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赵蕊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艺术史书籍，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她不由得把脸往柔软的羊毛围巾里缩了缩。青屏山归来已近两周，“赵小蕊”的适应训练在家人和林小雨的掩护下平稳进行，但这份平静之下，总有一丝隐约的不安萦绕心头——她知道，有个人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就在她拐进通往自家小区的那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侧的便利店门口晃了出来，恰好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江野。
他没穿臃肿的羽绒服，只套了件厚实的牛仔夹克，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似悠闲，但那站姿和投过来的目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刻意。
“赵蕊同学，真巧。”江野扯了扯嘴角，笑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阳光，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锐利的审视，“放学了？”
赵蕊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放缓。她知道这不是巧合。自上次被哥哥挡在楼下，江野显然改变了策略。她迅速调整呼吸，提醒自己保持冷静，遵循家人反复推敲过的应对预案。
“江野同学。”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是挺巧。我正要回家。”
“回家好啊。”江野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距离感，反而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个子高，这样一站，几乎将斜照过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都挡住了，投下一片压迫感的阴影。他不再绕弯子，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赵蕊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赵蕊同学，我们开门见山吧。”
赵蕊的心脏骤然收紧。
“你认不认识苏昊？”江野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指的是，三个多月前，在你们学校附近撞到你、打碎了你东西的那个苏昊。那个会打球、有点莽撞的苏昊。”
来了。最直接的问题。
赵蕊感到意识深处，苏昊的灵魂猛地一震，强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荡开。有紧张，有对好友的愧疚，还有一种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冲动。
【江野！是江野！他……他好像真的怀疑到极点了！】苏昊的意念带着焦灼，【要不……要不我们……】
【冷静！】赵蕊在意识里厉声喝止，同时强行稳住表情和呼吸。她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她抬起眼，迎向江野探究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江野同学，”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冷淡，“我确实和苏昊同学有过一面之缘，就是不小心撞到、打碎了我奶奶留下的瓷器那次。很抱歉，也赔偿了。但那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她顿了顿，反将一军，“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还特意在这里……等我？”
江野没有被她带偏节奏，反而因为她的“镇定”而眼神更加锐利。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为什么？因为现在的苏昊，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昊！”
他逼近一步，语气急促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困惑与急切：“他以前最喜欢打球，现在碰都不碰！以前说话直来直去，现在文绉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以前跟我们这群兄弟混在一起，现在整天独来独往，研究什么破瓷器古籍！这他妈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引得路过的一两个行人侧目。江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但目光却死死锁住赵蕊，仿佛要将她看穿：
“而你这几个月的变化……也太‘巧’了。”
他刻意加重了“巧”字。
“我听说，你会突然变得很‘厉害’，投篮、打游戏，甚至说些硬核的技术词。你拒绝人的方式，干脆得不像平时的你。还有……”他的目光扫过赵蕊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证据，“你的一些小动作，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经历了什么……寻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咬得格外重，眼神灼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不放过赵蕊脸上任何一丝慌乱、躲闪，或者了然的痕迹。
赵蕊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江野的怀疑已经具体化到这个程度了！他几乎是在暗示“灵魂交换”这种离奇的可能性！意识里的苏昊波动得更厉害了，愧疚、恐惧、想要坦白又怕被当成怪物的剧烈挣扎，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赵蕊的神经。
【他知道！他猜到了！蕊蕊，我……我好想告诉他！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骗他！可是……说出来，我们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把我们当怪物？会不会说出去？】苏昊的意念充满了痛苦和矛盾。
【不能！现在绝对不能！】赵蕊在意识里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尽全力压制着苏昊的冲动和自身的颤抖。她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
她强迫自己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更多的困惑，以及被这种荒谬指控激起的不悦和恼怒，这情绪倒有七八分是真的一一任谁被这样堵着追问离奇的事情，都会不高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江野同学。”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距离感，“苏昊同学的变化，你应该去问他本人，而不是在这里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不熟，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换’。”
她侧身，试图从江野旁边绕过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野没有伸手强行阻拦。他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侧着，目光却如同钉子般追随着赵蕊匆匆离开的背影。看着她几乎有些仓促的脚步，看着她下意识将围巾拉得更高的动作，看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的决绝……
他眼底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失了。
笃定，取而代之。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在傍晚的风里，却带着一股狠劲：
“一定有鬼。赵蕊，你越躲，我越要查清楚。”
他掏出手机，飞快地翻动着通讯录。小区偶遇这条路，看来是探不出更多了。赵蕊的应对虽然看似镇定，但那瞬间的僵硬和加快的脚步，逃不过他的眼睛。她肯定知道什么，或者在隐瞒什么。
也许，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了。那个变得陌生的“苏昊”，他的父母，还有三个月前那场事故更具体的细节……江野眼神沉了沉，收起手机，转身朝着与赵蕊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更多线索，需要把那个模糊的猜想，变成确凿的证据。
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林荫道上，女孩匆匆离去的背影，和少年坚定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背影，仿佛被命运的丝线拉扯着，走向一场不可避免的、关于真相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