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归期

作者:秋不知我意 更新时间:2026/1/10 22:45:13 字数:3783

周子航的暑期强化班进入最后三天时,城西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

雨水冲刷着红砖老校舍,在废弃的水道里迅速汇聚成浑浊的急流,哗哗作响,卷走了枯草和尘埃。那只搁浅多日的白色纸船,早不知被冲到了哪个角落,或许已经化为纸浆,融进了泥土里。

周子航站在画室走廊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空气里充满了雨水击打泥土和树叶的清新气味,闷热被一扫而空,甚至透出几分凉意。秦老先生背着手踱到他身边,也望着雨。

“纸船漂走了。”周子航忽然说。

秦老先生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浑浊的眼睛望着雨帘:“该走的总会走,该留的,一场雨冲不走。”

周子航品味着这句话,没有接话。

“你的结业作品,定了?”秦老先生问。

“定了。”周子航点头,“画学校后门那片野葵花地,雨后的。”

那是前几天写生时发现的一小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生葵花,没人照料,却开得恣意狂放。暴雨过后,想必是另一番景象 东倒西歪,花瓣零落,但茎秆依然挺立,带着水珠,在破云而出的阳光下,会有一种狼狈又蓬勃的生命力。

“野葵花……不错。”秦老先生点点头,“比石膏像和水管子有生气。去吧,雨小了就去画,抓住光线。”

“是。”

雨势稍歇,周子航便背着画具去了那片野葵花地。果然如他所想,暴雨蹂躏后的花地一片狼藉,倒伏的,折断的,花瓣沾满泥浆的。但空气澄净,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一片金色带着水汽的光束,照亮每一颗水珠,每一片残破的花瓣,每一根湿漉漉努力重新挺立的茎秆。

他支开画架,调色盘上挤满了浓郁而复杂的颜色不是娇艳的黄,而是混合了土黄、赭石、橄榄绿甚至一点点暗红的。

他画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到夕阳西斜。期间又飘了一阵细雨,他撑起雨伞继续画。衣服下摆和鞋子上溅满了泥点,他也毫不在意。整个人沉浸在那片野性与柔韧并存的色彩和光影里,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株经历过暴雨正在努力汲取阳光的野葵花。

结业前一天,作品完成。一米见方的画布上,浓墨重彩,却又层次分明。倾倒的花盘,泥泞的土地,穿透阴云的“圣光”,以及那无处不在晶莹欲滴的水珠。画面充满了动态的张力。

秦老先生在画前站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这对严苛的老先生而言,已是极高的评价。

结业当天,没有隆重的仪式。秦老先生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张他手写盖了私章的评价纸,上面有简短的评语和建议。给周子航的那张上写着:「观察入微,心有所执。色彩可更大胆,勿困于形。前程远,笔莫停。」

周子航郑重地收好。

收拾行李时,室友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多交流。周子航话不多,但认真记下了每个人的地址和网络账号。半个月的同吃同住,在画架前并肩作战,这份短暂的友情,简单而真挚。

他把那幅《雨后野葵花》仔细卷好,用油纸和塑料布层层包裹,塞进最大的画筒里。其他的习作和杂物也一一整理好。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铁皮盒子,里面除了风化的薄荷糖和那张写满心事的纸条,又多了几样东西:一片晒干的、完整的野葵花瓣;一小块从废弃水道边捡来的、带着青苔的鹅卵石;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夏知知寄给他的、画着某个电路草图的便签纸。

他把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

回家的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渐渐熟悉的街景。车窗开着,夏末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绿植的味道。周子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店铺、行人和行道树,心里很平静,却又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细微的悸动。

半个月,不长。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学习这么久。

家里……一切都好吗?知知的算法优化得怎么样了?闹闹是不是还在研究他的抽象作品?林姨和叔叔工作还是那么忙吗?

还有……她看到那张画着夏夜阳台的卡纸后,只回了一张照片。之后几天,他们只在家庭群里简单说过几句话。她好像又在埋头攻克什么新的技术难题,忙得脚不沾地。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一旦沉浸进去,外界的一切都会暂时模糊。但偶尔,心底还是会冒出一点点微小的期待,期待她能多说点什么,关于画,关于那句话,或者……关于别的。

公交车到站。周子航拎着沉重的画具和行李下车,走向熟悉的小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冷藏柜前挑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盒新出的、包装精致的抹茶味布丁。

走到单元楼下,他抬头看向熟悉的楼层窗口。客厅的灯亮着,厨房也有灯光,隐约还能听到闹闹大呼小叫的声音。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归属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走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是闹闹。小家伙像是算准了时间,守在门口,一看到他就扑了上来:“哥哥!你回来啦!我的空间站遇到大问题了!引力平衡系统失效了!需要紧急技术支持!”

