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屏山归来的第二天,城市依旧在冬日的晨光中按部就班地苏醒。赵家小楼内,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阳光透过客厅的纱帘,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茶几上那个静静躺在一方柔软锦垫上的小小陶俑。它看起来古朴寻常,唯有凑近细看,才能察觉其眉眼与赵蕊惊人的相似,以及釉面下流转的、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
赵明远换上熨帖的西装,提起公文包,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公司。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客厅。妻子李婉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陶俑旁的桌面,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女儿赵蕊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睡着,或许正与意识深处的另一个灵魂交流。儿子赵明和周媛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我说,阿姨,不对,妈今天擦桌子都快把陶俑擦秃噜皮了,至于这么紧张吗?)苏昊的意念在意识里飘着,带着惯有的碎嘴,又藏着点不自在,(还有我哥,跟周媛姐凑一块儿就神神秘秘的,不会又在合计怎么管着我吧?)
(爸要走了,别说话。)赵蕊在心里轻斥,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些,(他们是在为你的身份想办法,别瞎吐槽。)
(身份身份,我知道。)苏昊的意念蔫了点,(可就算有了身份,我这身子也没法去打球啊……)这话刚落,他心里就泛起一阵涩——从前每天放学必泡篮球场,汗水砸在塑胶地上的触感、投篮空心入网的脆响、跟哥们勾肩搭背吐槽输赢的热闹,现在想起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具软乎乎的女孩子身子,别说扣篮,怕是跑两步都要喘,更别提抢篮板时的冲撞,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赵晓蕊)摔在球场上的狼狈样。
“爸,路上小心。”赵明抬头说道。
“嗯。”赵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在那陶俑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那里有对超自然事实的最终确认,有对女儿未来更深的忧虑,也有一份作为父亲必须撑起这个家的沉重决心。他转身推门离去,融入上班的人流。对他来说,现实世界的责任并未消失,公司的运转、项目的决策,依然是这个家庭稳定存在的基石。他必须维持这份“正常”,为家里的“不寻常”提供最坚实的庇护。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夜晚降临之后。
最初几天,严格遵循徐道长的告诫和循序渐进的原则,“赵晓蕊”的显化被限定在完全私密、安全的家中,且时间极短。
第一晚,赵蕊在父母和哥哥的注视下,握紧陶俑。微光闪过,那个与赵蕊穿着同款粉色蕾丝睡衣的身影再次出现。苏昊早有心理准备,可低头瞥见自己胸前的弧度,又扯了扯裙摆那碍眼的蕾丝边,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意念里疯狂吐槽:(靠,这睡衣也太矫情了!比我们班女生穿的还嫩,能不能换件正常点的?)
(别乱动表情,爸妈在看。)赵蕊赶紧提醒,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昊强压下爆粗口的冲动,试着挺直脊背——这是他打篮球时习惯的站姿,结果落在赵晓蕊这具身子上,就显得格外僵硬,像根立在那儿的木桩。李婉看在眼里,快步走过来,轻轻扶了扶他(赵晓蕊)的肩膀,温柔地调整他的姿态:“晓蕊,放松点,女孩子站姿要柔和些,别绷得这么紧,跟要打架似的。”
(我没绷!这身子跟我有仇似的!)苏昊在心里哀嚎,却不敢反驳,只能任由李婉摆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也是男生惯有的握拳姿势,落在纤细的女生手上,显得格外突兀。李婉见状,又轻轻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指尖:“手也放松,指甲要留得干净整齐,以后可不能再像这样攥拳头了,容易伤着自己。”
