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我叫夏虹,就在花礼初中上学,你呢?」
「我叫李元元,在一花中学上学。」
「一花中学……是…………哪里哪里……哦!我记得我以前小学同学就在那里读书呢,应该是在天心区那边吧,你怎么一放学就跨了——这么远的路?你是孙悟空吗?一个跟头——海底2万里!」
眼前古灵精怪的女孩,语气里竟然还能带着一丝崇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好不容易有人跟我搭话,要不就直接告诉她好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那时候,不该听从这个声音的。
我休学了。
「我休……」
「休息?是请假了吗?哦,也难怪呢,你是来找人的,毕竟是很重要的人见面吧……」
她迅速接过话头,左手作势敲进右手的“布包”里,像个小魔术师,把刚刚危险的问题生吞了一样。
这份圆滑的体贴,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键盘清脆的触感和屏幕上闪光也无法将我拉回。我的思绪被钉在那段对话里。夏虹的眼睛在记忆中反复亮起,像是幽闭恐惧症患者在暗房里唯一能够凝视的一张炫彩光碟,引人又刺眼。
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为什么要把自己最不堪的处境,剥开一角,递给一个刚认识的、活在阳光里的人?
是因为自暴自弃,觉得无所谓了?还是她那毫无杂质的目光,短暂地融化了我某一部分的提防?
我被她打动了吗?
后知后觉的恐惧,此刻才漫上来。
和夏虹这样的人交谈,于我而言,是危险的。她的世界太过健康、太过流畅,像一个亮度调至最高的房间。而我,是从阴暗地下室爬出来的人,身上还挂着潮湿的蛛网和霉斑。任何靠近,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好奇,对我而言,却是一次全面的曝光。
我的沉默、我的停顿、我每一个不自然的用词,都会在她那片明亮的背景板上,投下无比清晰的、属于“异类”的阴影。
要么远离光源。
要么,准备好被彻底照亮,然后看着她在看清一切后,自然而然地退开——那将是比任何霸凌都更体面、也更彻底的「抛弃」。
任何程度的后悔总是恍然先至,我和她也只是萍水相逢,所以我接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真希望永远待在屏幕后面。所谓「不能走近的温和的良夜」,说到底就是会出现空气墙的另方世界,在屏幕里只是机制或者bug。
而现实里没有边界,只有无底的悬崖,和突然出现的、能将你撞得头破血流的——透明屏障。
以前总听到歌里的「撞南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临近8点,走出网吧的时候夜灯已经开始勾引蚊虫了,梧桐树夹道的路灯开始工作,光被茂密的枝叶切碎,漏在地上,挤成冰冷模糊的斑点。
虚拟世界的戒断反应令人头晕目眩,推过天桥,劳动西路灯火眠息,人影幢幢。行人擦肩而过,带着饭菜的香气和家常的私语,我听不清,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现在的处境应当和《黑客帝国》里的无名小卒一样,依旧待在屏幕里吧。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帮助我跳脱世界的不是「史密斯特工」,而是和某人有关于「John Smith」的约定。
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入一片混沌的光晕,只剩最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也在浓雾里无力地明灭。
我抬起头,蚊虫正绕着最近的一盏灯绝望地飞旋。
它们总会抓住最近的光晕,也不知道其他的光是否安全,也不知道其他的光里是否有容身的地方。
我低下头,顺着光的剪影衫边望向校门囗。
那里的光线太强了,也最是吸引人的,层层交叠,映住了那张晶莹剔透的面容。
她似乎已注视我良久。眼眸明澈,瞳陷深秋古潭,姣花照水间,唇边一丝未及收敛的讶异,却像投入潭心的石子,荡开了某种属于“人”的涟漪。
她略显匆忙地迈出一步,光攸然致礼分散,乌黑的长发宛若瀑水清泉划出曼妙的弧线,侧影窈窕,伏贴着肩胛下柔软的线光,即将从台阶落下,如同博物馆暴乱时将倾的艺术画。
那是我跳脱世界见到的第一张脸。
只是一溜烟的时间,因为我的目的地也是那边,所以依然能够远远地望见远处穿着校服碎步快跑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靠近正在建设的东塘地铁口的拐角。
「她走了吗?部长怎么每次走得这么快啊。」
又是花礼中学校门口的声音,不过这一次有好几个人。
「唉……明明想着快要结束了,想和她一块吃个饭来着……」
那个家伙遗憾的叹气,手中攥着的信封爬满了褶皱,似是突然想到些什么,整张脸变得熏红,连忙用手抚摸着遮挡。
暗恋对象吗?太明显了吧。
「得了吧,冰山一样的性格……或者说你能够找到她需要得到帮助的地方吗?更多的只是她帮助大家吧,而且如果前者总是这样的话,我们再回馈她也就显得只是必要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根本不配和她接触吗?阿诚!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太伤心了……」
「你可以试试,一个完美主义的人……没有任何缺陷的人,做她的朋友都会感到自己是很费劲一方吧,更何况,交往之类的。」
他攥着信封的手渐渐收紧了。
「罗散珍,柯诚!你们俩别在后头打光了,那封情书都捏了多久了?专门打光给保安大爷看的吗?」
前面走上天桥的一伙人里,一个女孩大喊着,似乎是要他们赶快过来。
「什什什什么!什么情书!这个是感谢信!你们催什么催啊,来了!」
又是那么有青春感的画面,真是希望这家伙能……不,关我什么事?
