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宋砚——”窗口前的阿姨连喊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下班前的催促,却又在瞥见宋砚恍惚的神情时,不自觉放柔了半分。
宋砚缓缓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阴霾,她低垂着头,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步步走向窗口。
“快点呀,我要下班了。”阿姨嘴上催着,语气却没了往日的刻薄,带着点不忍苛责的柔和。
宋砚的手在包里摸索了片刻,缓缓掏出一枚勋章——那是枚镀金的圆形铜制勋章,二级烈士的字样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沉甸甸的,像承载着千钧重量。
看到勋章的瞬间,阿姨的话头猛地顿住了。她原本不耐烦的眼神,一点点褪去急躁,转而被浓浓的怜悯取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一句催促的话。
宋砚的手指忽然攥紧了勋章,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从这枚冰冷的金属上汲取一点力量。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轻轻起伏,又缓缓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勋章的凉意。
阿姨看着她这副强撑着的模样,忽然涌上一丝愧疚,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碎了什么:“孩子,人要向前看呀。”
宋砚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依旧沉郁得像蒙着雾:“我来办理助学金手续。”
阿姨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是该这样,你的父母是为了保护灵界和平稳定牺牲的,该受这份照顾。”
手续办得格外快。一向爱刁难人的窗口阿姨,今天却耐心得不像话,一笔一划指导宋砚填表,连标点符号都细心提醒。
宋砚接过办好的手续,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出大厅。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忽然,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喊着她的名字:“砚砚?”
宋砚转过头,看见母亲的朋友徐静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徐静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少年——他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同龄孩子的畏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骨,露出的下颌线干净利落,像精心勾勒过的线条。他说话时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份藏在安静里的清爽,比刻意的张扬更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抬眼时,长长的睫毛密得像沾了层雾,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张还没脱稚气的脸,眼神却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又深邃,鼻梁挺得比同龄孩子更利落,只是唇色太淡,像刚被风吹过的花瓣,带着点易碎的脆弱。
宋砚心里清楚,他们为何而来。
“砚砚,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徐静。”徐静笑着走近,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这是我儿子,周书珩,比你小两个月,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宋砚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
徐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几分勉强的心疼:“你爸爸妈妈的事,我们都很痛心。”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柔,“以后我家就在你隔壁住下,有什么事就喊阿姨,或者找书珩也行,他鬼点子多。”
宋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砚砚,等等!”徐静连忙喊住她,“阿姨送你回家吧,这么远,你一个人不安全。”
宋砚回绝了两次,可徐静的态度格外坚持,那份盛情难却,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坐上了徐静的车。
徐静的车技很稳,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颠簸。宋砚呆呆地盯着窗外,路边的风景一闪而过,却没在她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徐静一路上试着找些话题,聊聊学校的事,说说邻里的趣事,想缓解她沉郁的情绪,可宋砚只是偶尔“嗯”一声,反应平平,显然没什么兴趣。
车子行驶到离小区最后一个红绿灯口,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宋砚没有回头,只是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悄悄看向后座。
那个叫周书珩的少年正低着头,指尖捏着一张水果糖的糖纸,动作慢得不像话。可宋砚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像同龄孩子那样随意攥着,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糖纸的边缘,轻轻往外翻,动作轻柔又精密,像在拆开什么易碎的精密小盒子。那熟练的模样,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万遍,刻进了骨子里。
宋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少年。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老练、精密的动作?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太过反常了。
她被这份反常莫名吸引,一时间竟暂时脱离了满心的沉郁,透过后视镜,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少年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违和。周书珩明明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可他的神态、他的动作,甚至他安静坐着的姿态,都不自觉地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内敛。
可她终究没有贸然开口。她和徐静一家并不熟,这也是第一次见周书珩。就算他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与她没太大关系,该操心的是徐静才对。若是他对徐静有半分不好,她定然会出手相助,可看眼下的模样,周书珩和徐静的关系显然很好,她又何必横插一脚,徒增烦恼?
想到这里,宋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只是心里的沉郁,却像潮水般再次涌来,密密麻麻地裹住了她,难以化解。
她想起妈妈睡前温暖的拥抱,想起那首哼了无数遍的摇篮曲;想起爸爸亲手做的香喷喷的饭菜,想起生日时送她的那个精致的飞机模型;想起妈妈在夜里拉着她的手,教她锻炼身体素质,说“要先炼体,再炼气,根基才稳”;想起爸爸坐在灯下,一笔一划教她认字,笑着说“砚砚要多动脑,思考能力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那些温暖的片段,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底的刺,一碰就疼。
车子缓缓停在了小区门口。
宋砚轻轻推开车门,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转过身,看向车内的徐静。
徐静对她笑了笑,语气满是真诚:“砚砚啊,你书珩弟弟可聪明了,别看他比你小两个月,有时候鬼点子可多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
宋砚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态度,微微颔首:“谢谢阿姨,也谢谢书珩弟弟。”
徐静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眼前的女孩,就像一只失去了庇护的小兽,浑身都竖着尖刺,对一切都充满警惕,哪怕是旁人递来的善意,也不敢轻易接纳。
宋砚轻声说了句再见,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
家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另一边,徐静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拉起身边周书珩的手,走进了隔壁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