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新生的最好方式》

作者:凉宫春日的袜子 更新时间:2025/11/17 16:50:06 字数:14694

新生,对于人来说应该是怎样的?

是洗礼罪极的邓蒂斯伯爵拨开山川,沐浴于财宝中,费尽心思地折磨自己的仇人,最终疲惫不堪的感觉?

是花天赌地的福坎贵少爷败家弃业,躲了时代的弹丸,身旁的家人却一个接一个的离奇而漠然地逝去,每看着一个人的死去,自己便身上背上一条命继续活着的感觉?

是身世浮沉的玛丝洛娃渡者零丁半生,却在判决中宽恕他人,将良知与爱同担在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忏悔犯身上,肉慈悲践作福音书的感觉?

可惜我并没有余力去接触其他深奥的著作,忘记这些过去的再迫切的回想是大多数主人公的常态,可最后收拾和解决的有限范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所以,自杀也算是一种方式。

——这想法像一位熟客,每天早晨都要敲响我的脑门,可不同的是,今天还来了一位客人。

「闭上眼睛睡到自然醒,起来以后再洗个澡,把自己打理干净。」

这是林医生和我说的。

东方泛起的橙晖之间埋着一抹鱼肚白,很明显,今天打理天气的神明大人是一位优秀的厨师,在翻起那抹白边的同时轻轻划开,充满希望与温热的微光,也是流淌出的、滚烫的“希望之血”,几乎要将我逼退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一同蒸发、消化。将食材开膛破肚于他来说言轻而易举,可是总归是要把肝胆血骨塞回去的,如果没有缝补或喝干的话,明天可能就将是一场杂乱无章的雨——夕阳的原理在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就是这样。

早上吃的面条上撒着一层小米辣,汤油浓郁,汁液穿织在任人宰割的面筋里面,牛肉是昨天剩下的,香料在其中反复沉淀,一同融入汤里,搭配刚在清水间煮烂的空心菜,简直是浑然天成——就算是胃口再挑的理科生,大概也能在口感和味道的坐标轴上划出一条均值斜线的。

但总会有人要将这三条线编成箭头,提起筷子给建议。

「有点咸,奶奶。」

是老赵小侄女,赵露思,名字听起来像某个大明星一样。

「雨儿姐姐弄的好吃些吗?」

「是啊,雨儿姐姐煮的面好吃。」

「不能挑食啊,丫丫,要不你倒点出来?」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向我,一边将碗往我这边移了移,似乎是希望让我夹走一点。

这个小鬼,不会觉得我露出一脸很享受的表情就认定我会多吃吧,但是抱歉,就算再好吃的食物也要有一套卡路里量的摄入标准,而且「饱腹感」早已经被我定义B级伤害了。

她见我没有动静,便抬起泡在汤面里的筷子,含在已经抿住不动的樱桃嘴里,在牙齿发干间嗦住挂在筷子腿间的空隙不放,一边凛动着睡眼朦胧的眼角,伸出白嫩的小手不停揉捏着,两只脚一前一后在桌子下边来回摇摆,越来越快,直到口中的筷子也一块上下挑动,露出一副「真是让我好着急啊」的表情。

这是「撒泼」,行为学上的言出必答,所以接下来我所做出的一切回应都将被定义为「宠爱」,其实是我猜的,应该会有行为学这个学科吧?

我看着她,将面条咬断。

李雨儿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被一家人这样的宠爱呢,我想那是不可能的,留念的地方应当是她想去的,又或者这儿没有留下更多让她驻足的念想。

「那就给我吧。」

我从她的碗里夹出一大块牛肉,一边快速塞入嘴中,一边继续夹出一大口,把一旁的王奶奶看得愣在原地,而赵露思则是眼巴巴地,似乎刚才的撒娇已经完全耗尽了自己所有心力。

「李雨儿为什么要自己做早饭?」

我问道。

「一开始是说吃不惯我们早饭的口味,后来就不让做她的了,她自己下面或者煎饼,然后。就这么做了一段时间……丫丫也跟着会吃,她还挺能干的。」

王奶奶回复着,我停下了夹菜的手,终于看向眼前的赵露思,

她躲避着我的眼神,就像托管班里的其他孩子们一样,脸上微微烧红着,几乎蔓抹到了耳根。

或许在这个小姑娘看来,别人家的菜或者别人做的饭总是要比自己从小吃到大的新鲜,但究其根本,其实只是对不同的人做菜的感觉而已——要问我为什么能得到这种结论?

「今早的面可不是你奶奶下的,盐度应该刚刚好,所以应该是昨天剩下的牛肉太入味,搞得味道变重了。」

我一边解释着,眼前的女孩看向四周,早起的只有我们三人。

所以只有彻底剔除剩余的家里的味道,才能得到真正属于我的配方。

赵露思转头看向自己的奶奶,王奶奶想要把自己碗里的夹给她,可本来便没有打多少哨子,只剩下一块埋在叶根下的牛肉,可赵露思扒拉着,空心菜都要在碗里空心翻了。

「不是说咸了吗?」

「没有没有,这孩子总挑食,奇奇怪怪的。」

应该叫挑人吧。

早饭过后,窗外均匀的阳光还是爬进来了,如若以往,我大概已经跑完早操,在食堂长而无序的队伍里等待才是;青花中学是公立学校,既不用跑早操,也没有晚自习,不过作为印象中的「不良学校」,偶尔仍会产出暴力事件,像是一个可怜的初二学生每天都被三个初三的逼到厕所是殴打并勒索钱财,然后有一天爆发了,竟然是将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以死与三人相搏,可对方三人貌似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龙场悟道的惊天魄色,拳脚劲未松,直到他自己捅了自己一刀才反应过来真要出人命了,想着去找老师。

一万个读者眼里只有一个凉宫春日。所有东拼西凑的霸凌流言,最终都会变成归于现实、又沾着狗血的故事。这样后来的人听着不会太难堪,当事人也一样。

可是……如果一切都是为了体面,为什么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呢?当事人又是何德何能扮出一万种哈姆雷特?

