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前的周末,家里像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
客厅地板上铺满了周子航的画作,水彩、素描、丙烯,各种尺寸,各种主题。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在最后调整。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周子航盘腿坐在画作中间,眉头微蹙,手里拿着小刷子在最后一幅画上做细节修补。
夏知知端着水杯从房间出来,看到这场景忍不住挑眉:“周大师,你这是要把整个画室搬去学校?”
“老师说展位有限,得精选。”周子航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但每幅都……”
“都舍不得?”夏知知蹲下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画。有静物,有风景,有人物速写。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幅水彩上停留,画的是家里阳台,那盆薄荷在晨光中舒展枝叶,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很日常的场景,但光影处理得格外温柔。
“这幅不错。”她指指那幅阳台。
周子航顺着她手指看去,耳根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把那幅画小心地挪到“入选”的那一堆里。
“哥哥!我的飞船可以展览吗?”闹闹抱着他那架经过无数次改造、现在贴满亮片和贴纸的“宇宙飞船”跑过来,一脸期待。
周子航认真看了看:“艺术节主要展览学生作品,不过……可以放在展位旁边的桌子上当装饰。”
“耶!我的飞船要飞向宇宙了!”闹闹高兴得原地转圈,差点撞翻旁边一幅未干的油画。
夏知知眼疾手快扶住画架,瞪了闹闹一眼:“周景明同志,注意安全距离!碰坏了你哥的画,罚你一个月不许看动画片。”
闹闹立刻立正站好,小手捂住嘴巴,眼睛眨巴眨巴表示自己会很乖。
周守拙从书房出来,看到客厅这场景,嘴角微扬:“需要帮忙吗?我车后备箱可以放画。”
“谢谢叔叔,应该够放。”周子航说着,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幅最大的画,那幅“槐树四季”。画框已经定做好,是深色的原木,很衬画的质感。
夏知知凑过去看。画面被巧妙分割成四个部分,却又不显割裂。春的嫩绿,夏的繁茂,秋的金黄,冬的素净。老槐树在四季轮回中静静伫立,树下有模糊的小小人影,春天是仰头看花的孩子,夏天是摇扇乘凉的老人,秋天是拾落叶的少女,冬天是堆雪人的姐弟。
“这是……”她仔细看冬天那部分,树下堆雪人的两个孩子,一个扎着冲天辫明显是闹闹,一个短发……
周子航突然咳嗽一声,迅速把画翻过去:“这幅还没干透。”
夏知知歪头看他,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但也没多想:“画得真好,爷爷看了一定很高兴。”
“嗯,周末想带回去给爷爷看。”
艺术节当天,学校礼堂被布置成临时展厅。各社团的展位沿着墙一字排开,中间空地还有舞台表演。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物理社的展位前围了不少人。夏知知和搭档正在演示他们为市赛准备的流体力学模型一个透明管道系统,彩色液体在其中形成复杂又规律的涡流。她穿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马尾,讲解时眼神专注,手势清晰,周围几个低年级学妹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学姐好厉害……”一个学妹小声对同伴说。
“听说她上次联考又是年级前三。”
“不止呢,她还会编程,那个模型的控制系统就是她自己写的……”
夏知知对这些议论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模型运行数据上。直到演示告一段落,她抬头喝水,目光无意间扫向对面美术社展位。
周子航的展位布置得很简洁。几幅画错落悬挂,没有过多装饰,让画作本身说话。此刻他正站在自己的画前,和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交谈。那人指着那幅“槐树四季”说着什么,周子航认真听着,偶尔点头,侧脸在展厅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少年已经初具清俊模样。
夏知知看着,忽然觉得周子航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需要她拽着才能和人说话的小男孩了。
“知知!”李雨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住她胳膊,“终于找到你了!快快,陪我去看子航的画!听说美院的教授都来看了!”
“美院教授?”