他们的笑闹声像潮水般涌过天桥,朝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小吃街褪去。我被留在原地,耳朵里灌满嗡嗡作响的寂静。
该走了。
只是贴着沿途黑暗的树影,避开能够产生光的一切事物,向着前方的东塘站台走去。
东塘站台还没有修建好,像是一座未来废墟。所以举着几盏巨大而惨白的光,看上去不像是要指引路人的。林医生的小区就在从这儿向右步行五分钟的地方。
五分钟。
足够我把这辈子需要隐瞒的事,在脑子里再预习一百遍。
「我到了。」
我给对方发送了信息。
「嗯,好的。」
回复简洁得像一道手术同意书上的确认签字。
——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终于炸开。
从时间状态上来看,如果七点准时到,像抓住救命稻草的可怜虫。如果八点后才到,像故作姿态、考验对方耐心的混蛋。
而现在,卡在这个不早不晚、最平庸无奇的时间点……我像个什么?迫切拔出勇气之剑的勇者?还是像个……预约了维修服务的故障机器?
这个空间,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不是托举,是剥离。我感觉自己的上半身正在被无形的力往上扯,脚却像焊死在不断下坠的梯板上。
我要被撕开了。
就在这个铁盒子里,被干净利落地分成两半——一半是渴望被修复的、喋喋不休的痛苦;另一半是想要立刻逃跑的、沉默的耻辱。
要么,还是先离开吧。
「叮。」
楼层到了。
我走了出去,脚步虚浮。
那扇门就在走廊尽头,安静,陌生,却像一个黑洞的入口。
我站在门前,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鼓的轰鸣。为什么要紧张?
是因为要赤裸裸地面对一个陌生人了?
是因为把治愈的希望可耻地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还是因为……我即将亲口承认,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需要被第三方介入处理的“事故”?
手指比大脑先行动,我按响了门铃。
「稍等。」
女孩子的声音,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她披着一身白褂,原来飘散的黑色长发在额前梳起中分,耳旁两辫低马尾躺落在肩膀上,也许室内的光没有校门口那么明亮,那双澄澈眼神里所展露出的孤高才是她原来所提携的气质。
「请进。」她拨动刘海,一边将手装进褂边的口袋,稍稍向前移开两步后,在让人感到安心的距离停下来等我换鞋。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有些无所适从,她没有看我的脸,而是时不时地打量着全身上下的任何地方。
等我换好鞋后,便跟着她进入某处似乎是专门工作或陈列物品的室厅门前。
「请问……林医生在哪?」
虽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还是回忆着之前他们所表述的关系身份。
林箫玄是助理,那么另一位作为主治医师的人应当比他更加专业,在阅历……或是年龄上,又或者是我记错了,林萧玄才是主治医师,而这个女孩……
她转过身,自然地将手放在锁骨中央,轻轻点头,
「我就是。」
我觉得这应当是个玩笑才对,破天荒的玩笑,因此甚至没有顺应地坐在她对面椅子上,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股无名火缓缓涌上心头。
她见我迟迟没有坐下,便起身凑近我。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要喝些什么吗?」
「不用。」
等她出来没一会儿,也还是为我端来了一杯刚刚冲好的拿铁,和她喝的一模一样。
她只是等待着,时不时轻抿一口拿铁,直到我平复心情,慢慢地坐下,她便拿出一本不大不小的本子,一边执笔准备记下些什么。
「请问……林箫玄医生呢?」
「因为平时学业的缘故,我并没有空在所有时间接待病人,所以会麻烦我的父亲。」
我摇着头,此刻我的悲伤与失望写在脸上,想必她应该也看得见,我并不想打击她,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有资格证明的医生是那么可靠。
「你的意思是并不认可我?」
她的语气也渐渐有了指向性,似乎是直截了当的想让我把不满诉说出来。
「是的,虽然以我的处境……但是未成年人来充当他人的主治医师这件事……我实在不能接受。」
