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丹与道

作者:梦GD 更新时间:2026/1/13 1:53:57 字数:5259

又是一天上课日,教室里的光线被窗格切割成整齐的方块,灰尘在光柱中静静浮沉。孩子们照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空气里是寻常早晨特有的、混合着书本与早起困顿的气息。

林晓忽然“噌”地坐直了身体。

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捕食者锁定目标般的精准。她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瞳孔在瞬间收缩又放大,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野猫骤然闻到了顶级猫薄荷——全然的、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渴望,连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锐利的弧度。昨天那位令人瞩目的化神期教授驾临时,她都没有露出过这般近乎“失态”的神态。

宋砚就坐在她旁边,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她沉默地观察了两秒,然后微微侧过身,肩膀几乎不碰触到林晓,只用气声轻轻问:“你这么激动……不会是有炼虚期教授来吧?”

林晓猛地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果然是你懂我”的灿烂笑容,甚至顺手拍了宋砚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满满的分享欲:“我就知道你懂我!”

宋砚:“……”

还真是啊?!

昨天的那个小女孩忍不住回过头,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小声插话:“林晓,昨天你说那个化神教授是‘皓月’,那今天这个……得是太阳了吧?”

林晓闻言,直接丢给她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白眼,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耐烦:“我怎么知道?你当我是人形战力探测仪吗?拜托,我才炼气期好嘛?”

小女孩:……

小女孩被噎了一下,缩缩脖子,但没过几秒,求知(或者说八卦)欲又占了上风,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回头,压低声音:“那、那你怎么就肯定是炼虚期的?”

“看不出来,那就不是化神,那肯定至少炼虚呗,多简单。”

小女孩:……

林晓顿了顿,下巴微扬,继续分析,神态自若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而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合体期的大能怎么可能来给我们这群小学生上课?合体期,在北云、青空那种顶尖学府都是稳坐教授席的大人物了。咱们青云城,明面上也就县长是这个级别。让这种级别的人物来给我们做启蒙讲座?太奢侈了,不可能。所以,来位炼虚期的教授,已经非常、非常难得了。我猜,多半是地煞七十二校里,离咱们最近的‘青山大学’的教授。这个分量,对我们来说,已经重得不能再重了。”

小女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好默默转回头去,脑子里还嗡嗡地回响着“炼虚期”、“返璞归真”、“青山大学”这些对她来说遥远又震撼的词。

教室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长相干净,气质温和,穿着简单的浅色法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佩饰或迫人的灵压。他和前几天那些或严肃、或矜持的教授完全不同,脸上带着自然而亲切的笑意,眼神清澈,看起来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修士教授,倒更像是个邻家出身好、脾气也好,愿意带着弟弟妹妹玩的大哥哥。

“小朋友们好,感谢大家今天来听我唠叨。”他站在讲台后,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那咱们就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始吧。”

“首先,我想问问大家,”他目光扫过台下一个个稚嫩而专注的面孔,抛出第一个问题,“在你们心里,什么是‘丹’?”

课堂立刻活跃起来。孩子们七嘴八舌,答案五花八门:“能治病的药丸子!”“吃了能涨修为的宝贝!”“用灵草在炉子里炼出来的!”“闪闪发光的糖豆!”……童言稚语回荡在教室里,气氛轻松。

教授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等声音稍歇,他才微笑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有没有小朋友知道,咱们修真联盟,是怎么给炼丹师的本事定品级、划高低的呢?”

宋砚心中瞬间闪过那些从网络上看来的标准定义——“一品至九品,对应炼制相应等级丹药的能力与理论掌握,九品为大宗师,其上尚有圣品、神品,乃传奇之境……”但她性格使然,并不想在这种场合主动出头表现,只是默默想着。

然而,讲台上的教授却仿佛能感应到什么,目光倏地转向她,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讶异,以及更深层的、难以解读的探究意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接着,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宋砚旁边的林晓。这一次,他眼中的“微妙”更甚,甚至带上了一点看到有趣事物的兴味,像是发现了一只明明在狼群里却有着猎豹眼神的幼崽。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教室最里侧,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微微低着头,仿佛与周围热闹隔绝开的盲人女孩。

目光触及的刹那——

教授脸上那温和亲切、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瞬间冻结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某种完全超出认知框架、颠覆常理的存在。那表情,就像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第一次抬起头,看见了头顶无边无垠、深不可测的星辰大海。极致的震撼与一瞬的茫然占据了他的脸庞,随后,那震撼化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一丝了然的叹息,一抹深深的惋惜,以及一种目睹绝世瑰宝被无形锁链禁锢的、沉甸甸的难过。

宋砚:……这人怎么回事?

