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门处是一位背驼的老妇人,靠前几排坐着一两个衣服整洁的商贩,再往里,是成群结队站在一起的小混混和流浪汉。
他们身上散着潮湿的泥点,裤脚脏得发黑,可腿脚利索,走进来时步子稳稳当当,一看就是干粗活完全没问题的人。
艾卡站在法特神父旁边,视线扫过那些人,又落在角落。那边垒着几袋麻布袋,里面是压好的面包,味道隔着布料也能让人想到口感。
再往前,是坐在唱诗班位置的蕾妮娅。
她穿着白袍,手里捧着赞歌集,双脚并拢,背挺得笔直。
几个男人先看面包堆,再看向她,嘴角勾起,说着什么。
有个光头伸手拍了拍同伴肩膀,用下巴指了一下唱诗席那一排。
旁边那人笑出声,舌头在嘴角转了一圈。
那画面把昨晚那块没吃到的面包又从艾卡心底翻了出来。
他站在祭坛侧面,照着记忆念出祷文,照着神父的示意站好、跪下。
嘴上在重复熟悉的句子,心里却一直停在那张桌子前,停在蕾妮娅一次次装出来的笑。
弥撒结束,队伍开始向面包堆那边移动。
艾卡负责从篮子里拿出面包,一块块递出去。
每递一个,他都说一句祝福词,这是教规。
说到第三个,他已经能感觉到口水因为那套话变得干巴巴的。
第四个人伸手接过面包,一身酒气,把那块面包往怀里一塞,嘴里含糊地道谢,转头就往外走。
第五个男人走上前来,他脖子上缠着旧围巾,露出的一截皮肤上有褪色的刺青,手臂上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不像没力气干活的样子。
“今天这么点?”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包,“够谁吃啊。”
这话碰在艾卡心里,本来就绷着的一根弦猛地收紧。
“不够的话,你可以自己去挣。”
队伍顿了一下,有人抬头,有人停在原地。
“拿都拿了,嘴上说两句又不费劲。”
那男人耸耸肩,把面包塞进怀里,毫不在意地走开。
艾卡继续往外递下一块,但胸口那股闷气压不住了。
“神父,昨天晚饭的事,我还想说。蕾妮娅确实没吃够。”
“她人又小,又要干活,还要念书。我们在这里忙前忙后,那些人一天什么都不做,等着这一篮子面包。这样公平吗。”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神父回过头看他,冷冷道。
“偏偏是这个时候。”艾卡抬头,“他们就站在这里领面包,我们昨晚连多拿半块都不行,到底是谁更需要?”
礼拜堂里有窃窃私语响起,后排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双手抱胸,看热闹似的望这边。
“我已经告诉过你。”法特神父转过身来,“你们有屋顶,有床,有每天的饭。外面那些人,除了教会,再没有地方能要到面包。”
“救济本来就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
“那就要我看着蕾妮娅饿着肚子,把面包塞到那些人手里?”
这一句把空气扯得更紧,队伍里有个戴破帽子的汉子抬起头,嘴里咧出有点幸灾乐祸的笑。
“原来如此。”法特神父盯住艾卡,“翅膀是真硬了。”
艾卡愣了一下。
“我把你从废墟里抱进来时,你什么都不懂,只会跟着背祷文。现在你站在这里,当着神像和这么多人的面,质疑教会分配恩惠的方式。”
“我不是质疑恩惠。”艾卡咬牙切齿,“我只是不想再看见蕾妮娅把面包推开,说自己饱了。”
话一出口,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再也无法弥合。
法特神父上前一步,抓住艾卡拿面包的那只手腕。
他年轻时是圣骑士,即便现在退休年纪大了,力气却一点没减,夹在骨头上的力道让艾卡倒吸一口冷气。
神父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上去很瘦,却已经比自己高半个头了。
当年还是一团脏兮兮的肉球,被人丢在战场边的草垛里,连哭声都嘶哑得不像个人。
是自己把他抱回教堂、洗干净、教他识字、教他祷告、教他握剑。
他不是不知道艾卡说的那些话有几分道理。
他也见过那些领了救济转头去买酒的醉鬼,见过为了多拿一块面包而推倒老人的家伙。
可是——
“....我也不想这样,”
神父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教堂里的人声淹没,“但教义如此。”
“若是我纵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就是在否认救济的意义,在否认教会,在否认神。”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把什么推开。
“我已经老了,没法再同这个世界对抗了,孩子。
“如果连这间教堂都容不下你,那你就去找一个能容下你的地方吧....”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了眼。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这里的人。”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力,把艾卡整个人提起来。整个身体一下子失了平衡,脚尖离地,眼前景象一晃。