她没有感到窘迫,反而直面我的问题
「所以你是对我的年龄有意见?」
「没错,并且我认为未成年人冒充医生这件事是很荒谬……像笑话一样。况且如果没有你父亲提供证明,我也不会相信你的。」
「那么未成年人去网吧这件事就是理所当然的,对吗?」
不可置信,她怎么会知道?我并没有在告诉过她。
「什么?」
她将笔拾在手中,摩挲着笔杆上的砂质。
「你的声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喉结,
「带着一种过度用力的嘶哑。还有你校服上……」
她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沾着网吧里那种特有的、混合了廉价香烟和积灰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攥紧。
一种被冒犯的感觉让我想要立马做出回应。
「我的声音是天生的,另外我也很讨厌吸二手烟,并且从不吸烟。你又如何能证明只有网吧才会染上烟味?」
她将笔轻轻放下,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空气紧绷的感觉令我感到全身僵硬。
「嗯。如果你不吸烟,就代表你曾长时间待在一个允许吸烟的灰色场所。对于未成年人,选项不多——网吧、台球厅、KTV、酒吧,夜店。酒吧夜店有安保程序,我想不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就能通过的,而台球厅KTV除了价格不菲的消费以外更需要能够带上成群结队的朋友,我不认为你有意找陌生人拼一桌台球游戏,也不觉得一个人的KTV里会有二手烟的存在,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真相就是,你刚刚是从网吧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
没有朋友,这家伙三番五次的强调。
「根据数据,一个决定放弃生命的人,在实施前有超过80%的概率会先尝试「替代性出口」。」
她顿了顿,目光像尺一样量过我。
「如果你坚持否认,我不介意花十分钟,为你推演一下其他「出口」」
这又是什么平行世界理论?这家伙说的像是要把我唯一的生存空间都查封了一样。
她没给我喘息的机会,语调平稳地抛出一个比一个尖锐的假设。
「或者,你会做出一些极端的报复社会的事情?比如破坏公物,或者纵火?」
「没有的事!」
真是荒谬的事情,但是如果真的要成为纵火犯的话,学校就是我的成罪之举。
「或者,在脑子里构建奇怪的符号,形成某种指引行动的宗教幻想?」
「不可能!」
那最多只能是个人唯心主义的试验而已……
「或者,通过生理上的自我安慰,沉浸在黄色影片的性幻想里慰藉自己?」
「别说了!」
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在她连珠炮般的追问下土崩瓦解。一种无处遁形的羞耻感淹没了我。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有效的音节。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被她的目光冻成了冰碴。
最终,只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闷响:
「……是。我去过网吧。」
她重新拿起笔,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常规检查。
「所以,我为你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选项。承认去过网吧,总比被认定为‘潜在的色情犯’要好,不是吗,李元元同学?」
「嗯。」
这家伙,难道平常和别人相处的时候也观测的这么变态吗?那么看起来想尝试心理医生,对于她来说还是太浅薄了,「支援负责人」这样的职业明显更适用于她。(出自《RELIFE》重返17岁》
「现在,我们达成了共识——你可以容忍一个‘冒充医生’的未成年人,正如我容忍一个‘去过网吧’的未成年人。这场对话,可以继续了吗?」
「嗯……」
我极不情愿的回答,而她似乎也捕捉到了这一点,又将那支笔从食指到无名指接力回绕了几圈,最后收回锋锐的笔锋,将笔平放在本子上。
「彻底认可我之前,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个本子是什么?实验记录吗?
