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会过后，之前那种感觉更强烈了，他的脑海里会时不时的出现夏知知的脸，她的喜怒哀乐每一个表情是那样的鲜活，就像刻在他的脑海里一样，总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影响他的思绪。
周子航想努力集中注意力，可还是会走神，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但就是控制不住，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四月悄悄溜走。
五月的天，孩子的脸。早晨还是晴空万里，放学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和土腥气。
周子航收拾好画具，走出美术教室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走廊的窗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雾和地面上迅速汇集，打着旋儿的水流。
“子航！没带伞？”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子航回头，是夏知知。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正和几个物理小组的同学道别，看到他，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嗯。”周子航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她手中的伞上。那是一把不大的单人伞。
“一起走吧，挤挤。”夏知知撑开伞，粉蓝色的伞面瞬间隔开了嘈杂的雨声。她往他这边靠了靠，让出半边空间。
雨伞下的空间骤然变得狭小。周子航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洗衣液清新气息，能感觉到她肩膀隔着薄薄校服传来的温热。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才小心地靠过去，尽量不碰到她，却又不可避免地共享着这一方小小的，被雨水隔绝的世界。
“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夏知知率先迈步，踏入雨幕。
雨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鞋面和裤脚。伞确实太小了，尽管两人已经很靠近，肩膀外侧还是很快被斜飞的雨丝打湿。周子航不自觉地微微侧身，将大半伞面倾向夏知知那边。
“你那边都湿了。”夏知知察觉到了，想把伞推过去一点。
“没事。”周子航声音有些低，手稳稳地握着伞柄，没让她推动。
“啧，还是这么倔。”夏知知嘀咕一句，也没再坚持。
两人并肩走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上。雨声哗哗，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周子航有些纷乱的心跳。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路面和前方的红绿灯上，但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她微微蹙眉看着雨势的侧脸，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的黑发，还有握着书包带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周子航，别看了。” 他心里警告自己，却又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
“对了，”夏知知忽然开口，打破了他的内心拉锯，“下周学校艺术节，你们美术社的展览布置得怎么样了？李雨桐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一定要去看你的画。”
“差不多了。”周子航回答，顿了顿，“今年主题是‘生长’，我画的是……老院子那棵槐树，春夏秋冬。”
“槐树啊……”夏知知想了想，“就是村口那棵？夏天开白花，很香的那棵？”
“嗯。”提起熟悉的景物，周子航稍微放松了些，“画了它发芽、繁茂、落叶、覆雪的样子。爷爷说，那棵树比他还老。”
“有意思。回头我去看看。”夏知知说着，忽然脚下踩到一个隐蔽的水洼，身体微微一歪。
周子航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掌下的触感温热而纤细，透过湿了的校服传递过来。
“谢谢。”夏知知自然的借力站稳，活动一下手腕。
周子航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庆幸雨声嘈杂，天色也暗，应该看不出异样。“小心点。”他声音干涩。
夏知知应了一声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幸好，家就在前方不远了。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了单元楼。收起湿漉漉的伞，站在楼道里，都显得有些狼狈。校服外套湿了大半，头发也滴着水。
“这场雨真够大的。”夏知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炖汤的咕嘟声。林蓓今天难得准时下班，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周守拙还没回来。闹闹被邻居阿姨接去玩，还没送回来。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林蓓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两人落汤鸡的样子，嘱咐道。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各自回了房间。
周子航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跳依然有些快，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扶住她胳膊时的触感，还有伞下那过于靠近的距离、清晰可闻的气息……他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扰人的画面和感觉甩出去。
换好干爽的家居服，他坐到书桌前。素描本摊开着，停留在昨天画的那幅“雨夜窗景”上。窗外的雨声依旧，和画中臆想的雨幕重叠在一起。他拿起炭笔，犹豫了一下，却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雨声很大，伞很小。」
笔迹有些凌乱，带着少年人难以言说的心事。他看着这行字，怔怔地出神。
晚饭时，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林蓓炖了山药排骨汤，炒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周守拙也回来了，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闹闹被邻居阿姨送回来，小嘴叽叽喳喳说着在阿姨家看的动画片。
饭桌上依旧温暖热闹。周守拙询问了子航艺术节准备的进展，林蓓则关心夏知知物理小组的市赛筹备。闹闹插不上话，就埋头苦吃，偶尔举起油乎乎的小手发表“重要见解”。
周子航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家人的交谈，目光偶尔掠过对面夏知知的脸。她已经换上了干爽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小揪，正认真地跟林蓓讨论传感器采购的预算问题。
刚才雨伞下那一瞬间的悸动和慌乱，仿佛只是被雨水浸泡出的、不真实的幻觉。他们依然是家人，是并肩长大的伙伴。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安定了一些，却又莫名地泛起一丝苦涩。
晚饭后，周子航回到房间，准备完成一幅画作的最后润色。夏知知敲了敲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
“我妈让送来的，说是补充维生素，预防感冒。”她把果盘放在他书桌一角，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素描本，恰好看到了那幅“雨夜窗景”
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周子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合上素描本，却又在半途停住，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夏知知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没对那行字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指了指画：“这窗户……有点像我们以前在老家的那个房间？”
“嗯。”周子航低声应道，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画得真好，那种雨夜湿漉漉、朦朦胧胧的感觉都出来了。”夏知知真诚地夸赞道，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你继续画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周子航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素描本上那行字和那幅画，半晌，拿起橡皮，轻轻擦掉了那行字。
橡皮屑簌簌落下，字迹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擦不掉。
深夜，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穿透云层，洒下清辉。周子航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天雨伞下的种种细节，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还有夏知知看到那行字时平静的眼神，她是真的没在意，还是……装作没看见？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旧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多年前剩下的薄荷糖，早已不能吃了，但他一直留着。
他起身，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除了几颗风化变硬的糖，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有些发皱的纸。他展开，那是更早以前，他尝试写下的、一些断断续续的、从未打算给任何人看的句子。
「知知今天笑了三次。」
「她说我的画有温度。」
「一起长大的时光，像薄荷糖，清甜里带着一丝凉。」
「我希望，一直这样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