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曾听闻,肉身劫分为外劫与内劫,却从不知晓这二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分别。
头顶的劫云翻涌成墨色的深渊,第一道紫雷裹挟着砭骨的天道威压轰然落下,像烧红的铁鞭狠狠抽在她身上。宋砚浑身猛地一颤,筋骨与经脉在雷劲里炸开一阵麻到极致的剧痛,她甚至没来得及调动周身灵力布下防御,第二道、第三道雷霆便已接踵而至,密得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电网,不留一丝缝隙地砸在她身上。
十秒,整整八十一道雷劫,分毫不差地尽数落定。
她连一声痛呼都没能挤出来,浑身皮肉在雷劫里寸寸焦裂,经脉寸断,丹田内的灵力瞬息间被耗得一干二净,意识像被狂风卷碎的纸片,直直坠入无边的黑暗,整个人软倒在地,生机已然濒临断绝。
就在她最后一缕生机即将消散的前一瞬,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束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碎裂的经脉、耗空的灵力、濒临溃散的生机,都在光束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修复,不过瞬息之间,她便回到了巅峰状态,身上连半分雷劫劈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宋砚撑着地面猛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此刻才彻骨地明白,哪怕是威力被削弱了亿万倍的渡劫境四劫,也根本不是炼气初期的修士能够抗衡的。
这从来都不是意志力够不够强的问题,就像凡人哪怕心志再坚,也绝不可能一拳打碎太阳。
而这门小天劫功法的入门要求,从来都不是让她凭实力渡过这小四劫,只是要求她亲身经历一次完整的四劫全过程。这本质上只是一场百分百还原的全息虚劫,而非真正能夺人性命的天劫。毕竟,一门一品玄阶的秘籍,还远没有能制造劫难的能力,这不过是一个全息幻境。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这劫数一旦启动,便再无中途停下的可能。就像已经驶上轨道的过山车,从启动的那一刻起,无论过程多么惊悚、乘坐的人多么崩溃,都只能硬扛到终点。无论修士痛得如何失态、如何哀求,都只能一分一秒地熬完这完整的劫数,没有任何提前退出的余地。
也难怪论坛里无数人提起来都心有余悸,大多是第一次无知无觉地尝试、好不容易熬到入门后,这辈子都再也不肯碰这门秘籍半分。
宋砚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刚才外劫带来的心悸。她在论坛的帖子里见过无数人说,肉身劫的内劫远比外劫恐怖,可底下早就有人好奇发问,询问这内劫究竟是什么时,下面回帖的网友全是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没有一个人肯正面回答,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能骗一个是一个。
哪怕试炼塔闯到这一关终究要面对,可有心理准备和毫无防备地被扔进地狱,从来都是两回事。
很显然,宋砚就是那个被“骗”进来的人。
她刚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忽然觉得嗓子里一阵发痒,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羽毛在扫,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对。
宋砚咳嗽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引气入体的修士,肉身早已被灵力日复一日地淬炼,根本不可能沾染凡俗的伤病。如今联盟的医院里,只有儿科是针对尚未引气入体的凡童体质,平日里去医院挂感冒、肺炎、支气管炎这类门诊的,也全都是没引气入体的孩子。可她早就引气入体,稳稳踏入炼气初期了,怎么会出现这种喉咙发痒、咳嗽不止的情况?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股温热的液体忽然从鼻腔里滑了下来,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是鼻血。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坠痛从腹部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了进去,疼得她瞬间蜷起了身子,指尖死死抠住了地面的石板。
宋砚脑子里的警铃瞬间拉响,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鼻血,立刻闭紧双眼,拼尽全力催动体内的灵力。温润的灵气如同最精准的内镜,顺着经脉飞速流转,将全身上下每一处脏器、每一寸血管、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当内视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时,宋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她的体内,长了好几个肿瘤。
是的,肿瘤。这种早在千年前就被彻底攻克的上古凡俗疾病,此刻正在她的五脏六腑里,如同有生命的毒瘤般疯狂生长。几乎每一分钟,都能肉眼可见地胀大一圈,任凭她的灵力如何冲刷包裹,都根本无法阻止其蔓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抑制作用都做不到。
心肺、喉咙、肠胃、肝脏、血管,甚至连她的大脑里,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肿瘤阴影,像附骨之疽,死死缠上了她的每一寸肉身。
宋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一个只在医学论坛的罕见病例帖里见过的名词,猛地闯进了她的脑海,先天免疫缺陷症。
她曾在帖子里看过,患有这种病症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要待在特制的无菌环境室里,靠着四品清浊丹和五品小复苏丹吊着性命,必须在三四岁时就强行引气入体,哪怕过早引气会损伤未来的修炼潜力,也别无选择。除非是家底极其丰厚的家族,能靠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吊着,否则根本撑到六岁再引气入体风险太大。
据说在古代,还有成年凡人会患上后天免疫缺陷症,可在这个灵根不复存在,人人修仙的时代,这种病症早就已经绝迹了。
而帖子里写的,免疫缺陷症走到极致时的症状,和她此刻的状况,分毫不差。
更让她绝望的是,这些肿瘤根本不是凡俗医学里的那种。凡俗的晚期肿瘤,哪怕已经全身扩散,引气入体的修士只需要运转灵力一个周天,就能轻松剥离清除。可此刻,她的灵力触碰到那些肿瘤时,就像水滴融进了滚烫的沙漠,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完全无效。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宋砚嘴里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浑身的脏器像是同时被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穿,剧痛如同涨潮的海水,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她想张口惨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粘稠的血沫,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蜷缩起来缓解疼痛,却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七窍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浸湿了她的头发,浸透了她的衣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肺已经彻底纤维化,彻底变成了白色,变得像两块僵硬的石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其余的脏器也在疯狂生长的肿瘤侵蚀下,一点点坏死、衰竭。
宋砚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是真正的天劫,此刻的她,已经死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宋砚这辈子最漫长的时光。
她真正切身体验了一回,凡俗绝症晚期患者,在无尽的痛苦里一点点走向死亡的全过程。
设计这门秘籍的人,仿佛带着极致的恶趣味。从病症早期到全身扩散的晚期,只用了短短一分钟;可从晚期到彻底生机断绝,却硬生生拖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像是刻意要把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都用刻刀狠狠印进修士的神魂深处。
宋砚的视线早就被血污糊住,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鼻子闻不到任何气味,连舌头都尝不到嘴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五感在极致的痛苦与脏器衰竭里,一点点彻底消失。
她能感觉到的,只剩下脏器一点点腐烂的钝痛,还有生机从指尖、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流逝的冰冷。
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终于从她的胸腔里彻底散去。
下一秒,宋砚猛然从地上弹坐起来,像溺水的人终于冲出窒息的水面,张大嘴巴,拼尽全力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像要炸开一样剧烈起伏。
“恭喜你渡过肉身劫,你有三十秒时间准备灵力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