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着分身的苏昊(赵晓蕊),被赵蕊的意念拉回一丝理智。他(她)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归慌乱,那股巨大的兴奋和自由感,却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他真的“站”在这里了,能感受到山风拂过脸颊的凉意,能自主地转动脖颈、抬起手臂,不再是只能依附赵蕊的旁观者。
他(她)试着抬起脚,轻轻踩了踩素席,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哪怕是女孩子的身子,哪怕模样不对,这份失而复得的“自由”,还是让他鼻尖微微发酸,刚才的慌张,也悄悄淡了几分,有总比没有强,大不了以后少去人多的地方,少抬手露怯就是。
然而,未等他(她)再多感受。赵晓蕊的身形突然开始变得虚幻、透明,周身的月华急速回流,整个人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嗖”地一下没入赵蕊掌心紧握的陶俑之中。
分身收回的刹那,赵蕊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袭来,仿佛进行了一次不剧烈的长跑,灵台有种被“使用过”的空荡感,但并无大碍。而意识里的苏昊,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里,意念又乱又兴奋:(刚才那是真的!我真的出去了!就是这身子……也太别扭了,穿这么宽的衣服,浑身都不舒服。)视频那头的李婉见女儿微微垂眸,立刻察觉她的疲惫,轻声对着屏幕叮嘱:“蕊蕊,累了就靠会儿,别硬撑。家里炖了你爱喝的银耳羹,回去就能喝。”话语温柔,像往常女儿生病时的叮嘱,自然又暖心。
(先别抱怨,能成功就很好了。)赵蕊安抚道,指尖摩挲着掌心温润的陶俑,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
徐道长见状,微微点头:“初次显化,魂念消耗,略有疲惫是正常的,休息便可恢复。”他再次肃容,目光扫过赵家众人,“切记,八时辰之限,铁律不可违。感官共享,痛楚同受,务必谨慎。伤害同步,更需万分小心,此非儿戏。”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递给赵明,“内有一张安神符,于赵蕊姑娘疲惫或魂念不稳时焚化,有宁神固魂之效。另有一小包特制香灰,若分身显化时突遇惊扰、有溃散之兆,可急洒少许于陶俑之上,可暂稳其形。然此皆应急之物,不可依赖。”
他最后看向赵蕊,以及她手中那尊已然不同的陶俑,眼神深邃悠远,缓缓道:“双生之契,祸福相依。牵绊既深,解之亦难。今日术成,机缘已开,门户亦启。未来种种,顺逆起伏,需汝等自行把握,同心共济。”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至于那苏昊体内早夭之灵性,随缘聚散,本性温和,毋须强求,亦莫执念。过犹不及。”
月已西斜,清辉依旧。青屏山小院重归静谧,仿佛方才那奇迹般的一幕从未发生。但赵蕊掌心那尊温润的陶俑,家人眼中未褪的震撼与希望,以及两个灵魂心中截然不同的新体验,都昭示着一切已然不同。
徐居士静立院中,目送赵家人携着微弱的希望与沉重的责任下山,身影渐渐被山道林木吞没。他方才施展的塑形附灵之术,看似举重若轻,实则耗损不小。那不仅仅是对法力的消耗,更是对自身灵韵的一种“借用”与“引导”。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显清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份代价,他暂时未曾言明,但因果既生,缘法自定,赵家承了此情,未来自有偿还之时。他转身,缓缓走向那间充满草药与旧书气息的屋子,山风拂起他灰色的衣角,很快,小院便只剩月光与虫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下山的车上,无人说话。赵蕊紧握着陶俑,感受着其中微弱的、与她心跳隐约同步的脉动,以及意识里苏昊传来的、兴奋未褪又夹杂着对“女孩子身体”别扭的絮叨,一会儿抱怨衣服太宽,一会儿纠结头发太长,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味刚才踩在地上的真实触感,矛盾得不行。赵明的手机还亮着,李婉没有挂掉视频,画面里映着她温柔的眉眼。赵明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妹妹,见她脸色苍白,唇瓣也没了血色,便放缓车速,轻声问道:“累不累?要不要把座椅放平点?”
“还好。”赵蕊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经历魂念消耗的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俑光滑的表面。
听筒里立刻传来李婉温柔的声音,软得像哄小孩:“陶俑揣进怀里暖着,别让它凉了。妈炖了银耳羹,加了桂圆,回去就能喝。”
“嗯。”赵蕊低低应着,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这时,意识里忽然窜出一句意念,又快又轻,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馋意与期待:(……阿姨,银耳羹能多放点糖吗?)
话一出口,苏昊自己先懵了,意念瞬间凝固,他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赵蕊心头也猛地一沉:糟了。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连苏昊的絮叨都消失无踪。视频那头的李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屏幕里女儿低垂的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膝头的薄毯,指节微微泛白。两秒的沉默像拉得很长,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听着平静,却莫名裹着一层薄霜:“……叫错了。我是你妈。”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凝滞了。赵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一顿,侧头飞快看了眼后视镜,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欲言又止,只是悄悄加重了握着方向盘的力道,不敢去看手机屏幕里的李婉。
赵蕊急得在心里直催:(快改口!)
可苏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意念里一片混乱,只剩断断续续的挣扎:(我……)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意念。“对李婉最本能的称呼,客气、疏离,藏着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哪怕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分身,哪怕赵家待他如亲,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觉得自己鸠占鹊巢的外人,从未敢真正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李婉见屏幕那头久久沉默,只是赵蕊的肩膀微微紧绷,终究是软了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晓蕊,你跑都跑不掉了。
赵蕊眼眶一热,喉头瞬间哽住。她张了张嘴,想替苏昊应下那声“好”,可苏昊的意念却抢先冲了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慌乱,(……妈。)
这一声,轻得像山间的风,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视频那头的李婉,眼里的薄霜瞬间化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抬手快速抹了下眼角,对着屏幕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哎,这才对。”更裹着对这个孩子的心疼与珍视。车厢里的凝滞感渐渐散去,只有李婉偶尔叮嘱赵明慢点开的细碎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温柔得能熨平人心头的褶皱。
苏昊的意念蔫蔫的,却没了之前的别扭,只剩一丝不好意思的发烫:(其实也还行,至少能自己走路。)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句,带着点被满足的期待,(银耳羹多放糖,应该会很好喝。)
赵蕊没接话,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赵明握着方向盘,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却在反复盘算——往后如何遮掩晓蕊的存在?如何避免江野起疑?更重要的是,感官共享、痛楚同受,万一赵蕊或苏昊受伤,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担忧像潮水般反复涌来。周媛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墨色山影,指尖轻轻覆在赵蕊放在膝头的手上,感受着她的温度,眼底满是疼惜:“累不累?靠在我肩上歇会儿。”话语轻柔,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牵挂。赵明远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眉头却依旧微蹙,思绪翻涌,徐道长的警告言犹在耳,分身的时限、灵性的随缘,还有未知的因果,每一件都让他忧心忡忡,他必须尽快想好周全之策,护好女儿,护好这个家。
他们带着一个奇迹,一个希望,也带着徐道长沉甸甸的警告和未尽的深意,驶向即将破晓的都市,驶向那个寒假,以及寒假之后,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大四时光。
未来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又似乎,更加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