礼拜堂侧面那扇窗今天为了通风开得很大,外头就是街道,秋天的空气顺着窗缝涌进来。
“哥哥!”有椅子被撞倒的声音,还有蕾妮娅惊慌的叫喊。
艾卡还来不及朝她那边看,整个人已经被扔向窗外,撞到窗框,随即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从半空翻出去。
风扑在脸上,眼前只剩院子里那块石地越来越近,下一秒,背部狠狠砸在地上,呼吸被撞得断掉,胸腔一阵发闷。
耳边嗡嗡作响。
他动了动手脚,身体还能听使唤,只是腰背传来的钝痛让他一时起不来。
仰面躺着时,他看见上方那扇窗变成一个不大的方形,法特神父的身影在那里一闪而过。
里面的人似乎在吵什么,声音糊成一团,具体内容听不清。
艾卡费力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街道的风很冷,吹在汗湿的后背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礼拜堂那口钟又被人敲响,低沉的声音一下一下砸下来,在他胸口回荡。
紧接着,他的剑和一个小小的行李包被扔了出来,落在他的身边。
教堂的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艾卡坐在冰冷的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假的啊....”
想起自己可爱的妹妹,想起平日里神父的教导,想起在训练场上的挥汗如雨,这些平日了触手可及的事物就这么不见了?
他捡起剑和行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街道上偶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赶我走是吧?我就偏偏不信一个中阶剑士找不到工作。”
四天后.....
艾卡蜷缩在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胃部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被赶出教堂的当天下午,他昂首挺胸地走进镇子中心那家最热闹的酒馆,拍了拍腰间那把【外表平平无奇的附魔长剑】,对着胖乎乎的老板中气十足地喊道:“老板,要不要雇佣一个中阶剑士?我可是能一剑腰斩哥布林的,只要十枚银币!”
老板正用油腻的围裙擦着酒杯,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那个已经被扯掉的日轮吊坠痕迹上。
“小子,你不是法特神父家那个养子吗?听说你早上在教堂里对神明不敬?”
“咳咳,你认错了.....”
“嗤~”老板嗤笑一声,把擦好的酒杯倒扣在吧台上,“那还不是亵渎?去去去,我这儿可不雇异教徒。”
艾卡当场就想拔剑给这胖子开开眼界,但一想到神父那张严肃的脸,还是忍住了。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背后传来酒客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就是那个小子,听说对神明出言不逊...”
“...法特神父真是白养他这么多年了...”
“...中阶剑士?笑死人了,谁信啊,况且没信仰的剑士连只史莱姆都不如...”
第二天他学乖了,跑到城北那家专门给冒险者补充物资的杂货店。
这次他绝口不提教堂的事,只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剑士,想找份搬运货物的工作。
杂货店老板是个精明的老太婆,她眯着眼打量艾卡,伸出鸡爪似的手:“介绍信拿来。”
“什么介绍信?”
“镇长或者教堂的介绍信啊。”老太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们这小地方,没信用的陌生人谁敢用?”
“我是中阶剑士!我是中阶剑士!您再考虑考虑,我力气很大的.....”
“我还是帝国女王呢!”
“别啊,三千铜币一个月怎么样?您要不再试用一下?”
老太婆翻了个白眼,“滚滚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第三天的时候,艾卡已经饿得眼冒金星。
他蹲在面包店门口,看着橱窗里黑得发硬的面包,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麦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想起教堂的厨房,每天这个时候,神父都会让他和蕾妮娅帮忙分发救济面包。
那时的他总觉得那些排队的人面目可憎,现在他才明白,原来饥饿真的能让一个人的尊严荡然无存。
“喂,你不是艾卡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艾卡抬起头,发现是镇上铁匠铺的学徒,以前经常来教堂帮忙修栅栏的。
“是我。”艾卡喜出望外,“你们铺子需不需要人手?我什么都能干!”
“前三个月试用期我可以不要钱的,不要钱,一个中阶剑士!你看行不行?”
学徒挠了挠头,表情为难:“铺子里确实缺个拉风箱的...但师傅说了,被教堂赶出来的人我要说雇佣,会被教会穿小鞋的...”
