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余温还在校园里荡漾，阳光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整个城市裹进温热的风里。物理竞赛市赛近在眼前，夏知知和她的团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实验室里堆满了电路板、传感器和密密麻麻的导线，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松香气味。
夏知知正趴在实验台前，用显微镜检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焊接点。额前的碎发被她随意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身形已经有了柔和的曲线，套在宽大的蓝色实验服里，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知知，三号传感器数据还是不稳定，间歇性丢包。”搭档王硕，就是那个大嗓门物理课代表，抓着他那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语气烦躁。
“滤波参数调过了？”夏知知头也没抬。
“调了，改善不大。我怀疑是那个进口信号放大模块的兼容性问题，妈的，死贵还不好用。”
“把原始数据流给我看一下，还有模块的数据手册。”夏知知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接过王硕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跳跃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手指放大局部，排查硬件bug。
实验室外传来喧哗声和音乐声，是艺术节的余兴活动还在继续。隐约能听到有人讨论着某某班的画展、谁谁谁的雕塑得了奖。那些属于青春期轻松明媚的喧嚣，与实验室里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夏知知却恍若未闻。她的世界暂时缩小到眼前的波形和数据里。
“找到了。”几分钟后，她指着波形图上一个细微周期性出现的毛刺，“看这里，不是信号问题，是电源纹波干扰。那个放大模块对电源纯净度要求比手册标称的高。加一级LC滤波，或者换用线性稳压电源试试。”
王硕凑过来看，眼睛一亮：“有道理！我靠，你这眼睛是显微镜做的吧？这么小的波动都能看出来！”
“少拍马屁，赶紧试。”夏知知拍开他企图拍自己肩膀的手，嘴角却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忙到傍晚，初步调试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团队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决定去食堂吃点东西。
走出实验楼，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粉色。艺术节的装饰还没撤掉，彩旗在晚风中飘拂。路过公告栏时，上面贴满了艺术节各类作品的获奖名单和照片。周子航的《槐树四季》获得了一等奖，《夜雨》也拿了创意奖。照片上，他的画被放在显眼位置，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啧啧，子航这回可算出风头了。”王硕咂咂嘴，“听说有好几个学姐学妹去展厅就为了看他的画。长得帅，画画好，成绩还不赖，老天爷追着喂饭啊。”
夏知知瞥了一眼公告栏上那张周子航站在画旁、穿着白衬衫的侧影照片。少年身形挺拔，侧脸沉静，在展厅的灯光下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她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自家种的土豆突然成了抢手货，有点微妙的不爽，又有点……与有荣焉？
“喂，夏知知”一个略显尖细、带着点刻意拿捏腔调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夏知知回头，看见三个女生站在不远处，为首的女生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是隔壁班的文娱委员，叫张芝。她身边两个女生也打扮入时，此刻正用某种混合着打量和淡淡不屑的眼神看过来。
“有事？”夏知知语气平淡。她对这种小女生的圈子没什么兴趣，但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浪费时间。
张芝走近几步，目光在夏知知身上那件沾了点焊锡灰的实验服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看你们物理小组最近挺拼的，天天泡实验室。市赛快到了吧？”
“嗯。”夏知知应了一声，准备绕开她们去食堂。她饿得很。
“真羡慕你们这些脑子好，能静下心搞理工科的女生，”张芝却像是没看出她的去意，继续说着，语气里的那点“羡慕”听起来有点假，“像我们，看看画展，听听音乐，参加点文艺活动就差不多了。那些电路啊，代码啊，看着就头疼。还是你们厉害。”
她身边一个女生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夏知知这边的人听到：“是啊，不过整天跟那些零件仪器打交道，灰头土脸的，也没什么意思。你看艺术节多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能展示才华。有些男生啊，就只看得懂漂亮和才艺，谁在乎你会不会焊电路板？”
王硕眉头皱了起来。夏知知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张芝几人。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说完了？”她问。
张芝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
“首先，”夏知知开口，声音清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也放慢了脚步。“焊电路板、调试传感器、建立物理模型，和画画、弹琴、写诗一样，都是‘才华’。没有高低贵贱，只有个人选择和兴趣不同。”
她顿了顿，看着张芝有些僵住的笑脸，继续道：“其次，打扮得漂漂亮亮参加活动，很好。穿着实验服解决技术难题，也很好。一个女性的价值，不应该由她穿什么衣服、参与什么活动来定义，更不应该由‘某些男生’看不看得懂来决定。”
她上前一步，距离苏倩更近了些。虽然身高未必占优，但那份两世为人中沉淀下来的镇定气场，让张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最后，”夏知知微微歪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疑惑，“你刚才那些话，是想表达什么呢？是觉得我们搞物理的不够‘女生’，还是觉得……你只能用‘漂亮’和‘某些男生看得懂的才艺’来获取关注和认同？”
张芝的脸瞬间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身边的两个女生也尴尬地移开视线。
“如果没别的事，”夏知知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我们要去吃饭了。顺便说一句，你们艺术节的话剧表演我看了，布景灯光很棒，台词功底也不错。这是真心话。”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径直朝食堂走去。王硕和其他几个队友愣了一下，赶紧跟上，走过张芝几人身边时，王硕还故意挺了挺胸，一副“我们老大牛逼”的架势。
走出老远，王硕才凑到夏知知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去，知知，你刚才太帅了！句句诛心啊！你没看张芝那张脸，跟调色盘似的！”
另一个女生队友也点头：“就是！整天阴阳怪气的，好像女生就该活在她们定义的框框里。知知怼得好！”
夏知知却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好帅的。只是觉得……有点可悲，也有点烦。” 她说的可悲，是为张芝，也为许多还在无形框架里打转的人。烦，则是纯粹觉得耽误了吃饭时间。
她想起前世职场里隐形的性别天花板，想起一些无端的质疑。没想到换了段人生，换了年龄，类似的东西还是会用不同的形式出现。不过，现在的她，甚至懒得生气，只觉得浪费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好饭刚坐下，周子航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刚在公告栏看到你得奖了，恭喜。”夏知知扒了口饭，说道。
“谢谢。”周子航看了她一眼，“听说你们实验有进展了？”
“嗯，解决了个电源干扰问题。”夏知知简单说了两句，话题一转，“你们画展今天人还多吗？”
“下午还不少。”周子航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刚才……在公告栏那边，好像看到你和张芝她们说话了？”
夏知知抬眸看他一眼：“你看见了？”
“路过，听到一点。”周子航语气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没什么，随便聊了两句。”夏知知不想多提，转而问起他画作的细节。
周子航也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题回答。但他能感觉到，知知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眼底有倦意。不是身体的累，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消耗。
晚饭后，两人一起回家。夜色初降，华灯初上。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