对我来说,映在愿意向我伸出援手的人眼里的那一种,大概……就够了。

窗帘紧闭,总还是漏进一束光,把外面的声音也一块捎进来。大部分都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早上好」或者「早安」。

我躺在双人床架的下铺,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人均匀的呼吸。

「哈喽哈喽!小玉!你今天好漂亮啊!」

「啊!哈喽哈喽,谢谢。」

熟悉的俏语。

像被电流击中,我摸到床头的蓝牙耳机,掐死了里面的助眠音乐。然后,像进行一场手术般,将窗帘拉开一道只够半只眼睛的缝。

她就在那里。

隔着窗、一棵细杆树苗、半米草坡。青绿色校服,阳光把她的碎发镀成记忆里的金棕色。她眨眼时,睫毛会细微地一顿——像游戏里角色释放技能前那帧蓄力的特写。

「今天准备去哪边玩啊?」

另一个女孩我也认识,叫诗羽瑶,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同班同学,不过,两年过去了,那张脸也变了好多。

「那个……羽瑶,我其实还是想看看能不能考上高中,毕竟还有50几天……」

「真的假的呀?你看着我的眼睛呢小玉,50几天……那你倒是说还剩多少天呢?」

我偷窥着她,阳光斜照在她的肩胛旁,眨眼的时候睫毛微伫,眼神总是带着魅人的自信,每当她咧嘴笑的时候,瞳孔里的光彩里好似孕育着一只肥美的虫蝶,仿佛随时都要冲破那层轻薄的虹膜,让里面强大的吸引力破茧而出。

「我当然知道,51天嘛,我昨天可是专门做了计划的,一定要开始好好学习了。」

「你不感觉现在学的话有点晚了吗?还不如放学以后去卡拉OK,要不这样,咱们唱英文歌,你练练英语?」

「那还是算了吧,我很容易分心的。」

「可只有51天了哦。」

对啊,只有51天了。

还能改变些什么呢?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够考上高中的,虽然青花的升学率并不高。

「羽瑶,刚上初中的时候,我听不懂课,就觉得还是像小学一样,只要不那么松懈就行了,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它是一件不能做到的事,你就让我试一下吧。」

两年后的今天,她那种面对任何事情都永远积极向上的气势,仿佛又一次在我耳边复现。

这也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不管在哪里,易小玉都能靠那股正气和善解人意的个性适应和生存下去,即使他人不理解也罢。

「随便你吧,那我就叫我男朋友一起去了。」

「嗯!」

她越走越远了,而我也只能怯怯地看着她,心脏飞快地滚动,我把手按在胸口,一边握紧帘布。

易小玉。

我在她记忆里的形象,大概是个用“出丑次数”来计量长度的进度条吧?满了就自动销毁那种。

要变成什么样子,才能把进度条清零,甚至……下载一个全新的角色包?

刚转学那会儿,我确实下载过。幻想自己是那种通关归来、满级毕业、一身传说装备的「归来系主角」,多才多艺,又帅又自信。

虽然铺垫不够,但现在继续按下「行动键」的话,大概也会触发「老同学重逢」的对话分支。

选项A,尴尬坦白流。

「啊……好巧啊,你还记得我吗?易同学,我就是之前在班上和别人打了一架,然后没打赢的那个家伙……」

可恶,哪有人会把恶果当作叙旧的谈资的?这又不是屎壳郎军阀间的竞赛。

「哦……好像,有点印象?」

「没错,就是因为他自己是篮球队长!我打不过!」

强调就更没有必要了吧!

接下来,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不是反感,像在识别一个乱码。嘴角礼貌性地撇向一边,社交系统自动生成默认的“困惑”表情。

「哦,可我确实没记得太清楚……现在好像很不方便啊。」

坏结局,不能这样。

planB,破罐破摔流。

「易小玉,你还认识我吗?两年前转学转走的那家伙。」

听上去有点像抢劫银行前盗匪的开场白。

「这个时间为什么见到我?我休学了,嗯?学习成绩之类的……大概考不上高中吧?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啊,糟糕的转折……和对柜台前的服务小姐说「赶快把钱交出来」有什么区别?

这次她连困惑都没有了,眼神会瞬间失焦,身体产生一个微不可查的后仰——那是人的本能,在躲避一团情绪上的放射性污染物。

可能根本不会回答,只会略显仓促的点头,把我刚刚喷吐出的所有负面现实一起留在原地。

然后,我大概会挤出一个笑容——那种需要调动脸上所有肌肉,结果却像面部神经抽搐的“笑”。她或许会出于礼貌,继续忍受这尴尬的几秒,像忍受一段突然插播的、信号不良的噪音。

而“联系方式”,就是这段噪音结束后,可能被施舍的、毫无意义的安慰奖。

叙旧?我记忆的仓库里,能被称作“旧事”的,全是包装破损的失败品和瑕疵品。没有一件拿得出手。

那概括这两年的“处境”呢?——这就好比要我向橱窗里的完美展品,汇报旁边垃圾桶的每日心得。从里到外,都是不合时宜的腐臭。

不,连垃圾桶都不如。垃圾桶至少被需要,而我,是一滩泼在墙角、已经干涸板结、无人打算处理的污渍。

除非……除非能把这层污渍连皮撕掉,露出下面鲜红的、可能还在渗血的「新肉」。

但那样的话,我拿什么走到太阳底下?