“对啊,学校请来当评委的。”李雨桐眼睛发亮,“要是被看中,说不定能提前拿到推荐名额呢!”
夏知知被她拉着往美术社展位走。走近了,果然看到刚才和周子航交谈的中年人正仔细看那幅“槐树四季”,旁边还站着学校的艺术老师。
“笔触很成熟,情感表达也很细腻。”教授模样的中年人点头,“尤其是光影处理,有灵气。这幅画叫什么?”
“《归处》。”周子航回答,声音平稳。
“归处……好名字。”教授沉吟,“这棵树对你很重要?”
“是我老家院子的树。爷爷说,它看过我们家四代人的悲欢。”
教授深深看了周子航一眼:“画里有人。”
“是。”
“画的是家人?”
周子航沉默片刻:“是重要的家人。”
夏知知站在人群外围,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到周子航微微低头回答问题的侧影。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乡下老院子,周子航蹲在槐树下捡落叶的样子。那时候他多小啊,捡到一片完整的叶子就像捡到宝贝,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时间真快。
“哇,知知你看!”李雨桐突然指着展位一角。
夏知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展位边缘的小桌子上,除了闹闹那架花里胡哨的“宇宙飞船”,还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小小的素描。
是夏知知选的那幅,画的是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和一杯牛奶,画幅很小,细节却惊人,薄荷叶片上的水珠,窗玻璃上的雾气。
“这是子航什么时候画的?好有意境啊。”李雨桐感叹。
夏知知摇头:“不知道。”
她抬眼看向周子航。他正送走教授和老师,转过身来,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子航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走到展位后开始整理画具。
夏知知走过去:“画展很成功啊,周大师。”
“还好。”周子航低头收拾画笔,耳根微红。
“那幅小素描,”夏知知指指窗台星空那幅,“什么时候画的?以前没见你拿出来过。”
周子航动作一顿:“随便画的……不适合展览,就放那儿当装饰。”
“画得挺好。”
“嗯。”
艺术节持续到下午。颁奖环节,周子航的《归处》毫无悬念拿了美术类一等奖。他上台领奖时,台下掌声热烈。夏知知在人群里看着他接过奖状,少年站在聚光灯下,身姿挺拔,眼神清澈。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春末的风温暖柔软。
走到小区门口时,周子航忽然开口:“知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有些紧绷,“有一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会……”
“你去哪儿?”夏知知转头看他,“美院推荐?还是出国?”
周子航摇头:“不知道。只是如果。”
夏知知想了想:“那就去呗。反正现在交通发达,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那如果……我不想回来呢?”
这个问题让夏知知愣住。她侧头看周子航,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认真得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为什么不想回来?”她反问,“这里有家,有家人,有……”
有什么?她卡住了。
周子航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反正……”夏知知别开脸,“你要真不回来,我就让闹闹天天给你打视频,吵死你。”
周子航愣住,随即失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整个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
“好。”他说,“那我一定天天接。”
回到家,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闹闹正趴在茶几上画他“宇宙飞船2.0”的设计图。林蓓在厨房准备晚饭,周守拙在阳台接工作电话。
一切如常,温暖踏实。
周子航把奖状拿给林蓓看。林蓓擦了擦手,接过仔细看,眼里有欣慰的光:“画得好,奖也实至名归。周末带回去给爷爷看,他一定高兴。”
“嗯。”周子航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夏知知。
她正被闹闹拉着看设计图,一脸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周子航看着,心里那个关于“归处”的答案,愈发清晰坚定。
晚饭后,夏知知回房间写作业。书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李雨桐发来的消息:
「知知!重大八卦!听说三班的班花今天跟子航表白了!」
夏知知打字:「然后呢?」
「然后子航拒绝了!说现在只想好好学习!我的天,班花诶,多少人追啊,他居然拒绝了!」
夏知知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今天艺术节上,周子航说的那些话。大海的方向,简单的答案,归处不在远方……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渐浓,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