「你………那个本子是干什么的?」
「用来记录你的,你的问题,你的习惯以及可能的一些规划。」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朋友?」
「如果你站在我的角度,没有任何大人可以依赖的病人独自找到我,也会理所当然的觉得他没有要好的真心朋友。」
说句话对她来说完全非从理性角度分析的,像是对我个人赤裸裸的针对。
「你……我只是怕麻烦别人而已……」
对,我只是怕麻烦别人而已。
「这可不是该计较麻烦的时候……这是重要的事,所以自然是要交给重要的人做。」
虽然只是在指正我所说的话,但怎么听着有股暧昧的感觉?不……现在该计较的也不是这种地方……
「你以前也给别人这样看过病?」
「在他人不冒犯我的情况下,我会给予一些建议,不过大部分要么已经走出来了,要么寻求了其他更专业的心理医生。」
意思是她之前也受到过冒犯吗?还是说依旧在调侃我呢,不过还是有些不爽,这个家伙那副孤高的态度已经不只是从眼神中流露出来那么简单了,而是全身都被那股气场包围了。
竟然让我那么难堪……
「想问什么都可以吗?包括关于你的事情?」
我发问了。
她的头微微向后倾倒,那双澄澈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幽光。
「你想要找到刁难我的地方吗?」
「不是你说的什么都能问吗?」
「如果让我感到冒犯或者涉及隐私性的东西,我会拒绝。」
「你……」
不自觉间,我也想像她一样有一支笔饶入手心,一边看着她的手,一边毅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噗」轻笑一声,似乎感觉我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林一艺,忘了告诉你了,数字一,艺术的艺。」
要是不板着脸,笑起来还是挺可爱的嘛,不过我可不会放过你。
「下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好像我才是医生,而她是病人。
「你真的有在人际交往中生存的很好吗?你是用什么方式在生存的?当一些无法解决的难题到来的时候,你会怎么办?你有困扰吗?」
我没有询问涉及有关家人的问题,这也是考虑到她所说的不能冒犯隐私,虽然朋友之间的相处也可能算得上,但只在她的感觉。
视野那只回绕着手指纤纤而起的笔停下了,林一艺又开始触碰笔尾上方的开关,下边的芯锋却没有立刻刺出来,含苞如故。
她犹豫了,一面犹豫着是否戳出去,一面凝视着我的脸。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偏过头去,而是也注视她的脸,期望从上边看到些窘迫的神情。
芯从筒出。
「我可以和你聊这些,并且我也可以提前保证这些关于我的一切不会对你的治疗造成任何影响,但前提是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并且你要认可我。」
我点点头,有些可惜。
「首先,如果你的问题中的生存是指能够获得的尊重的话,对我来说并不算问题,我在学校的学生会担任学习部部长,我的工作时常间接会帮助到其他人。」
她顿了顿,看向空杯,眼神飘向了我手旁边那一杯满盈的拿铁。
「其次……关于……我在人际交往中的生存方式……我想我并没有找到理想的办法,而目前能够用到的就是……迎合他人的表面想法,用‘贴标签’的方式就可以免受他人的伤害。」
「最后,我最后一次遇到所谓无法解决的难题的时候是在小学,从初中开始就没有这样的问题了。」
「‘贴标签’?」
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方法吗?神奇到没有受到过伤害——这是bug吗?地球online的公告声明里可没有这一条。
「简而言之,就是基于对某人外号的刻板印象。」
林一艺回答地依旧干脆,这让我越发感到好奇,可没等我发问,她便继续开口,
「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游离的时候,太多人会轻易为他人贴上标签,不管是口头上的外号也好,背地里的毒言也罢,可能对他们来说,是某个人做了某件事的影响,但却否定了他们内心其他的想法,最大的危害就是他们是否会对这个人的看法停留在这种印象里,这样会产生很大的隔阂,而人的交往也就会在其中,相处之下某些心理问题与矛盾就会产生了。」
「你的意思是以偏概全?」
不对,脱口而出的太快了,或许她在意的不是被看待成怎样。
「不,不同的人看到的程度不同,我所做出的回应也就不同。」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或许对她来说不是理所当然的。
「在每个人心中的你模棱两可,这是很累的事情。」
她无奈地低下头。
「那群家伙在小学给你取的外号是什么?」
我仅仅只是有些好奇。
她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她不愿说了,心里暗「啧」一声。
「林黛玉。从三年级开始,实际上我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娇弱。」
说出那三个字的一瞬间,她将笔在本子上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如果真的娇弱的女孩,大概会喜欢吧?毕竟还顺便夸自己漂亮呢,可对于林一艺来说,这个叫了三年的昵称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我猛地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我自己一直渴望却从未做到的姿态——一种清醒的、冷酷的、用方法论武装到牙齿的……反抗。
似乎能够理解一点了。
「可你也不能否定,想成为像林黛玉一样打破这种异类规则的人?」
是抗争,是要抹消掉娇弱那一面的抗争。
她抬起头,盯了我好一会,点了点头。
气氛渐渐缓和了,我和她都感受得到。
「那么你觉得你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继续问,她一边回答。
「至少一点‘林黛玉’的样子也没有了,也没有人会那么觉得。」
我算是明白了,所以她从初中开始就主动为自己贴上「孤高冰冷」的标签,对待人际交往谨慎到无情也不愿留下这样模棱两可的刻板印象。
感觉这样也挺好的,至少……
「另外……李元元,我说这些,可不是希望你用这一点去伪装自己或加害他人的。」
她严肃地望向我,肩膀上的马尾辫似乎也要翘起来了。
加害他人?就像是一下子将烟花变成火药的乘法?我并不感兴趣,反而有些执着于伪装自己。
「伪装自己不也挺好的吗?不然我也不用来找你了。」
我瞄向她,那眼神变得更凶狠了。似乎隐约带着见闻色霸气。
「不行!即使你想用这种方法真心的对待某个人,和他交朋友,也是极端的,你骗了他!当你被揭穿的时候,换来的不是他的原谅,而是变本加厉的伤害和以及让你体无完肤的其他标签。」
那句「你骗了他!」让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脑海里浮现起小学时用谎言讨好的那个家伙的脸。
「知道了。」
她似乎真的很重视这件事,猛地站起身,以一个近乎失态的「躺趴」姿势贴在桌面上,整张脸直直地逼近。
太近了,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要戳中我的脸,近到她瞳孔里跳动的微光都清晰可见。
「你发誓。」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我此刻的承诺关乎着她赖以生存的某种法则。
「我发誓。」
其实对我而言,誓言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可是这东西是互相的,我遵不遵守从来都是看对对方的态度而已。
「嗯。」
她点点头,端起一旁的咖啡杯,起身准备续杯,一边问我到底想喝些什么。
「可乐。」
「没有,下次可以买。」
下次?
