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学期的最后一课落幕，试卷讲评的尾声裹挟着冬日的冷意，漫出教室。宋砚指尖利落拢好散乱的书页，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干脆，起身时动作轻捷，没半点拖沓，率先走出了教室门。
校门口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微凉。徐静倚在车旁，指尖拢着温热的保温杯，见她出来，笑着扬了扬下巴。周书珩还没跟上来，宋砚便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教学楼的出口处，安静等候，周身依旧是淡淡的疏离。
“砚砚，先上车等吧，外头风大。”徐静柔声招呼。她点点头，轻手轻脚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立刻合上眼，指尖抵着膝盖，照旧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隔绝了车外的喧闹。
不多时，车门再次被拉开，周书珩弯腰上车，带着一身寒气落座。车辆平稳启动，徐静握着方向盘，又自然而然开启了闲谈，语气温和，话题挑得恰到好处，不打探隐私，不刻意攀谈，却总能精准勾出旁人想说的话。
宋砚闭着眼，耳畔是徐静舒缓的声音，心底暗自思忖。她始终琢磨不透，徐静是如何拿捏住那层微妙的分寸——既能最大化引导人敞开心扉，又绝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心生反感。这份通透与圆滑，是她从前从未接触过的。
从前的她，惜字如金，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说。可跟着徐静相处这大半年，她竟不自觉话多了些，就连说话的分寸与技巧，也悄然长进。她总下意识复盘徐静的措辞与语气，拆解她的沟通心思与应对策略，那些门道，竟在潜移默化中被她学了几分，融进了骨子里。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宋砚睁开眼，声音轻细却清晰：“谢谢徐阿姨，再见。”话音落，她推门下车，踩着薄雪走进楼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十日倏忽而过，冬令营如期而至。宋砚背着轻便的双肩包到校，跟着班级队伍登上校车，车厢里满是孩童的嬉闹声，她靠窗坐着，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约莫半小时后，校车缓缓停下，冬令营的场地已然在望。
这里是青云城为数不多的玄级大学，亦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师范类学府。校内走出的毕业生，大多扎根青云城，成了中小学或是幼儿园的老师，校风淳朴，底蕴内敛。入目皆是葱郁的常青树，路面干净整洁，楼宇建筑没有繁复的装饰，清一色的简约格调，白墙灰瓦，线条利落，却半点不显寒酸，反倒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朴素与自然，连廊间挂着的水墨字画，更添了几分清雅。
队伍跟着带队老师走到校门口，老师上前与门卫大叔讲明来意，大叔拨通校内领导的电话，核对信息后，便笑着抬手放行。一行人顺着林荫道往里走，最终停在一栋五层教学楼前，来自各小学的孩子尽数在此集合，鱼贯走进宽敞的阶梯教室，寻座落座，静静等候授课教授。
宋砚坐在中间排，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很快，一道身影闯入视线，让她微微蹙眉——角落里，坐着个衣着素净的小女孩，格外惹眼。
女孩的乌黑长发松松垂在肩头，发梢蜷着自然的柔软弧度，方才走动时，发丝如两束轻飘的墨色流苏，晃出温柔的弧度。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蛋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莹白细腻。最特别的是她的双眸：左眼是清透的浅琥珀色，盛着似清晨揉碎的暖阳，澄澈明亮；右眼是温润的淡青灰色，宛若映了雨后初霁的薄雾，朦胧柔和。瞳孔大小匀称，双色瞳撞在一起，非但不突兀，反倒添了几分灵动，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眸光却始终未曾聚焦。
宋砚凝神细看，心头了然——这女孩，似乎是双目失明，彻彻底底看不见。
可她周身却半点没有盲童的怯懦与局促，静静坐在角落，唇角扬着浅浅的笑，正和身旁同学低声说话，语气自然，神态潇洒，眉眼间漾着蓬勃的生机，鲜活得像冬日里破土的新芽。