枕头隔绝耳膜,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了。

我趴靠在床上,困意像浑浊的潮水,从眼眶倒灌进大脑。

如果“希望”是徒劳的内耗,那“放弃”就是一种待机模式。把这51天调成静音,盖上黑屏。睡过去,或许就是最节能的「度过」……

门被敲响了。

「李元元……该出发咯。」

门外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粘稠的自我厌弃。我愣了几秒,才从“51天黑屏待机”的幻想里挣扎着开机。

——对了,今天老赵要带我出去。

行程的车上吹的是山风,老赵才刚起来,车中央的插座上还放着热乎的油条和浮沫的豆浆,后视镜里的发型还是有些乱糟糟的,甚至刚刚出门的时候还穿着拖鞋,直到感觉一丝凉意,才换上了步鞋。

「你们历史肯定学过这个人物吧?我们上午先去看他……然后下午不知道你有没有安排呢?」

「有安排。」

「什么安排啊?」

「见一个朋友。」

说心理医生的话,显得既自卑又烫嘴。

「朋友……那还挺好的!记得地铁是11点钟之前就关了,来不及的话我也可以去接你,顺便散散风。不过你可别跑太远了。」

「嗯。」

车载音乐里正播放着周杰伦的东风破。

该用「荒凉」形容窗外变化的景色吗,如果说一花中学是一个靠山的学校,这种地方便称不上「荒凉」,因为并没有如此空旷的感觉,我们所行驶的山脚下架着一长串铁丝网,将偌大的山野地区围了起来,直到车开进去以后,绕过了一处寺庙和凹凸不平的石路水潭,我们才终于靠进了这座宛若陵园的墓地。

东风破停了,我们找到了停车的地方,从寺庙开始向着山坡上走。

「陵园?感觉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有的人觉得这地方挺好的,也有的人觉得这地方不适合下葬。」

将废话插入在感怀里是独属于语文老师的权利吗?赶快改革吧!

我跟在老赵的背后,寺庙里的墙看上去带着血色,有些庄严,还有些凝固,庙的中央都是些佛教文化里的佛尊像雕,斑驳一片,想必鲜有人打扫。

庙里种着的柏树姿态浮夸,隐有参天之势。这让我想起小学时在别处寺庙里见过的一棵古柏,灰褐树皮虬结,挤裂了地面的石砖。当时仰着头惊叹着:「真厉害啊,要是能种在我家门口就好了,是叫移栽的吧?到时候起床时,阳光都晒不到屁股了。」

只是可惜,这念头像脱枝的柏叶,还没落地,就在风里黄了。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子的灵光一闪,树自己也不会答应。

——是啊,树活得久了,据说能成精怪;人拜得久了,却连自己都信不过。

同样是寺庙,那时的我以为也会像故事里的庙会一样热热闹闹,就算是没有任何表演活动,发觉些有趣的痕迹也算不虚此行。

走进一尊偏殿,手机游戏的细碎音效从守殿和尚那儿飘来。一个面容憔悴的母亲,将幼童留在门外,自己缓缓跪在蒲团上。她闭眼的动作十分艰难,仿佛眼皮有千斤重,我看着她的脸,万分憔悴,就像是那棵老树根底的裂纹一样,是生了很久而没了生机的模样。

她跪了很久,久到像要把自己钉进地里,让深根固柢也听听自己的心里话。然后,毫无征兆地,她身体一软,小腿痉挛着倒在了蒲团上,起不来身,门口的孩子以为自己的母亲受了伤,也开始着急的哭泣。

我走进搀扶,可她的下半身却完全失了知觉,我转过头,看见那和尚丝毫未动,反而呵斥道:「要跪就好好跪!别晦气了佛祖!」

原来在这地方,连“倒下”都是一种冒犯。

那句话像一瓢冷水,顺着我的脊椎浇下去,把我钉在原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那时候,我脑子里反复滚动的,大概就是这个最简单、也最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的丈夫赶来的时勃然大怒,抓着和尚的脑袋,一记膝顶,和尚被顶得天花乱坠,摇摇晃晃的被那门槛绊倒,摔在了外面。可男人还不解气,把佛像前的蒲团从橡木基底上拿开,踏着门槛飞跳而出,一边用手拍打着那个光头脑袋,一边用蒲团闷着他的脸,直到快要把那个人闷死了,才善罢甘休,

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暴力,而是他暴吼时脖颈暴起的青筋和那句砸在殿宇外的狠话:

「我老婆倒在垫子上动不了,你他妈的骂?!你这尊泥菩萨要是真有灵,第一个劈的就是你这狗东西!」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起面前的柏树叶,松涛声宛若闲庭瀑水中央塑起的一座古钟,柔中含韧,我也渐渐从回忆中复返。

继续向前,木蚁盘根的墙缝稍稍圆满,壁檐上出现了不少有关这里的故事,浮雕题跋,绘声绘色:

[左宗棠曾与蟠龙庵地的方丈交好,并且还争抢着要在这山上留作为自己的故亡之地,两人在一次谈话中,半是戏言,半是认真地说道:「你我二人,谁若先去世,后死者须将先死者安葬于庵后山上。」 这是一种非常高洁的、超越了世俗身份的知己之约。后来,这位僧人先于左宗棠圆寂。左宗棠谨守诺言,将其厚葬于约定的地点。等到左宗棠本人于1885年在福州逝世后,根据他生前的意愿和之前的约定,其灵柩被运回长沙,就安葬在了这位僧侣好友的墓旁,实现了「生死相依」的诺言。]

「老赵,你之前来过这里吧?」

老赵没在壁字前停顿多久,反而像是火车的领头,配合着我的步伐,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来过,当时丫丫刚出生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一块来的。」

「那……你觉得的这里怎么样?」

「比以前破旧多了。」

哪有东西比以前更旧?好比是之前做过的一篇英语周刊,说的是「Today's newspaper is "older" than yesterday's.」而实际上只是内容更过时罢了。

老赵扶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虽然旧了点,但只要打扫一下,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模样,要是有人再花钱维修一下……说不定能作为3a级景点了。」

出了寺庙,便要开始爬山了。

虽然我没有去过岳麓山,但这座山一定是没有它高的,或者说在我见过的山里都不算高,而坡梯却做的十分完善,台阶有加固多次的痕迹,爬台阶的同时,老赵向我指起突然出现了一座墓碑,

这就是左宗棠的墓吗?

等我靠近仔细一看,却发现这是某个其他姓氏家族的墓,应是那一辈的老人临终的托付,大概是和左宗棠有关系的人,追随他的人。

往上,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墓碑,有的甚至不在台阶旁,还要穿过山坡,踏进竹林树丛里的小路,

死去的人也能开路,这是我从小路走到尽头的唯一结论,等到见到那座藏在山丛里的墓碑的时候,石台上的鲜花还挂着露水,装满了老酒的白色玻璃瓶已然布满灰尘,仔细看去,碑字所刻是陈氏某人之妻某年某日做了什么,又在何时死去。

青石小碑无底色,犹记陈妻妆粉红。

立碑之人大概是这样想的。

待到快要爬到山头,能够看到的墓碑越来越大了。左宗棠的墓大的可以吞下半座公园,不见棺椁,唯见中心一个像八卦阵般的圆形凹陷,两边石碑上所刻印着的丰功伟绩旋绕在这遗骸之所已过百年之久。

我环顾四周,山头平坦,左公墓前摆着各种各样的祭品,大多是香烟美酒,近处看上去凹凸不平,刚爬上山的时候还以为到了某座琳琅满目的灰色商廊。

「唉,左宗棠还是吊。」

老赵从一旁的石碑旁走过,在墓前放上一根烟。

「嗯……」

「李元元有什么感想没?」

山风沿着廊口吹过,拭耳拂面,要将我一同推进坑里。我不是它,不能迎着重力扶摇而上,只是撑着腿抗拒,越发没了知觉。

「嗯,真厉害啊。」

墓碑,大概是人的最后一次新生了,如果可以的话,马上结束也不赖,可是我没有做过什么贡献,不会有追随我的人,不想被撰写生前的痛苦而丑陋的经历,没有朋友和爱的人,便也不会有人为我开辟一条独属于我自己的小路,将我珍藏其中。

回程的路要比下山的更加轻松,可刚才的麻痹感仍紧锁心头,老赵和我讲述了些清朝的历史趣事,可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听,感到有些身心俱疲了,倒卧在后座,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垫着脑袋睡去。

可念头不断,幻化作毒藤,缠执不开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

如果我先死的话,我的墓碑大概算是他们的功德碑吧?

如果他们先死的话,我又该怎么报复他们呢?摘花,偷酒,或是以念追悼词的名义在他的葬礼前诉说种种罪名。

没用。

一想到他们能完好地过完一生,有爱他们的人为他们凿刻墓碑,那股麻痹感就不再是感觉——变成了实体。像冰冷的、细碎的玻璃碴,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囤积在心脏的瓣膜间,每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真是该死啊。

这句诅咒在我脑子里空转,找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靶子可以发射。它最终反弹回来,变成一种更巨大的噤声,把我喉咙都堵住了。

「没事吧?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老赵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像隔着一层水。

「……硌得慌。」我盯着自己的掌心,下意识地吐出三个字。

「啊?什么?」

「……没什么。还好。」我把手握成拳,仿佛那样就能握住那些不存在的玻璃碎屑。

「真没事?」

「没事。」

「下午出去玩的时候注意安全啊。」

「好。」

…………

…………

回到青花新城,我摔进床铺。身体很重,像灌满了那些玻璃渣。可大脑却异常清醒。

睡不着。

我摸过手机,屏幕冷光照亮脸。和林医生的约定时间,像一枚唯一的光标,在漆黑的视野里闪烁。

「如果你相信我……」

那行字像是带有余温的安眠药。我闭上眼,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终于给自己这无处安放的痛苦,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像刑场一样的归宿。

睡着了。

…………

「哥哥,起来吃中午饭了……」

「哥哥……」

这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我睁开眼,下午两点的阳光已经把房间漂白了。

头很晕,天旋地转。

……

屋里空无一人。我看向窗外,依旧是青花新城那种熟悉的冷清。可这冷清和以往从学校逃课时看到的空荡走廊完全不同。那时的「空」是紧张的、暂时的避难所;现在的「空」,是被彻底抛出来的、无处依附的茫然。

