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蕊。)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苏昊,以我这颗还没被憋坏的魂发誓——如果道长真的能给我那个‘分身’,我绝不会滥用它。不惹事,不闯祸,绝不做任何让你为难、让你受伤的事。那些规矩我会守,感官共享我会忍。)顿了顿,又补了句带着他特有的直率的话,(虽然可能还是会忍不住想去摸一摸篮球,搞不好会摔一跤。)
赵蕊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她能感受到这份誓言的重量。对于一个曾经肆意张扬、无拘无束的少年来说,这承诺意味着巨大的自我约束,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保证。
(苏昊。)她也认真地回应,意念温柔而坚定,(我相信你。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是取血,还是以后的八小时,还是那些共享的感觉……我们一起承担。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这一刻,在意识的深海,两个曾经壁垒分明的灵魂,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向对方伸出了手,达成了关乎生存与未来的盟约。信任的种子,在极度特殊的土壤里,艰难而顽强地开始萌芽。而苏昊的心里,那股“能出去”的狂喜始终没散,像揣了颗烧得滚烫的小太阳,连带着对未来的恐惧都淡了许多,他终于能再次以“苏昊”的身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进入了低调而紧张的“备战”状态。李婉向学校请了假,精心准备着斋戒所需的清淡饮食,确保赵蕊身心洁净。赵明远也调整了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家,用他的沉稳守护着家庭的宁静。赵明和周媛负责处理一切对外事务,巧妙地掩饰着家里的异常,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拜访。
林小雨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家气氛的凝重,她没多问,只是给赵蕊发了条消息:“需要我的时候,随时。” 然后便主动担起了“防火墙”的职责,帮忙应付可能来自同学、老师,甚至江野的询问。
然而,外部的波澜还是试图侵入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
斋戒进行到第二日下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落在身上也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赵明因需要取一份周媛导师补充提供的古籍复印件,短暂外出。当他匆匆返回自家小区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仰头望着楼上的窗户,眼神执着得有些刺眼。
江野。
赵明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加快。江野也看到了他,脸上立刻扬起笑容,那笑容阳光依旧,却让赵明感到一阵寒意。
“明哥!回来啦?”江野迎上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老家寄来些特产腊肉,想着给阿姨和蕊蕊尝尝。正好路过,就送上来了。”
路过?这个小区离体大和江野常活动的地方可不顺路。赵明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是小江啊,太客气了。不过真不巧,蕊蕊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我妈在照顾她,不方便见客。”
他侧身挡在单元门禁前,姿态随意却不容逾越。
江野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赵明身后紧闭的楼门:“蕊蕊病了?严不严重?我上去看一眼,问候一声阿姨就走,绝不打扰。”
“不用了,就是换季着凉,有点低烧,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见外人。”赵明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你的心意我们领了,等蕊蕊好利索了,再让她跟你联系。”
两人在冬日微寒的空气里对视了片刻。江野眼中的探究和执拗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不肯放弃猎物的兽;而赵明始终稳如磐石,温和的眼神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牢牢挡在所有通往他家门的路径上。
最终,江野咧了咧嘴,似乎放弃了硬闯的打算,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那行,明哥。替我向阿姨和蕊蕊问好,祝蕊蕊早点康复。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看似轻松,背影却透着一股不甘的僵硬,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单元楼的方向,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
赵明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单元门口,冬日的冷风穿透外套,吹得脖颈发凉,让他因紧张而发热的脊背泛起一丝寒意。他太了解江野了,这家伙看着阳光开朗,骨子里的执拗和占有欲极强,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没相信他的话,只是暂时选择了退一步而已。
他抬头望向家的窗户,窗帘依旧紧闭,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守护着里面正在进行的重要斋戒与心神准备。寒假将至,学校课程已近尾声,这确实是实施徐道长术法、让蕊蕊和苏昊适应分身的绝佳窗口,有足够长且不受打扰的休整期,就算出了点小状况,也有时间补救。
但寒假的“便利”也意味着,下学期,蕊蕊就要升入大四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狠狠砸进赵明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轻松。大四,意味着什么?对普通学生而言,是实习、毕业论文、求职或考研的关键冲刺阶段,每一步都关乎未来的人生轨迹。而对蕊蕊呢?对困在她身体里的苏昊呢?
如果分身术成功,苏昊每天能有八小时以独立形态活动。以他的性子,必然渴望体验“正常”生活,渴望像从前一样和人打交道,甚至想重新拾起学业、尝试融入社会。可一个凭空出现、与赵蕊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孩”,要如何向外界解释身份?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还是……他们根本想不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说法。学业、社交关系,更是一团乱麻,总不能让苏昊一直躲在家里,浪费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如果术法不成功,或效果不及预期……情况只会更糟。双魂继续紧密共栖在同一具身体里,随着毕业临近,论文的压力、实习的焦虑、未来的抉择,所有这些重担压下来,两个灵魂的摩擦与消耗会不会愈演愈烈?江野的怀疑,会不会因为下学期更频繁的接触(实习、招聘会、毕业聚会)而找到更多破绽?到时候,他们该如何收场?
更重要的是时间。徐道长说过,分身陶俑并非永久之物,需要每年用精血滋养才能维持,这对蕊蕊的身体本就是一种消耗。而解决双魂共存问题的根本之道,还遥遥无期,像藏在浓雾里的路,看不见尽头。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在蕊蕊人生至关重要的这个阶段,容错率几乎为零。
赵明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不仅是赵蕊的哥哥,此刻更像是两个灵魂未来之路的规划者与守护者。挡开江野,只是眼下最微不足道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驱散心底的浮躁,转身刷开门禁。电梯上升的细微嗡鸣声中,他暗暗下定决心:必须利用好这个寒假。不仅要确保术法万无一失,还要和父母、周媛,甚至可能需要林小雨的帮助,提前规划好下学期可能面临的一切,为“赵晓蕊”(苏昊的分身)设计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背景、安排适当的“社交露面”计划、准备好应对熟人(尤其是江野)询问的说辞,同时更要为蕊蕊本体的学业和未来道路,预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支持。
电梯门缓缓打开,家门外依旧安静,连呼吸声都能隐约听见。但赵明知道,门内进行的斋戒,门外悄然逼近的毕业季压力,以及那个徘徊不去、虎视眈眈的好奇者,正在将他们的命运推向一个更加复杂、需要更多智慧和勇气的十字路口。
寒假是喘息的窗口,是备战的关键期,更是最后的缓冲。下学期的大四,将是对“双生魂韵”能否在现实世界站稳脚跟、能否守住所有秘密的真正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