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小心地托着蕾妮娅,另一只胳膊则费力地抱着一捆刚在林边拾掇的干柴。
这捆柴火,算是他准备给蕾妮娅的“赎罪券”——这么晚才带着精疲力尽的妹妹回来,神父肯定要生气,带些柴火回去,至少能显得他们没在外面纯粹瞎胡闹。
月亮已经悄悄挂上树梢,清冷的光辉勾勒出教堂在夜色中静谧而庄严的轮廓。
艾卡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法特神父如同预想中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石阶上,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
“回来了。”神父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但当他目光扫过艾卡背上熟睡的蕾妮娅,以及那捆颇为实在的干柴时,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些,“饭菜在厨房热着。”
艾卡小心翼翼地将蕾妮娅放到院里的长凳上,让她靠着椅背,然后熟练地把柴火在墙角码放整齐。
神父走下台阶,脱下自己的厚外袍,轻轻盖在蕾妮娅单薄的身上。
“到底怎么回事?”神父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只是去采些寻常草药,怎么会弄到魔力透支?”
“遇到了几只不该出现在森林外围的哥布林,有点棘手。”艾卡言简意赅道,不想多提战斗细节让神父更担心。
神父伸手探了探蕾妮娅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
“下次再这么晚,或者遇到危险,就不许她.....不许你们再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你也辛苦了,先去吃饭。”
碗里是熬得很稀的菜汤,漂着几片软得看不出形状的菜叶。
几块面包切得不厚,每人一块。
艾卡一边慢慢舀汤,一边瞄向对面。
蕾妮娅挺直着背坐着,碗里汤已经见底,只剩一点点浮在边缘。
她手里那块面包比艾卡的更小,她嚼得很慢,很认真,好像想把每口都拉长。
桌子另一头,法特神父低着头吃饭。
他盘子里的东西也不算多。
就量来说,比街上那些人好太多了,这是事实,按神父的话,今天这样的晚餐,算是恩赐。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当蕾妮娅把最后一块面包翻过来,又翻回去,轻声说“我饱了”的瞬间,艾卡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那可不是饱足之后的动作,两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这么仨瓜俩枣的哪能吃饱??
艾卡低头看自己的碗。
汤被他喝得干干净净,面包早就吃完,胃里还空着,随呼吸起伏,里面只有一点温热在打圈。
他把勺子放下,椅子往后拖了半寸,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窄房间里转了一下。
“神父。”
法特神父抬头。
“怎么了,艾卡。”
“厨房里还有面包吧?再拿一点出来可以吗?蕾妮娅.....和我也,还没什么饱的感觉。”
蕾妮娅肩膀一抖,赶紧笑着摆手。
“真的不用,我刚刚喝汤喝多了,肚子里热乎乎的。”
法特神父沉默了一瞬,把手收在胸前。
“厨房里的那一篮,是明天要发的救济粮。”他平静地说,“来教堂的人,要靠那些面包过一天。”
“就算只拿一点也不行吗?”艾卡皱起眉,“我们也在干活,打扫、搬东西、下地干农活,蕾妮娅还帮忙和面,至少今晚,让她吃饱不行吗?”
“你们的碗里已经有了。”神父回答,“你们有屋顶,有床,有这一碗热汤。街上的那些人,连这些都没有。”
“他们有些人明明能干活。”
话到嘴边,艾卡忍不住压低声音,“今天午后我在后门那边看见,几个常来领面包的人,坐着赌钱,旁边就是冒险者协会招人的告示。他们看都不想看。”
蕾妮娅急急站起身,伸手拉住他袖子。
“哥,别说了。真的没关系,我习惯了。”
她抬头冲他笑,本来想笑得轻松一点,肚子却突然叫了下。
那短促的声音把桌上三个人都晾在原地。
艾卡咬紧了后槽牙。
法特神父眯了眯眼,看向兄妹俩,又看向桌上的面包。
“艾卡。”他缓缓开口,“救济粮是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预备的。你们已经被接纳进这所房子,有固定的饭食和炉火。你想多分一点给自己,就是从那些人嘴里夺走。”
“那我们算什么?”艾卡抬头,“不是您捡回来的?不是您教我们识字、祷告?我们一直把这里当家,把您当父亲。”
“如果家里人都没吃饱,还谈什么去救别人的肚子?”
........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是吗。”
“???”
“你现在站起来,觉得自己撑得起事了?觉得能替神决定,谁应该先吃,谁可以晚一点,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是想让蕾妮娅吃饱。”艾卡握紧拳头,“就这么简单,跟外面那些整天泡在酒里的家伙比起来,她更需要这口面包。”
蕾妮娅拉他的动作更紧了些。
“哥,求你....”她仰头看他,嘴唇抖了一下,“别吵了。”
法特神父视线在他们之间停留了几秒,然后挪开。
“哼,吃完就回去睡觉,明天记得早起。”
话题就这样被压了下去,艾卡与蕾妮娅默默回到房间
房间的木质浴缸里,热水慢慢注满,水汽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把狭小的浴室烘得暖洋洋的。
艾卡伸手试了试水温,掌心一热,正好,不烫也不凉。他松了口气,解开衣扣,刚准备脱衣服,浴室的门就“咔哒”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一缕冷风挤进来,紧接着是蕾妮娅的半个脑袋,她的头发还散着,贴在脸侧,看起来有点乱。
“哥哥,”她先探头确认了一眼,又眨了眨眼,“要一起吗?”