休学把时间拉成了橡皮筋,漫长又毫无弹性。 我像一条从水族箱被扔回海里的鱼,开始怀念起水箱里恒温的虚假。

洗了把脸,换上校服出门——这算是行李箱里的常客。

去东塘要转地铁。青花新城在修新线路,我只能骑共享电车到尚双塘。也好,让风吹一吹,看能不能把脑子里那些淤积的墓园图像吹散一些。

地铁有六条线路,转线还是十分方便的,虽然挤公交的上班族不会羡慕挤地铁的上班族,就和坐公交的学生不会羡慕挤地铁的学生一样,反正都要劳作——应该也会有那种对生活感到乏味后,把交通方式从地铁换乘公交的人吧。

地铁里的下午很空,我忽然意识到该买几件自己的衣服了。总是穿着别人的赠予或系统的制服,有种对自己的界限模糊不清的感觉。

比如现在,校服好像已经失效了。

「侯家塘一一到了。」

顺着交错电梯向上,世界像被缓缓揭开的幕布。

光最先涌进来。

不是学校那种被窗木格栅切割的、蔫巴巴的光,是泼洒的、饱满的、带着声响的光。它砸在左侧田汉大剧院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炫目的金鳞;又从右侧贺龙体育馆的穹顶上滑下来,淌进眼里,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一时间有些恍惚。

沿着白沙路往前走,喧嚣在身后褪去。这一侧的时光仿佛走得慢些。头上是老式居民楼,墙漆斑驳,露出深深浅浅的赭石与灰黄——和小时候奶奶家菜市场旁的筒子楼一模一样。那种颜色,是阳光晒了十几年、雨水冲了十几年、油烟熏了十几年才熬出来的,温厚,妥帖,像旧棉袄的内衬。

还未回头,亲切感毫无预兆地撞上来,撞得我鼻腔微微发酸。

树荫滤过的光线,在地上跳动,像是歇在百叶窗里的金色游鱼。走在光斑里,我忽然觉得身上那层从别处带来的灰败的腐质,正在被这阳光啄食剥落。

一种近乎奢侈的轻松感,从脚底升起来。

尽头是十字路口。巨大的高架桥横亘天际,长株潭城际列车呼啸而过,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与轰鸣。桥下,人行道的人潮正迎来傍晚的峰值,密密麻麻,流淌着蓬勃而嘈杂的生命力。

绿灯亮起,我汇入人河。左侧远方,摩天轮的轮廓嵌在略微暗掉的日色里,轿厢上的广告光影流转,像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梦幻泡泡。

几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说笑着从我身边掠过。

「等下去南门口买东西吃吧,要么就去51广场玩,哦,累死我了……」

「还是别了吧,我今天打算回去复习呢,51假的时候再出去玩吧。」

「不要嘛,不要嘛,要么去图书馆也行啊。」

「我考虑考虑吧。」

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有青春感的对话了,也许是我的问题。他们的声音清脆,笑容毫无阴霾,像这个下午的阳光一样理所当然。那一瞬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校服,不如说叫戏服,穿着它,我却演不像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

等到了对面的步步高超市门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没吃中饭。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麦当劳,店内的自助点餐机器让我犹豫了半天,能同时吃到红豆派和薯条的套餐仿佛成为了这家餐厅的食物悖论,也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根本找不到刚好都想吃到的选项。

「快点啊,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身后的女孩跺着脚,焦急的催促着,我回头望去,

她突然很平静的伫在那,如同断了线的发条人偶一样收住了声音,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微微放大,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我好想同时吃到红豆派和薯条。

等我回过头继续加快速度挑选的时候,她竟然从我身后探出身,胳膊轻擦过我的身侧,马尾辫随之扫在我的脖子上,我连忙向右边撤了两步。

「你要吃什么呀?我来帮你。」

「有牛肉汉堡,还有红豆派和薯条的套餐。」

她就这样直视着我的脸,仿佛我是她思考的柴薪,我可受不了被别人这样盯着,别过脸去,那双眼睛仿佛要刺射出七彩的虹光。

「哦,我知道了,你可以先选穷鬼套餐啊。」

她一边点着头,一边开始操作机器。

「你是几年级的呀?」

「初三……」

「初三……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我也是初三的?唉……你是哪个班的呀?」

她好像已经操作好了,松开手回过头望向我,

披着狼皮的狗要在狼群中被发现的感觉。

「我并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她「哦」了好长一声,眼睛转了转,一边让开位置,让我扫码付钱,一边继续问道

「你是不是想考花礼高中来参观的呀?」

「不是。」

「啊?那你是怎么做到刚放学十分钟就过来的?哎,不对,你先别说,让我继续猜!」

她把手放在唇间,思索的同时又被机器荧幕上的食物馋的口水直流,米白色的袜子裹住了半边脚踝,穿着帆布鞋的腿轻轻跺地,全身充满了活力,不知道的肯定认为我才是上课的那个,而她休学了一整天。

「那你一定是谈了一个女朋友,在这个学校……就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

「额……就是来见个人。」

她看起来非常的自来熟,但好像也并不会冒犯到我什么地方,比如她并没有问我想去见什么人,话题就在刚刚终止,直到我拿到餐以后,她也跟着一块坐在了我的桌对面。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漂亮女孩子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莫名打招呼的情况只有glalgame才会发生。

如果这是galgame的话,此刻的选择大概是:

A.沉默地当个NPC

B.强行开启尴尬的对话

C.原地消失。

很遗憾,现实是DLC版本——我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系统bug自动修复。

或者她也只是仅仅想坐在我的对面,但这样什么也不说的话也太尴尬了。

要不我先开口吧,就问她的名字好了。

「那个……」

「那个!……」

异口同声的后果是让社恐的那一方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还是直接离开吧,要么就这样换一张桌子吃也行。

「那个……刚刚的套餐搭配的时候,我看你吃的是大份薯条,能不能分我吃一点啊?」

原来她是想吃东西吗?

