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屏山的雾,到了午后非但不散,反而更浓了些,丝丝缕缕从窗棂缝隙渗进屋里,带着沁骨的湿寒。徐道长的话语,像隔着这层雾传过来,明明清晰,却让赵明和周媛觉得脚下有些不实——那话里透出的光,太渺茫,又太烫人。
道长没急着详说,先踱到窗边。院里那些摊在竹席上的旧瓷片,在雾里朦朦胧胧的,边角却偶尔折射出一点沉静的光,像是岁月磨出来的魂。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目光掠过桌上那些青花碎瓷,又落到赵明和周媛绷紧的脸上,声音倒是山泉似的,稳稳淌出来:“莫急。此法非是凭空造个活人出来,也非那等邪异的移魂换魄。”
他走回桌边,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指虚点了点瓷片:“天地生魂,独一份,金贵得很,岂是泥巴能捏出来的?老朽所言‘暂居之形’,说白了,是给苏昊小友那离了巢的魂,找个临时的‘歇脚处’。以术为引,以灵物为材,塑个能让他意识透出来、显个模样的‘壳子’。好比……嗯,好比给无根的浮萍,暂且系上一叶轻舟,能在水面上晃一晃,见见天光,终究不是扎根的泥土。”
赵明听得专注,手心却有点潮。周媛不自觉地将身子朝赵明那边倾了倾,仿佛靠近些,就能多抓住一点实在。
“材料与步骤,半分错不得。”徐道长神色肃穆起来,一件件数来,像老匠人清点他最后、最珍贵的工具。
“头一样,基材。”他拈起最大那片碎瓷,指腹摩挲着断裂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就是这些,契约的根子。得磨成顶细的粉。里头锁着你们赵家百年的念想、那场未了的旧约,是勾连所有、打下底子的东西。”
“第二样,粘合与点灵。”道长抬起眼,目光在赵明脸上一顿,“需两味‘引子’。头一味,是赵蕊姑娘的心头精血,取数滴。”
赵明喉咙发干,几乎是抢着问出来:“道长,不能用苏昊自己原来身体的血吗?那不是……更对他的魂路?” 他脑子里闪过苏昊父母的脸,心里一阵发紧,若是能取到苏昊的血,是不是对那孩子更好些?也更……公平些?
徐道长缓缓摇头,那眼神像是能看透他心里的纠葛。“使不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魂离原身已久,早与你家姑娘的肉身气血缠绕共生。再用旧身之血,非但不是亲近,反像强拉已断的丝,徒惹排斥,轻则术法不成,重则伤及苏昊魂体根本。赵蕊姑娘的血,一则是‘主家’的印记,给这外来魂一片容身的‘地’;二则,她血脉里流着赵家的源,能与这瓷器的旧约呼应,是最稳妥的桥梁。”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这其中关窍,曲折得很,眼下不必与那两个孩子说得太透,免得他们心思更重,平添烦扰。”
赵明哑然,心里那点侥幸被戳破,沉甸甸地坠下去。周媛悄悄伸出手,在桌下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
“第二味引子,”道长继续,“是苏昊小友自己的灵魂印记之血。需借赵蕊姑娘的身,同样取心头精血数滴。取血须在特定时辰,二人心神宁静,意念相通之时。赵蕊的血为‘地契’,苏昊的血便是‘房主画押’,钉死了这躯壳归他暂用。”
“第三,塑形。”徐道长边说,边用手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大小,“由老朽亲手,将那混了精血的瓷粉,塑成一尊巴掌高、与赵蕊姑娘容貌一般无二的人形陶俑。这过程,需你家人在旁,”他看向赵明,“家人心里需怀着守护接纳之念,将这念头化进去。”他又看向周媛,“你既是见证,日后也算一家人,心中带着祝福与欢迎,你的心意,也能融进去几分。这些念想,便是这陶俑日后在这家中‘存在’的几分依凭。”
“最后,也是最险的一步,开光附灵。”徐道长语气陡然沉凝,屋里空气似乎都跟着一滞,“须择月圆之夜,阴阳交割的时辰,在此院中布阵行术。老朽施法,将苏昊小友的一部分意识——切记,非全部魂体——从赵蕊姑娘灵台深处,小心翼翼地引出来,‘锚’在这陶俑之上。若成,他便能凭意念,操控这‘分身’显化、动作,如同多了一具听他使唤的躯壳。”
希望,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微光,颤巍巍地亮起来。可还没等那点亮在眼里站稳,徐道长已抬起手,那手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目光如古井寒水,缓缓扫过两人。
“术有成,便有禁。以下诸般,务必听真,且需赵蕊与苏昊小友全然知晓、自愿承受,方可施为。”
“其一,时限。此分身赖能量维系,每日至多显形八个时辰。逾时,则陶俑不堪重负,轻则开裂作废,重则能量逆冲,反伤苏昊魂体与赵蕊本体根本!”
