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航的信在三天后的傍晚送达。
当时夏知知刚结束和物理老师的视频讨论,关于她优化后的模型算法是否需要提前申请专利的问题。
挂断视频,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客厅,就看到林蓓正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对着窗外的光线看。
“子航的信。”林蓓将信封递给她,“还有一封,给你的,快递。”
夏知知先接过那封手写信。信封上是周子航工整的字迹,写着家里四个人的名字。纸张很普通,但贴着的老邮票和略显朴实的信封,莫名有种旧时光的味道。她拆开,抽出信纸,熟悉的的字迹。
信的内容很日常,说热,说画画,说干涸的河和搁浅的纸船。语气平和,像是隔着不远的距离随口聊天。
看到冰箱下层,冷冻格里,还有一盒芒果冰淇淋时,夏知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这家伙,还真藏了东西。
她把信递给林蓓,林蓓快速扫过,嘴角也浮起笑意:“这孩子。”
她把信又传给刚从书房出来的周守拙。周守拙看得慢些,但看得很仔细,看完后点点头:“观察力有进步。”
“我的冰淇淋!”闹闹只捕捉到关键词,立刻奔向厨房。
夏知知这才拿起另一个快递信封。这个很薄,寄件人信息是打印的,只有一个“周”字和城西美术学校的地址。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硬卡纸。
展开,卡纸的一面,是她之前画的那个简陋的“数据流向示意图”。而在示意图边缘的空白处,被人用铅笔细腻地勾勒出了一幅小小的画,夏夜的阳台,薄荷,电脑,仰望星空的身影。线条简洁,却异常传神,尤其是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点,却仿佛真的有光透出来。
卡纸背面,有一行清隽的小字:
「献给所有在数据星河中,打捞真理微光的水手。」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周子航的,夏知知嘴角微微上扬。
看了一会儿她才把卡纸小心地夹进了自己常用的那本硬皮笔记本里,和之前他送的那块木片放在一起。然后走向厨房,从闹闹手里抢救下那盒眼看就要被挖掉一半的芒果冰淇淋。
“一人一半,公平分配。”她宣布,无视了闹闹撅起的小嘴。
冰淇淋果然很好吃。芒果味浓郁,甜度适中,里面还能吃到细小的果肉纤维。清凉甜润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浇灭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烦闷。
晚饭后,夏知知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点开和周子航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该说什么。谢谢?画得很好?冰淇淋很好吃?
太单调了。
最后,她只是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摊开的笔记本,左边是那块刻着实验室的木片,右边是那张画着夏夜阳台的卡纸。窗外的夜色成了自然的背景。
发送。没有配文。
几分钟后,周子航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
夜里,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不是盛夏常见的雷暴,而是淅淅沥沥的、缠绵的夜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很快就在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夏知知被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起身关窗。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窗外是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光晕的世界。雨水顺着窗玻璃上的旧痕流下,那些水痕弯弯曲曲的。
她忽然想起周子航信里写的:“等下雨,或许就能漂走。”
那只搁浅的纸船。
她站了一会儿,睡意全无。转身回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上摊开的物理笔记和演算草稿。她随手拿起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纸张边缘折了折。
没有叠成纸船。她最终只是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方头方脑的……也许是小房子?或者什么都不是。
她把折好的纸块放在台灯下,看着它在光晕里投下小小的阴影。雨声不绝,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片光的孤岛和岛外无尽的、潮湿的黑暗。
心里很静。一种被雨水洗涤过的、澄澈的宁静。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卡了她两天的参数优化界面。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以要流畅。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会停。
【童年小剧场】
午后,蝉鸣震耳欲聋。院角的薄荷被晒得蔫头耷脑。
要好的两人因为一道题的答案出现了分歧,争论了很久现在正处于冷战状态。一个霸占着堂屋的八仙桌,咬牙切齿地拼着复杂的星舰乐高;一个抱着画板坐在门槛上,对着院子里的老母鸡和它的崽子们,画得一脸苦大仇深。
爷爷摇着蒲扇,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门槛,悠悠开口:“天热,火气大。井里冰着西瓜,谁去捞上来?”
两人同时转头,又同时哼了一声,别开脸。
爷爷:“不去啊?那我去……”
话音未落,夏知知已经“噌”地站起来,动作比周子航还快,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院子角落的老井。周子航愣了一下,也放下画板跟了过去。
老井很深,吊桶沉甸甸的。夏知知踮着脚,用力摇着辘轳,小脸憋得通红。周子航默默走到另一边,握住摇把,一起用力。
“你那边用力不均匀!”夏知知嫌弃。
“是你摇得太快!”周子航反驳,或许是真的生气了,一向话少的他开始一句一句的往外蹦。
“慢吞吞的,西瓜都热了!”
“力气小就别指挥!”
嘴上官司没停,手下却默契地调整了节奏。清凉的井水包裹着碧绿滚圆的西瓜,被缓缓提了上来。冰凉的井水溅到两人手臂上,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抬着西瓜回到堂屋,爷爷已经切好了。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
依旧是沉默地各自拿了一块,坐在八仙桌的两端,埋头猛啃。清甜的汁水缓解了燥热,也奇异地淡化了一点刚才的敌意。
吃完西瓜,夏知知看着手里滑溜溜的西瓜皮,忽然灵机一动。她拿起周子航削铅笔的小刀,开始笨拙地在瓜皮内侧刻划。
周子航好奇地偷瞄。
几分钟后,夏知知举起她的“作品”一块被刻得坑坑洼洼、勉强能看出是只胖甲虫的西瓜皮。“看!瓜皮雕刻!艺术!”
周子航嘴角抽了抽,实在无法违心称赞这抽象的“艺术”。但他想了想,拿起自己那块完整的瓜皮,也用小刀细细地刮掉红瓤,留下薄薄的、半透明的青色瓜皮。然后,他手指灵巧地折叠、翻弄,竟用瓜皮折出了一只精巧的、带着天然纹路的“小青蛙”。
夏知知的甲虫瞬间被比了下去,但她眼睛里立刻冒出光,“这个好玩!怎么折的?教我!”
周子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近了些,放慢动作,一步步教她。两人头几乎凑在一起,手指时不时碰到,沾着黏糊糊的西瓜汁。
从瓜皮青蛙,发展到用写废的作业纸折飞机。两人比赛谁的飞机飞得远,从堂屋飞到院子,惊得老母鸡咯咯叫。夏知知的飞机总是飞得又直又猛,但容易一头栽下;周子航的飞机飞得稳,滑翔时间长。
“你的不行,没冲劲!”
“你的没续航,莽夫。”
“再来!”
“来就来!”
不知折了多少架,扔了多少次,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两个人都玩得满头大汗,手上、脸上沾着西瓜汁和灰尘,却都笑得毫无芥蒂。
爷爷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满院子狼藉的纸飞机和瓜皮残骸,还有那两个终于休战坐在门槛上的小家伙,对着最后一只在晚风中盘旋滑翔的纸飞机指指点点。
“明天,”夏知知用手背擦了擦汗,宣布,“我要设计一个带转向舵的飞机!”
“那我做能空中翻跟头的。”周子航不甘示弱。
“吹牛!”
“才不是!”
蝉声依旧。但院子里弥漫的,不再是午后的火气,而是西瓜的清甜。
(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