「行……」

「哦,对了,还有那个红豆派,搞活动多送了一个哦!你吃得下吗?」

我低下头,餐盘上确实有两个红豆派,看起来甜酥酥的,便拿出一个塞入口中。

「不行,红豆派不能让给你。」

话匣子打开了,我和她开始有一嘴没一嘴的聊起来, 她的名字叫夏虹,是在旁边的花礼初中读书的学生,我也才知道花礼不像一花一样,其高中和初中是分开的两所学校,而且隔得很近,不超过50米。

「还有……」

面前这只敏锐的知更鸟,正以一种近乎战术级的社交天赋,精准绕开我话语中的所有雷区。她只在她自己那片安全的枝头跳跃——聊她的学校,她的猜想,她那套「语言逻辑玄学」。

尤其是得到我的回应后,她会变得更加激动。

我大概看懂了她的战术——这不是审问,而是一场精妙的“自我暴露式”火力掩护。用她自己无关痛痒的故事,填满这片可能让我尴尬的沉默。

「不冒犯」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先变成一段无害的背景音。

就算是自来熟也好,或许是我见识到的人过少了……没错,经过漫长的头脑革命与复兴,踩在演作派与炸弹派的新军种或政治意识诞生……对于此类社交群体里的人该取名为什么派别好呢?

「话说回来,李元元,你知道红豆派传说吗?」

红豆……派?

夏虹将最后一根薯条塞入口中,虽然那是我餐盘里的,但是我还是更在意她所说的话,

「红豆派传说?」

「没错,就是每当一个麦当劳食客吃下奇数个数的红豆派时,他就会感受到美味……」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是!当他吃到了偶数个数的红豆派……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沉溺于甜食的美味,然后慢慢变胖,而且胖的不是身体,是脸!你想一想……如果你现在还是这副身体,但你的脸已经胖成了梨瓜模样,啊!……」

她大叫一声,喉咙里发出莫名其妙的高音,好像要哼出某句声调。

「那该有……多么——可——怕——呀——」

原来这就是红豆派传说吗?

我反而有些期望被诅咒了,然后顶着一张像《恶搞之家》里奎格迈尔的脸型行走四方,看看是否真的能得到女孩们的青睐。

不行不行,这样发展的滥交情节在三次元里一定会让我禁不住的吐出来的。

「确实挺恐怖的,不过我想我并不在乎这些。」

我拿起最后剩下的红豆派,根本不想理会她的劝诫的话,轻轻咬下一口。

「这个诅咒其实还有一个破解的方法!你先不要冲动!只要吃掉1.5个,也不会生效的!但是四舍五入……再超出更多的话,就很可能生效了!」

夏虹看着我,一边摇头,一边张着手让我放下那一块红豆派,脸上微表情尤为生动,我只好切下没咬的那一边的一半,流着糖馅递给她。

「唔……,谢谢你,李元元。」

她咀嚼着,一边露出阳光的笑容,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这个诅咒应该是要成真了,毕竟四舍五入的话,1.5早就成立了。

等到我们吃完以后,她打了声招呼,便火急火燎的冲向前面路上的天桥,走到另一边去了。

「一定要再见啊!」

她挥着手,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飞向天桥另一端,消失在傍晚的人流里。

正常情况说的不应该是「有缘再见」嘛,还有,眼神里流露的「依恋」属性已经超标了啊。

……

世界骤然安静。

刚才那十几分钟喧闹的、被填满的时光,此刻像退潮一样迅速抽离,留下更空洞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红豆派甜腻的触感。

——刚才的一切,真的发生过。

……

一个人穿过十字路口,走上劳动西路。梧桐树影摇曳,风吹叶响。

忽然,毫无征兆地——刚才身边那个聒噪的、鲜活的夏虹,在脑海的成像里被一键替换。

替换成了易小玉沉默的侧脸。

如果此刻是她走在我身边……

——停。

别做梦了……连和陌生女孩正常吃完一顿麦当劳都像完成了一场高难度的社交演习,还奢望什么梧桐树下的告白?

阳光透过枝叶,在花礼中学的校门口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想必建筑师在植树选位的时候一定别出心裁——从里面走出来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理所当然的轻松。那光晕在他们身上,像一层天然的“现充认证”标签。

「对了,一会还有社团活动呢!我们是不是还不能走啊?」

「不好意思,我可是回家部的成员,所以好好享受你的社团活动吧,我先走了。」

「不要啊……」

我看着从校门口走出的学生,他们应当与我几近同龄,却和我的处境天差地别。

社团?

