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风，终于脱去了最后一丝料峭，变得柔软而蓬松，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阳光透过初中部教学楼明亮的玻璃窗，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夏知知咬着笔杆，盯着那道几何证明题，大脑却在以另一种频率运转：“辅助线……这里？不对，应该连接这个对角……啧，这出题老师绝对是个强迫症，对称轴藏得这么刁钻。”
课间铃响，教室里的寂静瞬间被桌椅挪动、少年人嬉笑打闹的声音打破。
“夏知知！物理小组的模型材料清单你整理好了吗？放学要去采购！”前桌的男生回过头，嗓门洪亮。他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也是夏知知在科技社团的搭档。
“催什么催，早发你邮箱了。”夏知知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把清单又转发了一遍。十四岁的她，身高抽条了不少，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短发利落，眉眼间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圆润，轮廓渐渐清晰，眼神却依旧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过于沉静的透彻。
“靠谱！”男生比了个大拇指，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市赛，实验中学那帮人搞了个狠活儿，用了新型传感器……”
夏知知终于从题海里拔出注意力，挑了挑眉：“型号？精度多少？”
两人就着课桌开始低声讨论起技术参数，周围打闹的同学自动将他们划入学霸结界，绕道而行。谁能想到，这个讨论着精密传感器和电路优化的少女，身体里其实住着个前世猝死的游戏宅男程序猿呢？
放学铃声仿佛是某种解放信号。夏知知收拾好书包，单肩背着，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汹涌，充斥着青春期的躁动和荷尔蒙。她熟练地穿梭其中，在楼梯拐角，看到了安静等在那里的周子航。
十四岁的周子航，身量拔高得比夏知知还猛半头，依旧清瘦，但肩膀宽阔了些。他背着画板，手里拿着本速写本，站在喧嚣的人流边，像一棵安静的竹子。看到夏知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等很久了？”夏知知走过去，很自然地把他手里另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刚下来。”周子航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今天有社团活动？”
“嗯，物理小组采购，估计得晚半小时回家。你先回？”
“一起吧，我去美术用品店补点颜料，顺路。”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融入放学的人潮。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交织在一起。
时间像是一辆不会停下的列车，从一年级到初二，从需要踮脚看猫眼到如今平视甚至微微仰视，这条一起走了无数遍的放学路，见证了太多变化。
最大的变化，大概是他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是的，林蓓在夏知知八岁那年，和周守拙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乡下老家的院子里，请了至亲好友。夏知知当了小花童，周子航是小傧相。第二年，家里添了个新成员，弟弟周景明，小名闹闹，现在是个五岁半、精力旺盛、酷爱拆家的小豆丁。
周子航在叔叔结婚后，自然也搬了过来。房子换成了同小区更大的户型，有各自独立的房间，也有共用的书房和宽敞的客厅。用夏知知内部吐槽的话说：“从邻居互助组升级为联合家庭有限公司，业务包括但不限于养娃、教育、精神文明建设以及应对熊孩子拆家危机。”
走出校门，没看到平时来接的车。夏知知摸出手机，看到家庭群里林蓓的消息：「临时庭审延长，守拙工地验收也拖了。晚饭自己解决，冰箱有食材，或者叫外卖。@不知道 知知，看着点闹闹，别让他啃遥控器。@远航 子航，记得买牛奶。」
“得，他们今天都加班。”夏知知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子航，“先采购，然后回家喂猪。”
周子航轻笑：“闹闹今天幼儿园有手工课，老师说做了个了不起的作品，估计正等着炫耀。”
先去美术用品店，周子航挑选颜料时那种专注细致的样子，让夏知知想起他小时候握着蜡笔涂鸦的模样。时间真奇妙，那个自闭症的小男孩，如今已是学校美术社的顶梁柱，眼神沉静，目标明确。
接着去电子市场，采购物理模型需要的零件。夏知知和搭档就是那个大嗓门前桌，熟练地跟店主讨价还价，查验型号，讨论兼容性。周子航安静地跟在后面。
采购完毕，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钥匙还没掏出来，就听到门内传来“咚咚咚”的奔跑声和一句奶声奶气、咬字却异常清晰的宣告：“是姐姐和哥哥回来了！不许动！举起手来！”