“小朋友们,”教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些复杂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清晰了许多,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本来准备了一套按部就班的科普内容,想带大家简单认识一下炼丹的世界。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班,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肃穆。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沐,是一名……七品炼丹师。”

“七品”二字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非释放威压,而是一种内在的、精神层面的“绷紧”与“虔诚”。仿佛提及这个身份,本身就需要极大的敬意。宋砚甚至觉得,他刚才那种“大哥哥”式的松弛感完全消失了,此刻站在台上的,更像是一位即将步入神圣殿堂,内心交织着紧张与崇敬的朝圣者。

“众所周知,修士修炼,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九大境界。”李教授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炼丹之道,同样有品阶划分,从入门的一品,到登峰造极的九品。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与修炼境界不同的是,修士渡劫之上,尚有‘飞升’之传说。而炼丹九品之上,并非虚空,而是两重更高的天堑——圣品,与神品。”

“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话音未落,李教授忽然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向空中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以他掌心为中心,一股磅礴如海、凝练如钢的恐怖灵力骤然喷薄而出!教室内的空间仿佛变成了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肉眼可见地震荡、扭曲起来!光线在扭曲的空间中折射出怪诞的波纹,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然而,这一切恐怖的灵力波动与空间异象,都被死死禁锢在他身周三尺之内,没有丝毫泄露到学生座位区域。

这是对自身力量极致入微的掌控。

“何为生?何为死?”李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颤音,他的眼神不再看向学生,而是投向了虚无的空中,仿佛在对着冥冥中的大道发问,“生之极,造化万物之神秀,一静一动尽在道元中。天之广,地之深,皆为万物之轮转。死之极,白骨累,一念众生尽樯橹。可叹人力有尽时,若有天命何不归?命里轮转终需有,天意弄人掌生灭。”

随着他的话语,他掌心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灵力,开始流淌出玄奥莫测的光泽,时而呈现万物勃发的翠绿生机,时而化为万物凋零的灰败死寂,生死意象在其中疯狂交织、碰撞、转化,演化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法则碎片。

宋砚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哪怕她心性早慧,底蕴远超同龄人,但一位七品炼丹师——其地位足以比肩合体期大能——毫无保留地展露其对生死的理解与演绎,这已经彻底超出了她当前境界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感觉,就像一只刚刚出生的蚂蚁,突然被强行灌入了整个高等数学体系,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定理都化作沉重的砖石,要将她渺小的意识彻底压垮、搅碎。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理解了网络上那个词——“掉san值”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学习,这是污染,是位格上的绝对碾压带来的认知崩溃。

不能看!不能理解!

她几乎是本能地、狼狈地紧紧闭上了眼睛,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教室里,与她反应类似的孩子占了绝大多数。他们一个个面色发白,或紧闭双眼,或痛苦地捂住额头,甚至有人发出细微的呻吟。陪同的老师更是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用尽力气颤声喊道:“李、李教授!请……请收敛威能!”

李沐教授猛然从那种半沉浸的狂热状态中惊醒,他立刻五指一收,那恐怖躁动的灵力和生死意象如同潮水般退去,教室内的空间涟漪也迅速平复。他脸上闪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自身渺小的认知,“这就是‘生死’之道的一缕皮毛,而我钻研丹道数百载,自诩七品,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连入门……都远远算不上。”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讲台一侧,启动了教室里的灵晶投影阵。

“刚才的演示,对你们来说太过危险,也太过抽象。我们换一种方式。”他指向亮起的大屏幕,“接下来,给大家看一段记录影像。这是很多年前,一位九品炼丹大宗师在一次公开论道时,无意间散逸出的些许道韵,被记录下来的景象。”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模糊,带着岁月的质感。只见一位看不清面容、身影仿佛与天地相合的身影,静静地立于虚空。当他微微抬手,似乎只是在调整呼吸时,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测量的“意”弥漫开来。