他们竟然有社团生活,我们的自习课可就是自习。

有社团生活就好好去享受啊,混蛋。

其实这也不是一个和我绝缘的词。我的“社团”叫“如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活着”。

我移开目光。这里的风景很美,但美得让我坐立不安。它越是美好,越是衬得我像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颜色不合的家具。

离7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决定离开这条让我格格不入的“舞台”,去劳动西路的另一侧看看——那条有着熟悉下坡和小吃街的、更市井气的一面。

越过天桥,坡顶停着几辆摩的,师傅们懒散地闲聊。我刚走近,一个师傅就抬起头:

「帅哥,要去哪里啊?」

——很明显,我脸上就写着「无处可去」四个字。

「随便走走。」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苍白、也最诚实的答案了。

师傅了然地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融入了那片懒散的闲聊声中。

而我,继续朝那条陌生的下坡走去。

桥下的枫树山小学早就关门了,只剩下学校门口的保安。

我又走向靠近十字路口的那一边,想找个便利店蹭蹭空调。

「欢迎光临中百罗森!」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滑落,我实在是不想再听了。

「咿呀!李元元呐,我们还挺有缘分的,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你……你不是初中吗?怎么在这里工作?」

她连忙比出一个「嘘」的手势,嘟着嘴让我别说,我想自己大概是冒犯到她了,便保持沉默,可她却又抬起眉毛,睫毛立的发亮,露出一副希望我问的期待表情。

还是不问了。

我径直走向装满饮料的冰柜,想要打开蹭蹭凉风。

「喂!李元元,你应该问我呀!」

「有点闷啊,我先看看有什么能喝的。」

「你这家伙,可恶!」

她怔怔地盯住我,一边等着我挑选饮料,再次回到前台,

「你不会是在假装挑选,然后只想在里面蹭蹭凉风吧。」

她会读心术吗?那么这个时候应该从前台的糖果桶里取出两根棒棒糖,插在自己的头顶,然后打趣着说:「糟糕了,超能力抑制器掉了……」之类的懊悔的话。

要和这样的家伙一块聊天对我来说很是一种很大挑战,便利店前面好像还有一家网吧,等会还是去那吧。

我随手拿了一瓶可口可乐,径直走向她所在的位置。

「李元元你这家伙,能不能不要故意装高冷啊?」

这家伙……没看到我根本不想搭理她吗?我自觉应该有讨厌人的权利才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说些啥呢。」

「什么不知道啊,回答对方是最基本的尊重吧。」

「嗯。」

她是不是真的发火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应当回应她的。

夏虹接过我手里的可乐,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直勾勾的看着我,我无法做到与别人正常的对视,便撇过脸看向窗外的风景。

「哦,我明白了……如果以后想和李元元说话的话,就要先盯着他的脸,让他不好意思,转移注意力的同时,就会不自然的回答我的问题了。」

「啊,不要这样啊,很冒犯的。」

我开始求饶。

「知道冒犯就好。」

被强行灌输信息是一件很被动的事情,但是要分你对它有没有兴趣这样的情况——夏虹喜欢弹吉他,但是快要中考了,自己的性子总是坐不住,喜欢瞧瞧那个,看看这个,父亲便没收了好多东西,让她即使不想学习的情况下,也要静下心来面临这种所谓人生的重要时刻,不然以后其他这样的时刻根本就冷静不下来。

「所以你打工就是为了买吉他?」

「没错,那把弹很久了,也想自己买一把新的。」

我看向她身后木椅旁边的吉他。

「你不是已经买了吗?」

「这是我找我哥借的钱,而他又在这里打工……所以……」

所以要替她的哥哥打工嘛,好像她这个年龄也找不到什么工作。

「那听起来还挺励志的。」

夏虹眉毛一皱,为顾客清扫商品的同时「啧」一下,我向后退却一步,她的脚却向我挪过来。

难道这个家伙不喜欢听励志的故事吗?

或者励志对她来说算是侮辱?我应该说顺手的事才对?不对……这家伙绝对是励志的类型吧。

树立志向,勉励而行……这就是我对这两个字的整体理解了……也许她以前在这个梦想上失败过?

前台买东西的顾客也是一名花礼中学的学生,他也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夏虹突然阳光转阴雨的表情变化吓到了。

「怎么了?」

我试探性的问道。

「马尾要松了,但是……它又没松……它现在处于一种即将松掉的状态……好一一难一一受。」

她说着,一边用脚想要拦住我,似乎是想让我帮她把头发重新束起来。

轻易把后背露出的女孩子也是会得到[F]绞杀处决的结果的,不过靠近后的那股香味让我停止了残忍的想法。

「我先说好了,我可并不会搞头发这些的……而且唯一能够想到的方法好像并不可行啊。」

「什么方法? 我现在真的腾不开手啊,后面还有好长的队呢。」

我望向她旁边的吉他上的金属夹子,思索了一秒钟,刚想要动身,却被她急忙喊住了,

「哎,你你你你你你不要……那可不是工具哦,那是刑具啊!夹得很痛的!」

哦,我能明白你的感觉,被捅扯头发的滋味很难受吧?不过听你的语气怎么像是之前试过一样……

「要不我先帮你把头发散开?」

「快点快点。」

散开还是挺简单的,不过取皮筋的时候要轻轻地,并且要按住发根,这么看来,绑马尾似乎是现充们攻略女孩子发型方面要学的第一步啊。

不对,我抚摸着她后背柔顺的黑发,突然感觉心脏漏了一拍。

「慢慢来,不要急。」

她说着,我开始放慢动作。

不对。

绑头发这种东西应当也是有第一次之类,给陌生女孩子绑头发,应当像初吻一样被珍惜才对,所以我不能给夏虹绑头发,就算是让这家伙散发也好,绝对不能,我的第一次不能在这个便利店里被夺走。