他的话没说完,但艾卡已经明白了。
在这个信仰虔诚得近乎偏执的小镇,被教堂放逐就意味着被整个镇子放逐。
八卦的传播速度确实快的离谱,才两天时间,他从“法特神父的养子”变成了“亵渎神明的异端”。
他还是不死心,到了第四天,兜兜转转又去了两家工坊,一家裁缝店,甚至硬着头皮去问了问城门口的卫兵要不要守夜人。
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被教堂赶出来的?那可不敢用。”
黄昏时分,他已经饿得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有好几次路过教堂那条街,却始终没敢抬头看那扇窗,他不敢看妹妹的眼神。
那把【外表平平无奇的附魔长剑】挂在腰间,此刻像一块沉重的废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中阶剑士等级,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
身体被饿的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调出那块面板,看了一眼‘状态’——生命值还算健康,只是后面多了一行【饥饿】【虚弱】。
金手指很诚实地告诉他,他饿了,但面板不会自动往嘴里塞面包。
“.....中阶剑士?金手指?呵,有屁用,变不出面包来。”他自嘲地笑了笑,蜷缩进这条无人问津的小巷。
小巷里堆满了杂物和腐烂的菜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但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人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
月光照不进来,黑暗中只有他肚子的咕咕声在回响。
他想起神父做的燕麦粥,虽然寡淡,但总能温暖肠胃;想起那些硬如搬砖的黑面包,曾经那么嫌弃,现在却成了奢望。
他把行李包抱在怀里,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衣物和神父给他的剑。
“水也好.....来点吃的吧.....哪怕是发霉的面包也好啊.....”他喃喃自语,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他意识模糊,以为自己要第一次饿晕过去时,巷口的光线被一个纤细的身影挡住了。
逆光中,那轮廓边缘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甚至隐约能看到其身后展开的翅膀轮廓。
是幻觉吗?还是.....
那“天使”缓缓蹲下身,将两块黑面包和一小块奶酪轻轻放在艾卡面前。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
艾卡心中狂喜,几乎是用抢的抓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干燥粗糙的面包屑刮过喉咙,他吃得太过急切,一下子噎住了,忍不住昂起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难道.....我不是被饿死,而是要被噎死吗?天使大人,请再救我一次.....
那“天使”仿佛听见了他内心的祈求,口中吟唱起简短的词句。
一团清澈的水球凭空浮现,飘到艾卡唇边。他急忙凑上去吞下,冰凉的水流顺利地将堵住的食物冲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感到背后传来轻柔的拍抚。一双柔软、细嫩的手正帮他顺着气。
这绝对就是天使了。
绝处逢生的感触让艾卡鼻头一酸,强烈的依赖感促使他向前倾身,紧紧抱住了眼前“天使”纤细的双腿,还将脸颊埋上去蹭了蹭。
布料下传来温暖的体温,触感细腻,居然还穿着丝袜?
他正想为自己过去对神明的不敬忏悔几句,比如“对不起啊天使大人!我不该诋毁神明.....”,头顶就传来了被轻柔抚摸的触感。
就在艾卡为此愣住时,一声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些许讶异和笑意的呼唤敲醒了他。
“哥哥,你居然在向我撒娇?”
艾卡猛地抬起头,彻底看清了逆光下的脸庞——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那头微卷的白色短发,不是蕾妮娅还能是谁?
“蕾,蕾妮娅?!”
他飞快地松开手,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动作太大显得有些踉跄。
蕾妮娅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中带着点包容的笑意。
她将剩下的食物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哥哥,吃慢点。”
艾卡沉默地坐回去,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只是耳根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他一边咀嚼着带着麦香的面包,一边听着蕾妮娅轻声解释。
“我也到叛逆期啦,就出来找哥哥了。”
艾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专注地吃着这救命的食物。
“哥哥,”蕾妮娅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也要和你一起冒险!”
艾卡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自己以前确实说过要冒险的话,但那只是为了照顾她情绪而随口编造的愿景。
“我那是骗人的话,你别当真啊.....”
“那我也要跟着你。”
说完,蕾妮娅默默地把那块乳酪也推到他面前。
当最后一口食物咽下时,力气似乎也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艾卡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蕾妮娅的头发。
“蕾妮娅,还记得以前读过的冒险小说吗?”
“我们真的要回去偷钱啊.....”
“对啊....拿钱去注册冒险者身份,最好还是去隔壁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