门开，一个穿着恐龙连体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小豆丁，举着一把玩具水枪，表情严肃地堵在门口。身后，家政阿姨一脸无奈地笑着。
“周景明同志，”夏知知放下袋子，蹲下身，平视弟弟圆溜溜的大眼睛，“根据《家庭安全法》第三章第五条，持械威胁家庭成员，罪名成立。处罚是今晚没有草莓冰淇淋。”
五岁半的闹闹瞬间垮下小脸，水枪“吧嗒”掉在地上，扑上来抱住夏知知的脖子：“姐姐我错了！我做了超级厉害的大飞船！老师给我贴了三个星星！你看你看！”他完全忘了刚才的“悍匪”行为，迫不及待地展示手里那个用纸盒、瓶盖和无数胶带粘成的、颇具后现代抽象风格的“飞船”。
夏知知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看到了，很厉害，三个星星！先让开，哥哥姐姐手里有东西。”
闹闹这才松开，又转向周子航：“哥哥！我的飞船能飞吗？”
周子航认真端详了一下那个作品，点点头：“很有想象力。如果想让它看起来更像在飞，我们可以试着加一些气流线条……”
“好耶！”
安抚好兴奋的弟弟，打发了家政阿姨。两人开始准备晚饭。周子航系上围裙淘米煮饭，夏知知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熟练地切洗。厨房里很快响起规律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闹闹抱着他的“飞船”，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絮絮叨叨地讲着幼儿园的趣事。
饭菜上桌时，天已黑透。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味道，但热气腾腾。
“哥哥，我的飞船明天可以涂颜色吗？”
“可以，等你放学。”
“姐姐，我们老师说下次要种豆子！我可以种在阳台吗？”
“可以，但你要负责浇水。”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你先吃。”
“妈妈呢？”
“也晚点。”
一问一答，寻常琐碎，却充满了“家”特有的安稳节奏。
饭吃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声。周守拙先回来了，带着一身初春夜晚的微寒和淡淡的尘土气息。他脱下外套，洗了手，很自然地走到餐桌边，揉了揉闹闹的脑袋，看了眼饭菜：“做不错。”然后目光落在林蓓常坐的空位上，“妈妈还没回？”
“群里说刚结束，在回来路上了。”夏知知递过碗筷。
周守拙坐下，吃饭速度很快，但姿态依旧沉稳。岁月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气质愈发内敛如山。他和林蓓的感情，如同经过文火慢炖的汤，浓郁醇厚，渗透在每日的寻常生活里，不必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都懂。
晚上九点多，林蓓才到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亮。闹闹已经睡了。周守拙在书房看图纸，周子航在房间画画。夏知知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修改物理模型的设计图。
“还没睡？”林蓓放下包，走过来，摸了摸夏知知的头发。
“马上。妈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案子有点复杂，但还算顺利。”林蓓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线条和公式，“这个……看得我头疼。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搞定了。”夏知知合上电脑，转头看着林蓓。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岁月沉淀下的是一种更为从容坚韧的美。
“周叔叔说，下周你生日，想怎么过？”林蓓问。
“随便，在家吃顿饭就行。”夏知知顿了顿，“叫上李雨桐他们？她念叨好几次了。”
“好，我来安排。”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学校、工作、闹闹的趣事。很平常的对话，却流淌着深厚的默契。
夜深了。夏知知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是全家福，林蓓和周守拙坐在中间，她和子航站在后面，闹闹被抱在妈妈怀里，每个人都在笑。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她躺在床上，十四岁的身体正在经历着青春期特有的，微妙的生长痛和荷尔蒙波动。而她的内心，那个二十八岁的灵魂，已经学会了与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个全新的家庭和人生，和平共处，甚至乐在其中。
春天又来了。
窗台上，去年和闹闹一起种的薄荷，经历一冬沉寂后，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