刹那间,影像中的天地变了颜色。并非风云变色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空间都在哀鸣、在震颤,仿佛无法承受其重。画面拉远,下方是一座宏伟的修真城市,此刻却被无尽的阴影笼罩,白昼如夜,万物凋敝,那是“道韵”无意中引动的、象征“沉寂”与“终结”的意象。

然而,画面中央的那道身影,只是随意地、轻轻地将抬起的手向下一按。

仿佛按下了某个世界的开关。

笼罩天地的深沉阴影如潮水般退去,黯淡的“白昼”被真正的、炽烈的光芒驱散,日月星辰的轨迹在天空中清晰浮现、轮转,仅仅一息之间,死寂的世界重归清明,勃勃生机再次流淌。

毁天灭地,与再造乾坤,仿佛只在他一念之间。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的孩子,都张大了嘴巴,失去了语言能力。那是一种超越了他们想象极限的“力量”。

“很震撼,对吗?”李教授关掉了投影,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下,蕴藏着更深的惊涛骇浪,“但这,依旧不是丹道的终点,甚至……可能还算不上‘巅峰’。”

“在很久远的古代,‘九’被视为数之极,人们也以为,九品便是炼丹之道的尽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史诗的苍凉,“可后来,人们发现,同为‘九品’,彼此之间的差距,竟然可以达到令人绝望的程度。这种差距,并非‘更强’,而是……完全不同。就如像萤火与皓月,你们能说它们都是发光体吗?可它们的光芒,是一回事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这些孩子描述那种无法言说的“鸿沟”。

“方才我灵力外放,你们看我,或许觉得如同神祇,难以理解,甚至无法直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孩子们心上,“但一位九品炼丹大宗师,看待一位‘圣品’炼丹师的感觉,比你们刚才看我,还要强烈千百倍。那不是对技艺的惊叹,不是对作品的震撼,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和认知维度的、绝对的碾压。看一眼,或许就会道心崩碎,修为尽毁。”

“九品与圣品之间的差距,比从毫无品级到晋升九品的总和还要巨大。而圣品与‘神品’之间的鸿沟,又远比圣品与九品之间,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那是一种……‘位格’上的天渊之别,是蝼蚁与苍穹,是刹那与永恒的距离。”

“无人知晓为何会如此,无人能解释九品之内为何会有这般不可思议的分化。最终,先贤们只能无奈地,在九品之上,再立‘圣品’,将其视为凡俗技艺所能触及的、理论上的终极,是活着的神话,是非人的传奇。”

“然后……”李教授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崇敬与狂热,“然后,‘符若云’天尊,横空出世!”

“圣品,在他面前,亦变得苍白,变得可以‘理解’。他一人,独步于万古苍茫之上,走到了所有人想象都无法触及的尽头。他回望身后,发现已无‘品’可定其位,于是,他亲手写下‘神品’二字!”

“自他定下此境,千万年来,无人反对,亦无人能反对。因为他就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神品’的诠释与定义。”

“自此,炼丹之道,‘神品’立。悠悠万古,圣品宗师,累计不过七百二十六人。而神品之神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无比的庄重与敬畏,“至今,唯二。一为开道之祖,符若云天尊。另一位,是后世传奇,云舒君天尊。他们,是我等丹修心中,真正的、不可逾越的极巅与星辰。”

说到这里,李教授再次看向了教室的角落,看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盲人女孩。他的目光复杂到极致,声音却轻柔下来,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而丹道真正的意境,不在炉火纯青,不在药材珍稀。在于感悟草木本灵之性,在于洞察万物物理运转之妙,在于体悟阴阳二气流转之道,在于……窥见生死轮转之秘,并尝试在其中寻得一份自在。”

“当你的‘悟’到了,天地便可为炉,大道便是药引。举手投足,万物皆可成丹。”

“这,或许才是……通往至高之境的,其中一把钥匙。”

他的话音落下,教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重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提醒着这里还是一个平凡的世界。

林晓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混合了极致向往与无穷斗志的光。

宋砚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似乎还在艰难地消化着那些超越境界的概念,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燃了。

而角落里的盲人女孩,依旧安静。她微微偏着头,失焦的“目光”似乎落在空无一物的前方,又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更加浩瀚而缥缈的远方。苍白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起来,握住了空气中,那并不存在的细微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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