「那就喝水吧。」
「冰的?」
「冰的。」
……
等她出去了以后,我开始打量起整间室厅,沿着门外就可以看到靠近阳台边的一架看起来很高档的钢琴,黑白琴键仍然展露在外边,在昏暗光线下静默着,虽然看不清任何痕迹,但我几乎能感觉到,几分钟前,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曾让它们下沉、呼吸,似乎刚刚还在弹奏。
房间里面最显眼的就是靠近她椅子那边的超长书柜,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而我的这边,则是挂着几幅色彩混沌的画册,和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科学谱图或是脑神经回路的……照片。
她有富足的空间,大得可以放置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大得可以接纳他人,大得可以坦露自己。
…………
…………
「好了,接下来,该轮到我问你了。」
等到她回到这张桌子边,将那罐冰水放到我的身边,我依然没有喝。
「还是算了。」
「嗯?」她疑惑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冰冷融化着,露出一丝不解。
「我还是不想说。」
「你说什么?」
「不想说。」
刚刚才流露出温度的眼睛瞬间被冰雪覆盖,她的语气也渐渐可怕起来,
「为什么不想说?」
「不——想——说。」
雪化了,融在她嘴里,
「出去。」
……
一座美丽的城堡,孩子们待在外边,观察着它砖瓦粒缝间的黏,糖衣胶饰里的腻,城堡里有时候也会吐出来一些孩子,有的受过伤,有的藏着爱。
一个被吐出来的孩子感到害怕,因为她受过伤,没有收藏过爱,所以想着,就待在外面看看好了,另一个想要得到爱,宁愿受伤也要重新爬上去,可惜城堡的里充斥黑暗,危机四伏,这一次他实在支撑不住了,爬到窗户旁,想要喘一口气。
他突然想到要是让她看到了自己脸上伤痕累累的模样,会恐惧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爬上城堡的。
可他真的好累,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找到一个更高的,更隐蔽的窗口,去喘一口气。
「呼……呼……」
是自己的喘息。
冰冷的夜风猛地灌满肺叶。感官被从寓言里连根拔起,摔回现实。
周围的景物也变得清晰,是那些悬空的荧光树丛,我正站在天桥上,手心里铝罐冰水的触感让我愈发清醒,手背上还沾有林一艺刚刚拍桌子震散的咖啡渍。
天桥的铁架楼梯「咚咚咚」地回响,我仿佛正踩在自己的颅腔上。
我被赶出来了。
桥下的枫树山小学黑得像恐怖故事里的背景板,真希望能有一个被锁在工具间的孩子和我一样必须吃下这份孤独,最好还是用我刚好听不到的声音大喊:
「是谁把我锁在里面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然后红着眼死死捶打着门,
「呯!呯!!」
「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继续向前走,快要走到灯火阑珊的下坡岔口了。
然后——他会突然停住。他会发现,门把手不是坏了。
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
就像我此刻,僵在岔路口。
他会想起来吗?走进那间工具间前,他曾随手把扫帚靠在了门外的墙边。
我只是停顿了一拍,继续向网吧的方向走去。那是我的“工具间”。
他开始思考。
我的大脑也同步运转。
有没有一种可能……锁住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是那把他自己没放稳、恰好倒下来卡住门把的扫帚?
这把扫帚……
如果今天没去过网吧,没有这把“扫帚”卡住我逃跑的门……我大概已经在她的攻势下全面溃败,把我那些腐烂的过去,像交出赃物一样,全部倒在她面前了吧?
