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重量,透过教室窗户,暖烘烘地压在人背上。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声如洪钟地讲解着电路图,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画出复杂的串联并联。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周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规整地记录着知识点和电路符号。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焦距却不知何时飘散了。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短发,干净的下颌线,思考时会微微蹙起的眉头……
“周子航同学。”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那层朦胧的思绪薄膜。周子航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对上老师探究的目光和周围同学若有若无扫视过来的眼神。他的耳根“唰”地一下热了起来。
“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节点处的电流方向应该如何判断?”老师用教鞭点了点黑板上那个被他圈出来的位置。
周子航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迅速瞥了一眼黑板上的电路图,大脑里属于理性逻辑的部分瞬间启动,压下刚才那片不合时宜的恍惚。“根据基尔霍夫电流定律,流入节点的电流总和等于流出节点的电流总和。结合图中电源极性,电流方向应该是由A点流向B点。”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给出了正确答案。
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思路正确,上课要集中注意力。”
“是。”周子航低声应道,重新坐下的瞬间,感觉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全部精神投注到黑板和笔记上,不再让视线有丝毫偏离。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再难平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周子航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就是某个瞬间,也许是去年夏天,她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蹲在阳台给那盆薄荷浇水,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她嘀嘀咕咕跟薄荷说话的样子,让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又或许是更早,当她一脸嫌弃却又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膝盖擦伤的时候,当她熬夜帮他一起修改参赛画作构图的时候,当她叉着腰教育偷吃冰淇淋的闹闹……
那个小时候总是挡在他面前的小女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抽枝发芽,长成了另一种模样。依旧明朗,依旧带着点让他望尘莫及的聪慧,却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清丽和……让他视线忍不住停留的吸引力。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无措,像原本清晰平静的湖面,被春风拂过,漾开了陌生细密的波纹。他开始在某些时刻走神,看到她咬着笔杆认真解题时微抿的嘴唇,看到她因为社团活动成功而绽放的灿烂笑容,甚至只是看到她穿着宽松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科普纪录片时那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周子航,你不对劲。” 他常常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知知,是一起长大、像家人一样的知知。可心跳不会骗人,那些莫名加快的节奏,脸颊不自觉升腾的热度,还有脑海里时不时蹦出来关于她的画面碎片,都在提醒他某种已然不同的情愫。
下课铃响,周子航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鼎沸,他下意识地抬眼,在涌向楼梯的人流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乎不用费力,他很快看到了她,夏知知正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个似乎是传感器的小零件,比划着,眉眼生动。
他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她发梢跳跃。她似乎说到了有趣的地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周子航看着那笑容,心里也莫名的开心起来。
“周子航!”一个同班男生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大大咧咧地搂住他脖子,“发什么呆呢?走啊,篮球场约了隔壁班,三对三,缺个后卫!”
周子航回过神来,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我……今天有点事,先不去了。”
“啊?又有事?你小子最近神秘兮兮的……”男生嘟囔着,也没强求,跟着其他人跑向了操场。
周子航松了口气,继续维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随着人流下楼。走出教学楼,春天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花香和青草气。夏知知和同学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分开,她独自朝着校门走去。周子航这才加快几步,追了上去。
“知知。”
夏知知回过头,看到是他,很自然地问:“物理小组活动结束了?我还以为你们又要折腾到很晚。”
“嗯,今天效率高。”周子航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行。他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那个小零件,“这是什么?”
“新型的压力传感器,精度比市面上的高一个数量级,就是接口有点麻烦,得自己改板子。”夏知知递给他看,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想给画室装个智能感应调光系统?这个传感器说不定能用上,对光线和人体移动都很敏感。”
“真的?”周子航接过那个小小的金属元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瞬间从指尖窜到心尖。他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语气却尽力保持平静,“那我回去研究一下接口协议。”
“资料我发你。”夏知知完全没察觉异样,继续说着社团里的趣事和接下来的项目计划。她的思维跳跃很快,话题从传感器跳到市赛对手,又跳到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科技博物馆。
周子航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阳光很好,风也温柔,走在熟悉的放学路上,身边是她清脆的声音和鲜活的气息。那些在课堂上困扰他的恍惚感,在此刻化为了充盈心间的暖意。哪怕只是这样并肩走着,听着她说话,似乎也不错。
“对了,”夏知知忽然转头看他,表情有点促狭,“你今天物理课是不是走神了?王胖子说老师点你名的时候,你耳朵都红了。”
周子航呼吸一窒,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几拍。他强作镇定,目视前方:“没有,只是在想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
“哦~”夏知知拖长声音,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转而说起别的,“闹闹昨晚非说他的飞船能预测天气,拿着他的‘控制器’在阳台站了半天,说要收集‘宇宙云数据’,笑死我了。”
话题被带开,周子航心里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点失落。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看她神采飞扬的侧脸,那点失落又被更柔软的悸动淹没。
回到家,闹闹果然又举着他的“宇宙飞船控制器”迎上来,宣布他预测明天是“彩虹太阳雨天气”。夏知知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起“彩虹太阳雨”形成的科学原理,周子航在一旁看着姐弟俩斗嘴,忍不住弯起嘴角。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熟悉的香味,是周守拙回来了。林蓓的皮鞋声也在门口响起。
一切如常,温暖喧闹。
晚上,周子航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素描本。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白天课堂上那个无意识画出的侧影轮廓,又在脑海里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有些烦恼又有些迷茫的年轻脸庞。
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在素描本空白的页面上,缓缓落下。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涂鸦,而是带着某种笨拙小心翼翼的认真。
线条慢慢延伸,勾勒出窗台的轮廓,窗外模糊的树影,然后,是窗边一个伏案读书的少女背影。短发,微微低垂的头,专注的姿态。
只是背影。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笔都需要凝聚所有的勇气和克制。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笔,静静地看着画中那个熟悉的背影。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