「不行……我!我做不到!」

我狠狠的低下头,庆幸自己没有被轻易夺走第一次。

「哈?为什么要用那么悲壮的语气啊!」

夏虹一边吐槽着,一边又甩动着那头散发,震得前台队伍里的学生们神摇意夺,有的甚至都忘记向前补队。

等到她忙完的时候,一个人瘫倒在吉他旁的椅子上,我也从没见过便利店的高峰期还能有这么多人,或者是并没有打过工,所以才没有这样的经历,也有可能那些家伙就是想来看看漂亮店员的脸蛋而已。

夏虹看着手机上突然发来的信息,目光一沉,她好像连绑头发的时间也没有,店里又涌进一波顾客。

「李元元,能不能帮个忙啊?」

「什么?」

「就是……」

「我可不能帮你太久,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得走了。」

「嗯,就是让你去旁边出门左转走13步的网吧,是在3楼,去给那个单包052的人送一瓶苏打水。」

网吧?是我刚刚经过的那一家。

「便利店原来也有配送服务吗?」

「是有的,但不是店员该做的事。」

「那……」

为什么要言听计从呢?我就知道像她这样的红豆派绝对会过分迎合他人,最后劳累自己……看来也不过如此……

「那是我哥。」

哦,原来如此。

她肯定是有读心术的吧?我的质疑还没出口呢。

「拜托拜托啦,下次请你喝可乐吧,真的。」

「不用了,我正好也想去上网。」

「未成年人可是不能去网吧的!」

她合十的双手立马转化为叉腰的战斗形态,并且肃然的看向我。

这模样和小时候《甜心格格》里初见的心柔柔一样,不对,这里可不是什么尚书房,是为大众服务的便利店。

「你管的怎么这么多。」

我看向这家伙,不过她好像又开始工作了。

「好吧好吧,刚刚只想吓吓你,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种一劝导就听话的乖小孩而已,不过怎么你连第一天见到的朋友的话都这么不在乎,是不是没交过朋友呀?」

不知道是不是本就在调侃,她仅把重音挂在了「第一天」上。

「你……」

不过语言稍微有些尖锐了,看起来这家伙的确排斥我去网吧玩呢。

「啊,不好意思,调侃而已,调侃而已。」

她眼眸轻呷,露出一副难道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朋友的疑惑表情。

如果继续站在她身边的话,一定又会扯出我的那些陈年往事的,还是赶快离开这家充满了现充气息的便利店比较好。

手上的苏打水与店帘前的热气对峙出瓶前的薄雾,似是一件物超所值冷兵器。往前十三步,“鑫源网吧”。找到052号,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人,对我的出现毫无波澜,点头,抓过苏打水猛灌一口,耳机一扯,便沉回他自己的世界。屏幕上是DNF,键盘噼啪作响,但没有当年《劲舞团》那种要把空格键砸进地心的、宣告青春存在的火热。

这家网吧干净得令人怀疑。禁入标识醒目,环境堪比酒店大厅,空气里没有西葫芦村网吧那种陈年烟灰、汗液与泡面汤混合出的、令人安心的腐烂包浆。

——难道“现充”连堕落,都要选择一种更体面、更昂贵的方式?这些人的无动于衷简直就像一边拍打我的脸,一边说着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回应一样……

用提前录好的人脸视频混过了自助机。这是属于我们这种人的“破解补丁”。

接下来就是选座,选座是门学问。我痛恨烟味,那气味会粘在头发和衣服上,像一种无法辩驳的“你去过网吧”的罪证。因此,我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网吧空气动力学选座法》。

核心原理:利用空调与排气扇形成的固定风道,将污染源置于上风向。

案例分析:比如右前方那位大叔正在点烟。根据屋顶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方向,以及我目测的、他习惯用左手的姿态(烟灰缸在左侧),可以判定:烟雾主流将向他的左后方,即我的右前方扩散。

结论: safest spot(最安全位置)位于他的正右方或右后方,这里处于烟雾扩散的“视觉盲区”。若坐在其左侧,即便隔开三个座位,也会陷入持续的“烟雾缭绕”debuff(负面状态)。

附加考量:还需规避大厅中央的“社交焦点区”,以及靠近厕所的“气味扰动区”。最终,一个靠墙、近出口、位于污染源侧向风道死角的位置,被筛选出来。

特别情况:「vip特权」如果有能够支撑坐在单人包间的经济条件,以上一切不复存在。

选好位置,开机,登录。我的Stema库像一座寂静的军火库,最常检阅的是FPS分区。CSGO,战地系列。我迷恋那种被规则紧紧包裹的杀戮,和按下“重新部署”就能一笔勾销的死亡。

屏幕亮起,地图加载。我戴上耳机。

世界的杂音被一刀切断。

只剩下游戏里尖锐的无线电指令,和远处交火沉闷的轰鸣。

这个由服务器规则统治的战场,胜负分明,伤害是跳动的数字,死亡是一次倒计时。 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每一次击杀与阵亡,都只是一串数据的同步,没有记忆,没有负债,没有需要反复打捞的过去。

手指搭上鼠标和键盘,冰冷的触感。

或许,在去见那位号称能修复人生的“医生”之前,我最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虚拟的“死亡练习”。

练习如何不带痛苦地消失。

再练习如何,毫无负担地,重生。

枪声在脑内预响。屏幕里的战场不需要墓碑,每一次重生都是系统赦免的新生——没有配方,没有故居。

就在这里,

让我暂且处决那个名叫“李元元”的现实,随着声音落下的瞬间,让思考的权限被强制剥夺。

「别瞎想,比赛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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