周子航被他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画筒和行李差点掉地上,只能无奈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接住这颗小炮弹。“慢慢说,什么问题?”

“就是……就是……”闹闹急得手舞足蹈,试图描述他那套完全基于想象的“引力系统”。

这时,林蓓从厨房走了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到周子航,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回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林姨。”

“瘦了点,”林蓓打量着他,“画室伙食不行?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守拙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知知在房里,我去叫她。”

周子航把画筒和行李放在玄关,将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递给林蓓:“路上买的,抹茶布丁。”

林蓓接过,看了眼:“知知喜欢这个口味。”

周子航换好鞋,走向自己房间放东西。路过夏知知房间时,门关着。他脚步顿了顿,还是先回了自己屋。

半个月没住的房间,依旧整洁,显然林蓓定期打扫过。窗台上的薄荷长势良好,绿意盎然。书桌上,他离开时摊开的书还保持着原样。

他放下东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然后从背包内侧拿出那个铁皮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书桌抽屉里,没有打开。

洗完手来到餐厅,饭菜已经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都是他喜欢的家常味道。闹闹已经坐在他的专属高脚椅上,拿着勺子敲碗沿:“吃饭啦吃饭啦!”

夏知知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脸上带着点熬夜后的倦意,但眼睛很亮。看到周子航,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周子航看着她,半个月未见,她依旧没什么变化。

“强化班怎么样?”夏知知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问。

“挺好的。秦老师很严格,学到很多东西。”周子航简单地讲了讲最后的写生和结业作品。

“野葵花?被雨打过的?”夏知知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听起来比干掉的河有意思。画呢?”

“卷起来了,在画筒里,有点湿,等干了再看。”

“哦。”

对话很寻常,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一切自然得仿佛他只是下午去了趟图书馆,晚上按时回家吃饭。

林蓓给周子航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补补。明天周末,好好休息。知知也是,别总对着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

“知道了妈。”夏知知应着,扒了一口饭。

晚饭在闹闹叽叽喳喳的“技术咨询”和林蓓偶尔的叮嘱中结束。周子航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林蓓也没拦着。

夏知知则拉着还在纠结“引力平衡”的闹闹去了客厅,打开电视找了个科普动画片,用“科学”的方法安抚他,效果也是立竿见影,闹闹的已经被转移了注意力。

收拾完厨房,周子航走到客厅。闹闹已经暂时被动画片吸引,忘了他的空间站危机。夏知知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周子航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的算法,”他忽然开口,“优化得怎么样了?”

夏知知从手机上抬起眼,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这个。“还行,瓶颈突破了,用了一种新的自适应学习率调整方法,收敛速度快了很多。”她顿了顿,补充道,“多亏了你那幅画。”

“嗯?”周子航不解。

“看着画里那个抬头看星星的人,”夏知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忽然觉得,盯着局部最小值纠结挺没意思的。跳出那个坑,换个视角,有时候问题就简单了。”

周子航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随手画下的想象,竟真的给了她启发。

“所以,”夏知知晃了晃手机,“为了表示感谢,有个东西给你。”

她操作了几下手机,然后周子航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一个文件传输。他点开,是一个压缩包,名字叫「给水手的星图.zip」。

他疑惑地看向夏知知。

夏知知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电视,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很平静:“不是什么厉害东西。我把优化后的模型核心算法,还有用到的一些数据预处理技巧,整理成了带注释的文档。还有一些我觉得可能有用的、开源的机器学习工具链推荐。你不是对智能调光系统感兴趣吗?里面有些图像处理和模式识别的入门思路,可能……有点参考价值。”

周子航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夏知知依然没看他,“等价交换。画我很喜欢。”

电视里,动画片放完了片尾曲。闹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蹭到夏知知身边:“姐姐,困了。”

“去刷牙睡觉。”夏知知拍拍他的头。

林蓓也从书房出来了,催促着闹闹去洗漱。

夜晚的日常节奏重新运转。周子航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再次点开手机里那个压缩包。他没有立刻解压查看,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名。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盒他从便利店带回来的抹茶布丁。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夏知知潦草的字迹:「放冷冻十分钟,口感更佳。」

周子航拿起那盒布丁,走到厨房,打开冷冻室,放了进去。设定好手机计时器。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抽出素描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停良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画下此刻的心情,画下心中悸动?

但最终,他只是在本子角落,画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线条构成的、装着布丁的玻璃杯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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