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屏山归来的赵明和周媛,带回的并非飘渺的希望,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具体步骤与严峻警告的“方案”。当晚,赵家书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除了家人,唯一的“参与者”便是存在于赵蕊意识深处的苏昊。
赵明尽可能清晰、完整地转述了徐道长的话:双生瓷的百年旧约,太祖母的深情与执念,苏昊灵魂被捕捉的巧合与必然,以及占据苏昊身体的那缕先祖温和灵性的真相。
“……所以,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也不是蕊蕊得了怪病。”赵明总结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一场由我们自家先祖的深情、一件特殊法器的力量、再加上一连串阴差阳错的巧合,共同酿成的……意外。道长说,这是‘命运的故事’。”
真相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李婉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不知是为百年前那位痛失爱子的太祖母,还是为眼前这对阴差阳错被命运捆绑的年轻人。赵明远长长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理性之弦稍松,至少,这不是超乎理解范畴的纯粹邪恶,其根源竟与家族血脉深情相连,这让他更容易接受和寻找应对之策。
而赵蕊,在震惊过后,心底竟奇异地升起一丝释然。原来不是自己“招来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原来这困扰他们所有人的离奇境遇,背后是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沉睡百年的母亲之泪。
意识深处,苏昊长久地沉默着。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纯粹的“受害者”,被莫名其妙地扯进一场噩梦。可现在他知道了,这噩梦的源头,竟是一个母亲破碎的心。恨意无从谈起,只剩下一股复杂的、夹杂着些许荒诞的感慨。(“所以……我就是那个,不小心踩中了百年前陷阱的倒霉蛋?”)他的意念传来,带着苦笑,从赵蕊的口中说了出来。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是。”赵明温和地纠正,“道长说,你的灵魂特质恰好契合了某些条件,这也是缘分,尽管是段……艰难的缘分。”
接着,赵明详细说明了徐道长的“塑形之术”,分身陶俑的原理、制作材料、苛刻的限制(八小时时限、感官伤害共享、控制权博弈),以及那至关重要的“精血”要求。他隐去了关于“为何必须用赵蕊心头血而非苏昊原身之血”的深层解释,只强调这是术法所需,为了建立最稳固的联系。也未曾提及陶俑形态将完全复制赵蕊容貌所隐含的“苏昊日后只能以女儿身显世”的潜在事实,赵明担忧这会让苏昊产生不必要的抗拒和沮丧,影响至关重要的“心意相通”。
沉重的责任感和对未知风险的畏惧,取代了最初的释然,弥漫在赵家众人的心头。可这份凝重,却半点没渗进苏昊的意识里,他像是被惊雷劈中,又像是瞬间挣脱了无形的枷锁,那股憋了数月的狂喜,正顺着意识的缝隙疯长,几乎要冲垮赵蕊的心神。
(能出去?)他的意念陡然变得急促,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连带着赵蕊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蜷了蜷,(每天八小时?是真的能自己站着、自己走,不是跟你挤在这具身子里看世界?)
赵蕊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搅得心神不宁,连忙在心里压着他:(你小声点!爸妈还在呢。是分身陶俑,还有好多限制,感官是共享的,我还要取心头血……)
(限制算个屁!心头血也认了!)苏昊的兴奋压根压不住,像个憋坏了的少年终于盼来了出门的机会,意念里全是蹦跳的雀跃,(只要能自己出去透口气,能摸一摸风,能踩一踩实实在在的路,就算只有八小时,就算摔一跤咱俩一起疼,我也认!)他甚至开始下意识畅想,(我要去小区楼下的篮球场站站,哪怕不能打,看看别人打也行;还要去巷口那家网吧门口晃悠,闻闻那股烟味混着泡面的味儿,以前觉得难闻,现在想起来都亲切。)
这份直白又滚烫的欢喜,顺着意识传递给赵蕊,让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能感受到,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是一个被剥夺了自由许久的灵魂,对“活着”本身最真切的渴望。
夜深人静,赵蕊独自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枕头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意识深处,那片专属于两个灵魂交流的“空间”,此刻像被点燃的烟火,满是苏昊按捺不住的躁动。
(你都听到了?)赵蕊主动开口,声音在意识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点疲惫,却也藏着温柔。
(嗯!)苏昊的回应脆生生的,没了往日的吐槽和别扭,只剩纯粹的雀跃,(每天八小时,跟放风似的,够我把附近逛遍了。对了,取心头血……真的会很疼吗?)兴奋劲儿稍缓,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事,语气里多了点迟疑,带着点怕连累赵蕊的愧疚。
(道长说会施法减轻痛楚,但……估计还是会有点难受。)赵蕊如实道,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胸口,(不过,比起一直困在这里,能有个‘出去’的机会,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值得试试,不是吗?)
(值得!太值得了!)苏昊的意念里透出强烈的渴望,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我快憋疯了。每天看着你穿裙子、练那些矫情的仪态,看着窗外的太阳升了又落,却只能隔着这具身子感受,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能跑能跳的。)他顿了顿,又想起那些苛刻的限制,语气稍弱却依旧坚定,(不过那些限制我都记着,会小心的。我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你也会疼,这点我拎得清。)
(会。)赵蕊轻声但肯定地回答,(所以,你要小心。我们都要小心。)
(还有那个控制权……)苏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像是难以启齿,(你说必要时可以强行接管……我知道是为了安全,但我怕到时候控制不住情绪,反倒给你添麻烦。)他不是怕被控制,是怕自己太久没拥有过自由,一旦出去就失了分寸,连累赵蕊。
(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赵蕊连忙解释,心里也有些乱,(比如你遇到危险失去意识,或者……或者情绪太激动控制不住的时候。不是要监视你或限制你。道长说了,信任是基础。)
(信任……)苏昊咀嚼着这两个字,兴奋劲儿渐渐褪去,多了些沉重。意识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他细微的意念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他们共享一具身体,被迫知晓彼此最私密的感受和思绪,争吵过,妥协过,甚至在某个深夜,还曾因为对方的呼吸声太响而互相嫌弃。可这算信任吗?还是仅仅是一种无处可逃的共生?
(我不知道。)赵蕊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要过这一关,要接受这个‘分身’,我们就必须选择信任。毫无保留的那种。否则,仪式可能失败,就算成功了,以后共享感官的时候,也会充满猜忌和痛苦。)
苏昊的意念波动得更剧烈了,似乎在激烈地挣扎。良久,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意念变得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褪去了所有的嬉闹与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