艾卡被她这一句问住,手停在衣扣上,愣了一下。
“.....不行,你都多大了。”
“嗯——”蕾妮娅拖长了音,明显有点失落,却还是乖乖点头,“那我等一下,你快点哦。”
他揉了揉眉心,对着冒着热气的木桶嘟囔了一句:“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抱怨归抱怨,他洗得比想象中快。
今天白天在森林里来回奔跑,肌肉一泡进热水,整个人差点松到睡过去。
他只敢让自己在水面上待一会儿,胡乱冲洗完,擦干身体,披上衣服就出了浴室。
回到房间时,窗户已经关上了,外面的冷气被挡在玻璃另一边。桌上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灯焰安稳地缩在灯罩里,把房间照出一圈柔和的光。
蕾妮娅已经洗完,换上了浅色的睡裙,坐在自己的小床边晃腿等他。
她的床靠近墙,艾卡的床靠近门,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这是他来教会之后,少数坚持到现在的“改革”。
“洗好了?”她抬起头问。
“嗯。”艾卡把毛巾搭回椅背上,在另一张床边坐下,顺手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到床头,“别再想凑在一起洗了,你现在可是女孩子了。”
“我从以前也是女孩子呀。”蕾妮娅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脚缩回被子里。
两人各自躺好,被子盖到下巴,只剩灯还亮着,房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头远处的风,从屋檐那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哥哥。”不知道过了多久,蕾妮娅突然开口,“今天那几只哥布林,真的好奇怪。”
“嗯?”艾卡翻了个身面对墙,又翻回来面对她,调整了一下躺姿,“你说穿铠甲那几只?”
“对啊。”她把脸从被子里露出一点,“哥布林不是一般都乱糟糟的吗?以前在森林深处看到的那种,身上挂的是骨头、兽皮,顶多捡个破铁片绑在身上。今天那几只,铠甲很完整,动作也很整齐。”
艾卡回忆了一下白天的战斗。那几只哥布林确实不太一样,配合简单,却比寻常的乱冲乱撞要棘手得多。
“确实不正常。”他点点头,“以后你少一个人往森林里跑。要去,也等我有空一起,或者至少要在城外活动,不要老往深处钻。”
“可是蘑菇好吃嘛。”她小声辩解,“今天摘到的那几个颜色很好看,本来想给你做汤的。结果打完哥布林,我把篮子落在树林里了.....”
想到那一篮蘑菇,她的语气肉疼得厉害。
“汤下次再喝。”
艾卡伸手关掉半边灯罩,让光暗下去一点,“命比蘑菇重要。穿铠甲的哥布林,背后多半有谁在动脑子,可能不止这一波。你以后见到那种家伙,先记住退。”
“嗯.....”蕾妮娅闷闷地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艾卡以为她要睡了,刚准备闭眼,却听她又喊了一声。
“哥哥。”
“嗯?”
“神父今天,看起来有点可怕呢。”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墙壁听见一样。
“你别把这件事往心里塞。”他侧过身,看见她缩在床边缘,亮晶晶的头发贴在枕头上,“我说话重了,他也是气头上。”
“你知道,他对救济那块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是你说的也有道理。”她闷闷道,“明明有些人可以去做工,就是不愿意去。我们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他们坐在长椅上睡觉,等着那一篮面包。”
艾卡心里也堵得慌,但还是开口替老人圆。
“你只看见这一面。”他慢慢说,“也有人真没地方去。冬天快来了,他们能活到这会儿,多半就靠这里的汤和面包。”
“那我们呢?”
她继续,“哥...我饿啊...”
空气里有一瞬的凝滞。
艾卡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背往床垫里压了压,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一些。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吃饱的。”
她又把头缩回被子里,似乎是感觉这个话题过于沉重。
过了一会,她才闷闷地问:“你不会真的讨厌神父吧?”
“说不上讨厌。”
艾卡斟酌了一下词,“有些地方,我看不惯,这是真的。但就算看不惯,他以前做的那些事也不会消失。”
“养大我们的是他,教我们念字的是他。人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对,你也不行,我也不行。”
“好有道理哦。”
他侧身,把脸朝向蕾妮娅那边,看到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额头和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艾卡慢慢说道,“第一,我们现在还在这屋子里,明天早上还要照常去弥撒。第二,不管他怎么想,你都是我妹,我会管你吃饱。”
蕾妮娅沉默了一会。
灯光下,被子微微鼓起又落下,呼吸节奏渐渐放慢。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他的话,在里面转来转去,最后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位置。
“那我明天唱得好一点,神父心情说不定会变好呢。”
“行。”艾卡笑了一下,“那你今晚就别再胡思乱想,快睡。明天弥撒要早起,你要是打哈欠,神父要比我还要唠叨呢。”
“知道啦。”她总算露出一点笑意,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在半空晃了晃,又缩回去,“晚安,哥哥。”
“晚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灰着,窗缝里透进一条冷光,被子皱成一团,仿佛有人在上面打了一夜仗。
旁边那张床上,蕾妮娅缩成一团。她把毯子拽得很紧,下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点凌乱的白发。
“起床了。”
“嗯....”
艾卡看她应一声,便穿好衣服,踩在冰冷的石地上,脚心被寒气一激,整个人更清醒了。
他推门走到走廊,吸着夜里残留的凉气。往礼拜堂方向走的路上,昨晚的对话一段一段浮上来。
神父是教导他的人,也是他们兄妹两的父亲。
这一点艾卡没忘,正因为没忘,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更难处理。
对教义的怀疑,对这座教堂规则的不满,对自己的失言,都搅在一起。
他走过厨房门口,瞄了一眼,那面包篮摆在灶台上盖着白布。
礼拜堂已经有人坐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