……
最后,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刺穿我脑内的死寂:
「就算是我自作自受……我也好不甘心啊!」
糟糕了,这不应该是他的独白吗?为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
……
「把门打开!还有人要进去的!」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利店的灯光和人群的喧嚣像潮水般重新涌回了我的感官。
便利店前围着好多人,我差点磕到了最外围一个男孩的肩膀。
「额啊……」
他回过头,带着熟悉的声音面向我。
「没事吧,不好意思。」
是那个叫柯诚,对林一艺暗地里评价的家伙。
「嗯。」
我转过头,目光聚向人群深处,最里边的大多是穿着和我一样校服的学生,甚至还有别的系别学校的,他们就像是瀑崖边芳香的青草,天生丽质,却仍比不过最中央的那朵高岭之花。
「把门打开,把门打开!」
夏虹响亮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了,人群向门口的另一边汇聚,给想要买东西的顾客让出了一条进入的路。
我也顺着重新洗牌的队伍走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夏虹正坐在一张单调到再不过的原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把吉他,她挑握着拨片,轻轻刮过琴弦,发出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本来还想教一位观众怎么使用变调夹的,不过看起来下一首歌好像不需要那么麻烦。」
清刷和弦,她边写边哼。
起调静谧轻柔,弦不断地拨弄着无用的晚风,风只是稍微歇息的一瞬间,她便自然的开了口;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
「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
炽热的目光从身后传来,即使是清凉的夜晚,但是那股被阳光浸透的松弛感仍然留有余温,如果林一艺的风骨可以用大家闺秀来形容,那她便是「旷野里的大家闺秀」。
「哦吼哦吼!」
一首《追梦赤子心》结束,她点燃了氛围。
人群开始欢呼,那气氛像是商业车上浓郁的香水,身后的目光即便不是在我身上,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强低着头,慢慢地向后退却,后边顺其自然的为我开了一条出路,只需要我迈开脚就可以了。
「五一放假了——大家开不开心!」
「开心!」
夏虹高举着手,手指凭空划圈,闭着眼仰坐着椅子,一副仿佛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
「那怎么还有人垮着脸——!」
品丝比她正坐而立时扬起的马尾辫反响更快,大家开始面面相觑,我不愿意做那个另类的人,强咧着嘴让自己笑起来。
好累。
这种不想被排斥,只能顺应的感觉。
这一刻我开始有些理解林一艺了。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我走进撒哈拉沙漠,空无一人站在太阳下……」
人群再次涌聚在一起,把我向前推去,我反抗着,一边融入进去,一边想要离开。
「可不可以让我再让我再一次回到那段美好时光里……」
她停顿了一下,一边挥挥手,
「一起来!」
「找自己∽」
人群跟随合唱着,我也随渐向外围靠近。
「找自己……」
我逃出来了,可还没有庆幸多久,眼前的梧桐树叶开始颤抖,一滴水珠垂打在我的脸上,
滴答滴答……
下雨了,很快就要下了,势头很大。
哗——啦——
我的额头很快就被打湿了,外围的其他观众向里边靠拢,直到躲在了店门两边的棚子下。
「不开心的人要偷跑了!」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像是丛林妖精的窃语,众人转向她目光所及之处。
跑。
这是我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雨开始暴虐,浸湿了我的上衣,承淋在我的散乱的头发上。
「叮一一」
震人心弦,品丝朝着篷外的倾盆大雨示威,几近将要撕裂雨幕,我拨开遮挡在额前的湿发,人群的目光被夏虹分割成一条出口,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从中穿过,径直漫入雨中。
「哗啦啦啦啦天在下雨,」
「哗啦啦啦啦云在哭泣,」
「哗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不用说我只会胡思乱想,不用跟我说我只会妄想……」
她一边歌唱,一边不停着摆动着脚,围绕着我在雨中转圈,小蛮腰托住吉他的背带,顺势将皮筋扯下,清爽的散发在雨中绽开,像是魔术表演里爆炸而生的玫瑰,话筒不知不觉已经没了效果,可她仍在放声歌唱,其他人都围躲在雨篷中,她的声音在雨水里盘旋上升,
「我只希望能够再能够再一次回到那个美好时光里…………」
「找自己………」
「轰!————」
雨已瓢泼,夏虹的声音依旧高扬,她的脸是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遮盖了她的面容,还是泪水涂满了我的眼睛。
