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气温终于攀升到了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高度。窗外的梧桐叶子在烈日下打蔫儿,空气里晃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夏知知穿着清凉的吊带裙,盘腿坐在空调开到二十六度的客厅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大张手绘的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满了圈圈线线和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代码界面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旁边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专业书籍,还有一杯加了半杯冰块的柠檬水。
她在优化那个获奖的“城市智能微气候监测站”的算法。市赛版本虽然稳定,但数据采集和预测模型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王硕他们各有各的暑假安排,线上协作效率不高,夏知知索性自己啃起了更深入的机器学习教材和开源气象模型代码。
“啧,这个梯度下降的收敛速度还是太慢……加入自适应学习率试试?或者改一下损失函数?” 她咬着冰柠檬水的吸管,指尖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修改着参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客厅另一头,闹闹正趴在他的“工程毯”上,致力于用乐高、磁力片、橡皮泥以及一切他能找到的材料,搭建他理想中的“星际移民空间站”。工程进展显然不太顺利,他已经对着那堆摇摇欲坠的结构唉声叹气了五分钟。
“姐姐~” 他终于忍不住拖长了声音求救,“我的引力稳定器又掉下来了!它不肯听话!”
夏知知从代码海洋里勉强拔出一点注意力,瞥了一眼那团五颜六色抽象得令人费解的作品:“第几次了?”
“第八次!”闹闹举起两只沾满橡皮泥的小手,表情悲愤,“肯定是乐高小人不愿意离开地球,他们在 sabotage!”
夏知知被这个五岁半小孩嘴里蹦出的“sabotage”逗乐了。这词肯定是跟林蓓或者周守拙学的。她保存了代码,起身走过去,在闹闹身边蹲下。
“让我看看你的设计图。”她伸出手。
闹闹立刻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画得鬼画符似的“图纸”,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圈和一些意义不明的线条,旁边还用拼音和错别字标注着“能原(源)核心”、“睡觉觉仓(舱)”、“看星星台”。
夏知知忍着笑,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个用蓝色磁力片搭成的、勉强能看出半球形的结构:“这是主控舱?”
“对!最厉害的地方!”闹闹眼睛亮了。
“它太‘厉害’了,所以很重。你下面支撑的磁力片太少,受力不均,当然会掉。”夏知知拿起几块散落的乐高基础板,“在这里,还有这里,加几个交叉支撑结构,分散重量。就像搭桥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而精准地搭出一个简单的三角支撑框架,示范给闹闹看。
闹闹似懂非懂,但看着那个小小的框架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主控舱”,立刻崇拜地看着晓晓:“姐姐你好厉害!比我的图纸还厉害!”
“图纸也很重要,”夏知知戳了戳他画的那张“鬼画符”,“下次画清楚点,比如哪里需要支撑,哪里可以轻一点。工程师都要会画图纸的。”
“嗯!”闹闹用力点头,重新燃起斗志,埋头加固他的空间站去了。
夏知知回到自己的地图和电脑前,喝掉最后一口冰柠檬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十七分。
周子航去城西的美术强化班,已经五天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好像也没太大不同。吃饭时少摆一副碗筷,晚上客厅少一个安静画画或者看书的身影,早晨出门跑步时少一个并排的脚步声。但也仅此而已。林蓓和周守拙工作依旧忙碌,闹闹依旧吵闹,她自己依旧沉浸在她的代码和图纸里。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做完一段落,稍微停下来的时候,会觉得客厅有点过于安静。少了那种……即使彼此不说话,也能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她点开手机,和周子航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傍晚。他发了一张素描练习的照片,是强化班画室窗外的夕阳,笔触快速而准确,捕捉到了光线穿过老式窗棂时的质感。她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发了一张自己调代码调得头昏眼花的猫猫头表情包。他没再回复,大概是在上课或者晚自习。
很正常。
夏知知放下手机,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空调发出平稳的运转声,窗外的热浪被隔绝在外,室内是一片清凉而略显寂寥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闹闹率先弹起来:“是爸爸回来了吗?”
“这个点应该不是。”夏知知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快递员,抱着一个方正扁平的纸箱。“夏知知是吗?有您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夏知知疑惑地签收。纸箱不重,寄件人信息栏只打印着“周”和一个手机号,是周守拙的号码。但周守拙寄东西回家,通常都会提前说。
她拆开纸箱,里面是厚厚的泡沫纸包裹着的一个大画框。掀开泡沫纸,一幅色彩明媚、笔触细腻的水彩画映入眼帘。
画的是她家客厅的一角,铺着地毯的地面,散落着乐高零件和摊开的书本,笔记本电脑亮着微光,一杯喝了一半的、带着水珠的柠檬水放在旁边。构图取景巧妙,正好避开了画中人,只留下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和那个专注伏案的背影轮廓。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毯和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仿佛都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而宁静的温度。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字:「午后·云图与拼图。子航。第七日。」
还有一行更小几乎看不清的备注:「颜料未干透,勿压。冰箱有留给你的薄荷奶冻,下层。」
夏知知怔怔地看着这幅画。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视频时,她随口抱怨过一句暑假作业里的地理云图分析题很烦人,像看不懂的拼图。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记住了。还把云图和拼图画进了画里。
夏知知把画小心地靠墙放好,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下层,果然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面盛着嫩绿色、颤巍巍的薄荷奶冻,上面还点缀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碗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工整的字迹:「夏天解暑。糖不多。」
她端起那碗薄荷奶冻,清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用小勺子挖了一角送进嘴里,清甜,带着薄荷特有的沁凉,瞬间驱散了空调房里待久了的那点沉闷。
很好吃。
她端着碗回到客厅,重新坐回地毯上。闹闹凑过来:“姐姐,这是什么?绿绿的!”
“子航哥哥做的薄荷奶冻。”
“我也要!”
“只能吃一小口,太凉。”
闹闹满足地挖了一小勺,眯起眼睛:“凉凉的,好吃!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再做!”
“还要过些天。”夏知知说着,目光又落在那幅画上。
午后的阳光在画框玻璃上反射出微光,画中的客厅静谧安详,与现实重叠。
夏知知拿起手机,对着那幅画和手里的薄荷奶冻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周子航。
配文很简单:「画收到了,奶冻很好吃。谢谢。」
后面跟了一个正在吃冰淇淋的兔子表情。
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透过紧闭的窗户,传来微弱却执着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