(我……)苏昊的意念堵在喉咙口,心里又闷又涩。他从前打球磨出薄茧的手指,如今被保养得纤细白皙,连握拳都要被纠正。这份小心翼翼的管束,是李婉的温柔,却也时刻提醒着他,他再也不是那个能肆意疯玩、满身烟火气的少年了。
“慢慢来,先试着走几步。”李婉温柔地鼓励,尽管她自己的手也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赵晓蕊(苏昊控制)尝试迈步。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平衡掌握得并不好,脚下一绊,差点一个踉跄。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撑地面,这是男生摔倒时的本能反应,动作幅度大而快。几乎是同时,坐在沙发上的赵蕊本体也下意识地身体一晃,手往旁边一撑,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蕊蕊?”赵明立刻问。
“没……没什么,”赵蕊摇摇头,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就是……她刚才差点摔倒的时候,我脚踝好像也扭了一下似的,有点酸。” 她清晰地从分身那里接收到了瞬间失衡的肌肉反馈和轻微的拉扯感。
(抱歉抱歉!)苏昊的意念急忙传来,带着点慌乱,(我忘了感官共享了,下意识就想撑地,没控制住。)他说着,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结果摸到一头柔软的长发,动作猛地顿住,这又是男生的小动作,跟赵晓蕊的模样格格不入。
这便是“感官共享”的初体验。不仅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输入,连触觉、本体感觉都开始同步。当赵晓蕊小心翼翼用手触摸冰凉的玻璃茶几时,赵蕊的指尖也传来清晰的凉意;当赵晓蕊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时,赵蕊也感到自己的心律有些紊乱。苏昊则在分身体内,一边笨拙地适应平衡,一边在心里碎碎念:(这破身子也太弱了,走个路都能崴脚,以后要是真出去了,岂不是连楼梯都不敢下?更别提跑了……)
他能“看到”赵蕊坐在那里,能“听到”家人的指导,同时也能通过赵蕊的感官,“知道”本体此刻的呼吸、心跳乃至那一点点因为共享触觉而产生的微妙情绪。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同时存在于两个紧密相连的点上,意识被拉伸却又牢牢绑定。更让他郁闷的是,他稍不留意就会暴露本性——走路爱晃肩膀、说话语速快、一紧张就挠头,每一次都要被李婉温柔地纠正,每一次纠正,都让他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些“男生特权”。
最初的练习磕磕绊绊。控制表情是一大难关,苏昊需要努力让“赵晓蕊”的脸表现出合适的情绪,而不是直接把他的无语、别扭、兴奋写在脸上。对话也需要调整,他必须习惯用赵蕊的嗓音说话,还要注意语气不能太“冲”,前两次开口,都因为语气太硬,被李婉提醒“女孩子说话要软一点,别跟人吵架似的”。短短十几分钟的显化,往往让两个灵魂都感到精神上的疲惫,仿佛进行了一场精细的脑力协作。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最明显的是苏昊的情绪。有了每天短暂“放风”的期待和实实在在的“出口”,他困在赵蕊灵台深处的焦躁感大为缓解,对赵蕊身体控制权的下意识争夺几乎消失。他甚至开始更主动地配合赵蕊,学习那些女性礼仪时抱怨也少了些,毕竟,那些规矩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赵晓蕊”日后在外活动时不露破绽。只是偶尔练着站姿、学着叠裙子时,他还是会在心里吐槽:(这日子没法过了,叠个衣服还要讲究褶皱,我以前球衣扔洗衣机里搅完直接穿都没人说。)
(知足吧,至少能自己走路了。)赵蕊在心里安抚,(等身份搞定了,我陪你去公园走走,就当散心。)
(走有什么意思,又不能跑不能跳。)苏昊的意念蔫蔫的,却没再抱怨,(对了,下次显化能不能换件裤子?这裙子太碍事了,走两步都要提一下,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赵蕊则开始学习“一心二用”。她需要同时处理自己本体的感知和分身反馈回来的信息流,起初常感眩晕,需要闭眼集中精神才能分辨。但几天下来,她逐渐适应了这种双线并行的意识状态,甚至能在分身显化时,本体一边看书,一边大致感知分身在做什么。偶尔苏昊又冒出男生小动作,她还能及时在心里提醒:(别挠头,妈在看你。)(脚步放慢点,别晃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