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航的美术强化班设在城西一所有百年历史的美术专科学校里。校园不大,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老式建筑的窗户又高又窄,阳光斜射进来时,会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带灰尘的光柱。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陈旧纸张和年轻人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二十几个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各自占据一个画架,对着石膏像或静物,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挪动画板的轻响打破寂静。空气闷热,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粘稠的热浪,却带不来多少凉意。
周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画板上夹着的不是石膏像,而是一幅接近完成的水彩。画的是老校舍后头那条几乎干涸,长满青苔的废弃水道,几块巨大的鹅卵石半埋在水洼里,石缝间挣扎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水的质感,石头的纹理,阳光落在青苔上那种毛茸茸的暖绿色,都被他用细腻的笔触捕捉下来。
带班的是位姓秦的老先生,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踱步到周子航身后,静静地看了半晌,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画纸边缘:“这里的倒影,颜色可以再‘脏’一点,水洼不干净,倒影太透亮就假了。”
“是,秦老师。”周子航点头,蘸了点调色盘上混合的灰绿色,小心地叠染上去。效果立刻不同,那潭死水仿佛真的有了沉滞,带着岁月尘埃的质感。
“嗯。”秦老先生满意地哼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画纸一角,那几块鹅卵石的缝隙间,用极细的笔尖,点着两三个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的、像小纸船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周子航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水边常见的,可能是废纸,或者……小孩叠的纸船。”他的声音很平静。
秦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背着手走向下一个学生。
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闷热的画室,去食堂或者校门口的小卖部觅食。周子航没动,他仔细地洗净画笔,整理好颜料,然后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夏知知。是一张照片,他寄回去的那幅《午后·云图与拼图》靠在她家客厅的墙上,旁边玻璃碗里的薄荷奶冻被挖了一个小角。照片光线很好,能看清画框玻璃上反射的窗影,还有地毯边缘,闹闹那只橙色橡皮泥“卫星”出镜了一角。
配文很简单:「画收到了,奶冻很好吃。谢谢。」 后面跟了一个正在吃冰淇淋的兔子表情。
周子航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能想象出她拍这张照片时的样子,大概是刚吃完一口奶冻,心情不错,随手拍下,表情大概也是淡淡的,但眼神应该是放松的。
他回复:「不客气。奶冻可以分给闹闹一点,但别太多,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画室里很热,在画一条快干掉的河。」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过了几分钟,才有回复。
夏知知:「河?有鱼吗?」
周子航:「没有,水很浅,只有石头和青苔。」
夏知知:「那不如画空调。务实点。」
后面跟了一个戴着墨镜耍酷的猫猫头。
周子航忍不住低笑出声。画空调……果然是她的风格。他仿佛能听到她用那种一本正经又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秦老师说,要画‘生命力’。死水里的青苔也是生命。」他回道。
夏知知:「……好吧,艺术家。注意防暑,多喝水。我继续跟我的梯度下降搏斗了。」
周子航:「加油。需要‘空调’的时候,冰箱里可能还有别的。」
夏知知发来一个“OK”手势。
对话结束。很短,没什么营养,甚至有点无厘头。但周子航觉得心里那片因为闷热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些许浮躁,被这几句简单的对话,像清冽的溪水一样,轻轻抚平了。
他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去吃饭,而是从随身的素描本里,撕下窄窄的一小条纸。手指灵活地折叠,翻飞,很快,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纸船出现在他掌心。
纸船叠得很仔细,船头尖尖,船舷平整。他拿着这只小纸船,走到画室后面的窗边。窗外楼下,就是他画里的那条废弃水道。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水道里那点可怜的水洼几乎要被蒸发殆尽。
他推开老旧的窗户,热浪扑面而来。他捏着那只小纸船,手臂伸出窗外,松手。
小纸船晃晃悠悠地,乘着微不足道的热气流,向下飘落。它没有落在水洼里,那点水大概也承不住它,而是轻轻落在水道旁干燥的水泥岸上,被几丛枯草绊住,停在了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一只迷途的,搁浅在盛夏旱季里的,白色纸船。
周子航看了几秒,关上了窗,将灼热和那片风景重新隔绝在外。他走回自己的画架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水彩上,落在自己刚才添加的那几笔“脏”了的倒影,和石缝间那几点不起眼的白色上。
画里的纸船,永远漂在想象的、或许从未存在过的浅水里。
而真实的纸船,已搁浅在现实的、滚烫的岸上。
这微妙的反差,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属于创作者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惘然。他把这种感觉,悄悄地藏进了画笔的纹理和颜色的叠加里。
下午的课程是人体速写。模特是位清瘦的老人,坐在逆光的位置,脸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的沟壑。周子航握着炭笔,线条流畅而肯定,捕捉着光影在衰老躯体上切割出的强烈对比。他的心思却有一小部分,飘回了那条干涸的河,和那只搁浅的纸船。
如果夏知知在这里,她会怎么看这幅画?大概会先分析光线角度,然后吐槽模特的椅子看起来很不舒服,最后可能还会问,为什么不多画点有“实际用处”的东西?
这个想象让他笔下的线条,莫名地柔和了一点点。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周子航回到临时的四人宿舍。室友们还在洗漱或闲聊,他简单冲了个澡,换了干爽的T恤,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从家里带来的那本《宇宙的琴弦》,夏知知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里面有些关于多维空间和量子力学的猜想,他看不太懂,但里面的插图和一些诗意描述,常常能给他绘画带来不一样的灵感。
他翻开书,书页间滑出一张小小的、裁切整齐的硬纸片。是夏知知之前随手画给他的,一个极其简化的、用线条和点表示的“城市微气候数据流向示意图”,当时是用来给他解释她的模型原理。图很潦草,但逻辑清晰。
他拿起铅笔,在这张示意图的空白边缘,轻轻勾勒。
不再是废弃的水道和青苔,也不是衰老的模特。
笔尖下渐渐浮现的,是一个夏夜阳台的轮廓。栏杆上摆着几盆薄荷,枝叶在想象中的晚风里轻轻摇曳。阳台的小桌上,放着一台亮着微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流动的数据或代码。一个身影靠在栏杆边,仰着头,望着星空。身影是模糊的,只有简单的轮廓,和那双似乎映着星光的、专注的眼睛。
画得很简练,几乎是速写。但他画得很用心,画那片想象中的、清凉的夏夜,画那盆薄荷,画那个仰望星空的、属于夏知知的姿态。
画完后,他在纸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在数据星河中,打捞真理微光的水手。」
没有署名。
他将这张小小的、画在示意图边缘的画,小心地夹回书里。
然后,他摊开信纸,准备给家里写一封传统的信,这是秦老师布置的额外作业,要求用文字描述一件本周观察到有“生命力”的细节。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林姨、叔叔、知知、闹闹:见信好。
这边一切尚可,就是热。画室像蒸笼,但秦老师很严格,受益良多。
今天画了一条快干掉的河,石头缝里有青苔。秦老师说那也是生命。我往窗外放了一只纸船,它没找到水,搁浅了。但没关系,等下雨,或许就能漂走。
知知,梯度下降赢了没?冰箱下层,冷冻格里,还有一盒芒果冰淇淋,上次和奶冻一起做的,记得吃。
闹闹,空间站建到第几层了?需要‘星际援助’可以给我发设计图。
祝夏安。
子航 七月廿二日」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贴上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