“其二,感官共享。分身目所见、耳所闻、身所触、乃至冷热痛痒、酸甜苦咸,皆会十成十同步映至赵蕊姑娘识海。血脉契约相连,她如同亲历。反之,若赵蕊姑娘突遭剧痛或心神巨震,亦会波及分身安稳。”
“其三,伤害同步。”道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心上,“分身若伤,赵蕊本体对应之处便生同等痛楚,虽无皮开肉绽之相,痛感却一般无二。若分身遭毁灭溃散,苏昊锚于其上之意识必受重创,赵蕊姑娘亦会元气大伤,心神摇荡!切记,此身非金石不坏,需万分珍重,如护眼珠!”
“其四,主从之权。苏昊小友可主导分身,然赵蕊姑娘身为宿主,精血为引,于陶俑内亦存‘契印’。倘遇苏昊小友意识昏乱、或情势危急之时,赵蕊姑娘可凭念强行接管分身控制,或加以约束。此为不得已时保命安魂之设。”
“其五,终非长久。陶俑为器,随岁月流转、使用消磨,会渐次损耗。需每年择定时辰,以二人少许混合精血滋养一回,方能维持形神不散。此法,终是权宜之计。”
一连串的严苛条款,如同冰水混着碎雪,劈头盖脸浇下。方才那点暖意顷刻消散,只剩刺骨的凉和沉得喘不过气的责任。八小时,像是放风,又像是枷锁上的计时器。感官共享,意味着赵蕊永远无法从另一个灵魂的体验中彻底抽离。伤害同步……赵明仿佛已经看到妹妹因分身受伤而骤然苍白的脸。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一道连着骨血的沉重符咒,一份必须以极致谨慎捧着的、易碎的希望。
赵明沉默了,时间却好像被拉长。他想起书房坦白那夜,妹妹身体里传出另一个声音时的惊悸;想起母亲发现枕下那张笔迹迥异的纸时,颤抖的手和强忍的泪;想起父亲对着笔记本记录那些“异常”时,眉间深刻的褶痕;更想起江野那双探究的、不肯罢休的眼睛……这具“分身”,固然绑着无数风险,像走钢丝,可钢丝那边,是苏昊能偶尔“出来”喘口气的可能,是妹妹灵台压力稍减的缝隙,是他们这个家,或许能暂时搁下“病”与“异常”的猜疑,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去接纳、去相处的微光。
他重重吸了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清晰的滞涩感。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徐道长,恭恭敬敬地、深深地揖了下去,腰弯得很低,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道长,晚辈……听明白了。此术险关重重,晚辈不敢轻忽。然,于我妹妹,是暗夜微光;于苏昊,是溺水时一根漂木;于我全家……或是解开眼前死结唯一看得见的线头。万般风险,我家愿担。恳请道长,慈悲施手!赵家上下,必恪守诫命,悉心维护,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周媛也跟着起身,肃然行礼,眼眶已然微红。
徐道长静静地望着他们,望着年轻人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决绝、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期望的光芒。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悠长,仿佛也带着山雾的湿重。
“罢了。”他终是缓缓颔首,皱纹舒展间透出些许疲惫的温和,“缘法既至,术亦当为人所用。老朽……便试上一试。”
希望,终于落在了实处,尽管那“实处”也如覆薄冰。
“然,”道长话音未落,“术之成败,三分在我,七分系于他们二人。赵蕊与苏昊小友,须得真心信任,意念相通,自愿无猜。若心存隔阂,精血难融,念力相冲,术必反噬,后果不堪。回去后,需与他们分说利害,取得他们心甘情愿的承诺,一字不能勉强。”
“此外,行术之前,赵蕊姑娘需斋戒净心三日,涤除杂念,将身心调至至静至和。苏昊小友亦需借她之身,收敛魂波,归于宁定。术成之前,家中需严防外扰,避冲撞,远秽物,更需留意生辰八字相克之人事物。此术牵动灵机一线,半点差池不得。”
赵明和周媛将每一字每一句都刻进心里,连同道长那份沉重的嘱托,和窗外似乎永远化不开的山雾。他们带着一颗稍安却悬得更高的心,踏上了归途。山路蜿蜒,雾锁重林,而来时那份纯粹的绝望,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希望与重压的茫然取代。
那尊尚未出世的小小陶俑,会带来怎样的明天?是福是祸,是解药还是更深的纠缠?无人知晓。只感觉那无形无质的命运之弦,已被轻轻拨动,余音将颤向未知的远方。而家中,尚有需要说服的妹妹,和那个困在她身体里的、渴望一口自由空气的少年灵魂,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等待着一个关于未来形状的、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