宋砚一时愣神，心头掠过几分讶异，转瞬便敛了神色，恢复如常。她侧过头，戳了戳身旁正扒着桌沿看热闹的林晓，低声发问：“林晓同学，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林晓翻了个白眼，语气嫌弃又直白，“她那学校在城东，咱们在城西，八竿子打不着，我就算朋友遍地，也没本事跨大半个城认识人。”
宋砚闻言，便不再多问，转回身子，目光重新落回那女孩身上，心底兀自思索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没过多久，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缓步走入，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眉眼间带着学者的儒雅与修士的淡然，正是授课的教授。他抬手冲台下挥了挥，声音洪亮，穿透整个教室：“同学们。”
“今天，由我来给大家讲讲光。”
“或许有人会问，什么是光？有人说，光是照亮黑暗的东西；也有人说，光是灵气的具象化……”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唇角微扬，抛出问题，“可你们有没有真正想过，光，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波粒二象性！光既是波，也是粒子！”林晓立刻压低声音抢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很好。”教授闻声轻笑，颔首赞许，“这位同学颇有见识，不过这些深奥的理论，你们日后升入高等学府自会深究。我今日授课，不求你们尽数掌握，只求能点燃你们心中的兴趣，让你们真正爱上这门学问。”
话音落，教授缓缓抬手，左手掌心拢起一缕莹白的灵气，流转间泛着温润的光泽；右手轻抬，掌心浮起一缕细碎的光点，澄澈明亮。“这是灵气。”他指了指左手，又指向右手，“这是光。”
刹那间，双手相合，灵气与光点交融，化作层层叠叠的金色水波，在空中漾开细密的涟漪，流光闪烁，美得晃眼。教授轻打一个响指，阶梯教室的灯光骤然熄灭，陷入一片漆黑，唯有那片金色水波依旧浮动，缓缓升腾，悬在半空，化作点点星光，熠熠生辉，宛若将整片星河搬进了教室。
紧接着，教授双手骤然一捏，漫天水波骤然凝缩，化作无数细碎的星子，朝着四面八方四散而去。下一秒，星子相撞，迸裂出万丈光芒，一束束耀眼的光线刺破黑暗，瞬间点亮了整间教室，暖金色的光铺满每个角落，连尘埃都在光里清晰可见。
一场极致绚烂的光学演示，就此拉开序幕。教授一边抬手操控灵气与光，变幻出星河、光幕、光流等万般模样，一边慢条斯理地科普光学与灵气的关联，动作与话语交替，深入浅出，趣味盎然。这一场演示，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满室流光，看得人目不暇接。
光影变幻间，宋砚微微眨了眨眼，瞳孔轻颤，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绷得发白，止不住地轻轻发抖——这般精妙的灵力控术，这般光与灵气的融合之法，是她从前只听过却从未见过的景象，心底的悸动，几乎要冲破那层故作镇定的伪装。
身旁的林晓却咂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咋舌，又掺着点戏谑的调侃，压着声音嘀咕：“不愧是元婴期修士，灵力操控竟精妙到这种地步。不过是座玄级大学，就有这般底蕴，桀桀桀，那北云青空的顶尖学府，岂不是要逆天？”
宋砚：……
她早已习惯林晓这副没正形的模样，懒得搭话，只是再次悄悄扫过全场，观察众人的反应。周书珩坐在不远处，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眉梢眼角，却隐隐漾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绝大多数孩子，都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震撼与惊叹，连呼吸都放轻了；也有寥寥数人，自顾自低头玩着手机，对眼前的盛景视而不见；而那个坐在角落的盲女，依旧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听得无比认真，偶尔缓缓闭上眼，似在脑海中勾勒光的模样，指尖还会跟着教授的讲解轻轻动作，时而旋腕，时而合掌，时而轻捏，时而舒展，一举一动，竟与教授操控光影的手势，隐隐契合。
光影落幕，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教授的声音缓缓落下，长达一个小时的讲座，终于画上句点。孩子们陆续起身，叽叽喳喳地走出阶梯教室，嘴里还在热烈讨论着方才的光学表演，个个面露不舍，意犹未尽。冬日的暖阳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整座校园，都浸在这份鲜活的雀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