俩脸上转了圈,在周媛脸上多停了两秒,大概是看出了她眉眼间藏不住的愁绪。他没应声,也没问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掉了点漆的木桌,几把竹椅,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旧书、新书堆在一块儿,还有些瓷片标本混在里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裹着旧书的纸墨味儿,闻着让人心里沉下来。徐道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俩坐下,自己坐在主位,没端茶倒水,也没说客套话,直截了当问:“啥事?”
赵明深吸了口气,手伸进贴身衣袋,掏出个深蓝色的锦缎小囊,那是他妈特意找出来的,说装贵重东西稳妥。他小心翼翼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铺好的软布上,是几片最大的青花瓷碎片,断口还挺锋利,釉色沉沉的,上面的缠枝莲纹还能看清个大概。几乎是同时,周媛也赶紧解锁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徐道长跟前,指尖还微微有点发颤。
这照片是周媛前阵子偷偷拍的。那天赵蕊坐在家里客厅的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软软的,看着跟平时没两样。可就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是看到书里哪段了,还是单纯走神,她的眼神突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透着股子专注到有点较劲,还有点少年人不服输的倔脾气。周媛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按下了快门。她知道,这是“苏昊”的样子,是藏在赵蕊身体里的那个“他”,不小心露出来的痕迹。
徐道长拿起一片瓷片,指尖轻轻蹭过断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又把瓷片举到窗边,借着那点微光,仔细看胎质、看釉色、看青花的颜色,眼神专注得要命,仿佛那不是块碎瓷片,而是一本写满了字的老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瓷片放下,拿起周媛的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目光在照片里赵蕊的脸上来回扫,眉头轻轻蹙着,平时清亮的眼底,慢慢泛起了点波澜,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颗小石子。
屋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山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稀稀拉拉的。赵明和周媛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要撞出来似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像在熬。
又过了好半天,徐道长才慢慢放下手机,目光从瓷片挪到他俩脸上,又落回那些碎片上。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片碎片内壁上,那儿有个极小极小的斑点,像窑烧的时候不小心粘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慢慢悠悠的,带着种沉甸甸的肯定,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双生瓷……”
他抬起眼,眼神深得像潭水,清清楚楚映出赵明和周媛骤然收缩的瞳孔。俩人都没说话,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都动不了。
“这丫头,”他的视线又落回手机照片上,语气说不出的复杂,像惋惜,又像无奈,“她身子里……是不是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这句话一出来,赵明和周媛心里最后那点“说不定是误会”的侥幸,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像被踩碎的玻璃碴。之前所有的猜测、不安,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确认,可心里不仅没松快,反倒更沉了。
山间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儿地钻进了这间简朴的屋子,裹着淡淡的草药香,缠在几人身边。真相的影子,就这么在雾里露了出来,清晰得吓人,可背后藏着的东西,却更黑、更沉,让人看不透,也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