立夏的警告被空灵的歌调撞的粉碎,我同样看不清篷帐下的人,春末的梧桐雨还在挣扎,雨液爬满便利店门前的玻璃,又溃散成无数条支流,汇流在被淹没的石砺地上,流过台阶,流过人群,流进我的鞋,流入土壤的根,在经过她的脚踝时被踏成飞溅的水花,落入行驶的霓虹灯彻响的下水道里。
「不用说我只会胡思乱想……」
「不用跟我说我只会妄想……」
「哗啦啦啦啦啦让我去淋雨……」
如果现在是2018年,如果这场雨肯早落两年——
那么我的心便能够全部交给她,我会对她一见钟情,即使擦破眼睛也要在雨里看清她的脸,把一旁的模糊的人群钉死在她所散发的微光里,将瞳孔也交给她,我会渴望握住那双充满希望与幸福的手,指尖上的茧丝一定会令我酸楚难耐,所以我会把自己身上最新鲜的,尚未玷污的皮肉割下来,去缝补她可能存在的一丝一毫的磨损。就算是她的无心之举也好,一时兴起也罢。又或是她张开手时,袖口衣领间早已挂满了沉甸甸的真心,我还是愿意追随她,直到她注意到我,把我放在靠近胸口的席位,如若她开始对我报有一丝厌弃,我会立刻将自己收敛,沉默地退入阴影里,永远的等待,等待她需要我的可能,届时,我将毫无保留地,再次献上一切。
……
雨声猛地放大,盖过了脑海里那场盛大而无声的献祭。
幻想的水泡“啪”地破了。冰凉的雨水重新砸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刺痛。
我站在这里,浑身湿透,什么也献不出来。只有一句干瘪的、已经被雨水泡烂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谢谢你……夏虹。」
她松开放在弦间的手,歌声骤歇。静立在雨幕里,将粘在脸颊的湿发撩到耳后,彩瞳在依然在雨幕中隐隐发亮。
她像在等待着我说些什么,雨也一样,好像我不说就不会停息。
「我也很开心,这是发自内心的,虽然……我笑不出来,但我真的很开心。」
真的,好开心。
即使还是失败的心绪,大概是我又说错话了,是太苍白了,还是太轻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嗯。」
她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音节,为这场私人仪式落下的帷幕。
就在那一刻,雨的间隙被重新填满。
人群的欢呼、闪光灯的咔嚓声、便利店门口焦急的呼喊……所有现实噪音,一股脑地涌了回来,将我和她之间,被雨声隔绝的真空撞得粉碎。
「好不容易放松几天你怎么又整这一出啊……求求你了别感冒……大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男人绝望的声音猝死在帘前的台阶上。
「阿嚏!什么感冒……冷水澡而已……我还要演奏……」
她的反驳带着浓重的鼻音,迅速被门帘吞没。
我很抱歉。
……
「什么?还有第三者?是个大叔?」
「那应该是夏虹的哥哥之类的吧,我之前在网吧还见过。」
「那外面这个丧着脸的家伙又是谁啊?难道夏虹喜欢忧郁类型的吗?」
「不知道。」
「可能是朋友吧,不过看这种情况肯定是要迷恋上对方了。」
「都怪这家伙要跑出去淋雨,我待会还想点歌的!」
「什么?意思是那个女孩还没有男朋友吗?」
「你这校服……长買中学的家伙还想追我们学校的?」
「想认识一下而已,况且刚刚那家伙都能……等下……人呢?」
「还是走了吧。」
「要是我的话这种时候肯定会等那个女孩出来的。」
「真是不知好歹……」
嘈杂声越来越远,我也才意识到那里边还有夏虹的同学和忠心听众,只是我霸占了太多时间。
我向后挪了一步,鞋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剥离的声响,仿佛将我与那片灯光、歌声和人群最后的粘连也一并扯断。
其实不多,只有一首歌的时间。
十字路口右侧摩天轮光影暗淡,穿过人行道,经过吼声回响体育馆后,侯家塘的三号地铁口映入眼帘。
莫名的幸福感,在电梯层层阶下的同时浮动在我的脑子里,我回味着,真是后知后觉,后知后觉的甘甜,貌似是之前的时光对于我太过苦涩了,这样的甜让人成瘾,我甘愿汲之不尽——
那甜味并不源于夏虹她一个人,源于吉他的弦音,源于雨中的激情,又源于他人摆弄与嫉妒的目光,还源于荒谬而踏实的结尾。
而这一切都是她推动的。
我迷恋这样的感觉。浪漫元素组成的片段像一剂强效多巴胺,直接注入我干涸的神经中枢。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
太美妙了,
太美妙了……
太美妙了——
可是——
这感觉像一滴浓稠的墨汁,落入我这杯名为“日常”的清水里。起初还只是一缕优雅的清丝,随即迅速扩散、滋生,变成密密麻麻的、无法驱散的黑色絮状物,最终将整杯水染成一片浑浊的黯淡。
这样……真的好吗?
这于我,无异于荒漠中凭空出现的乌托邦。如果我放任自己沉溺,将它当作绿洲,那么当有一天海市蜃楼消散,重新将我抛回滚烫的荒沙中时——我会死得极其难看,不,死不瞑目。
如果这样的“甜”只有0.001%的几率出现……那我是不是该龟缩在我的“避难所”里,从一开始就拒绝品尝?
不,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主动舍弃这0.001%?凭什么他们就能理所当然地享受100%?凭什么我的青春里,除了苦涩,还要塞满他们享受过后排泄出的、名为“优越感”的垃圾?
这不公平。
我宁愿亲手掀翻这张摆满“甜点”的桌子,让所有人都无聊地饿着。
不……不对。
是所有人都应该和我一样,痛苦地度过这一切。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轨道上的呼啸声与扶杆旁玩闹的孩童嘻笑夹杂在我的耳旁,对座的男人目色疲倦,靠倒在座位上睡着了,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张我因嫉恨而彻底扭曲的脸——我不感到惊讶,反而用更愤恨的表情想要压垮那个镜子里的人,面色越发狰狞,双拳紧握,两脚收拢,直到四肢发麻,直到眼球酸胀,直到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被这场荒谬的内战消耗殆尽。
“啪。”
仿佛脑子里有根弦终于崩断。
我瘫软下来,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骼和内容的皮囊,空挂在座位上。窗上的面庞也随之化为一团模糊的虚影。
「妈妈,你看啊,他没带伞,浑身都湿了。」
「快过来!」
那位母亲把她的孩子拉入怀中,开始远离我。
地铁的冷气吹在湿透的校服上,我毫无意识地激起寒颤,喉腔里破裂血水的腥甜与可乐残留的酸腻混入舌根,咀嚼着,这才是我应当回味的东西。
太可恨了,
太可恨了……
太可恨了。
…………
…………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对座的男人睡眼惺忪地起身下车。我一动不动,玻璃窗上的虚影也消失了,只剩精疲力尽的空白。
「喂!」
那个孩子的声音贴近我,背后的母亲既着急又无奈,直到一卷蓝白色的卡通纸包被放在我的身边,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便被母亲拉扯着带下了车。
这是在施舍什么?珍惜的玩具吗?
我翻折着纸包里东西,除了层层叠叠的布纸外,只剩下蓝精灵的卡通图案。
或许也可能是隐瞒的陷阱。
我没认出这是什么,明明什么也没有,却裹得严严实实的,直到下地铁后将它拿起来才发现里边的折叠的塑料棒。
我站在地铁出口。雨还在下。
这是一柄儿童伞,很小,撑开只够做我头顶一顶滑稽的帽子。
我试着举起它,远方惊雷滚过,像一声嗤笑。我悻悻地放低,架在脖子上。
跑了一会儿,又走了起来,然后再跑一会。这把伞是无用的,更像是累赘。
我想扔掉它,可却失足滑倒在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我的双手沾满了血污,又不断被雨冲走,呼吸像是在紊乱地嘶吼。
我只能喘息着向前跑,在一瞬间向前抛出伞柄,
「唰啦——」
伞没有飞走,尾边的把钩咬紧了我的手腕,将眼前未坠落的雨被划成波浪。
伞布在风中鼓荡,倘如暴起的战旗,
飞扬无闭,张驰而厉。
呼吸的频率几近重叠,可此刻我却充满了力量。
面前应当是雨水凝形而成的绝唱——迷朦的幻影,你是否……真的觉得我软弱无力?
紧握着伞柄,亦是长矛。我挥舞,突刺,在暴雨的旷野里独自冲锋。分不清方向,还会跌倒,可越是挥舞,我的内心越是充斥着力量,胸腔中那团闷烧的怒火一同满盈而出。
怒发冲冠,潇潇雨歇。
臣服于我吧!
伞布撕裂,伞骨歪斜,它在我手中愈发残破,也愈发神圣。
去死吧,现充们!
我要把你们的肉身,绑死在风车塔的齿轮上!把你们的灵魂,烙刻在风车帆的诅咒里!
此刻,所有的雨,所有的风,所有的浪漫——
都归堂吉诃德·李所有!
……
直至力竭,我才发觉眼前是一处完全陌生的巷子,雨停了,路灯将我的影子拉的细长而扭曲。
巷口的玩具店里,橱窗灯丝发亮,沥不尽地上模糊的倒影。我慢慢凑近,月光摇曳,照出整张亢奋而狼狈的脸。
……
……
「李元元……你怎么搞得!」
回到托管的时候,孩子们也已经离开了,老赵将干毛巾盖在我头上,一边赶快催促我去洗澡换衣服。
「我不是说了可以打电话给我,让我来接你吗?我还以为你还在哪玩呢。」
他一边又翻弄起办公桌的抽屉,一边问我吃了饭没有。
「妈……没看到药,感冒药放到哪里了?」
「房里面。」
一碗热腾腾的剩饭,我没什么胃口,一开始只是搅拌着吃了两口,味同嚼蜡,却在不知不觉间吃完了,仿佛身体在自顾自的完成一项生存任务。
「下次一定要打电话给我,这么大的雨……就算是躲在网吧也好啊……」
老赵捏捏眉心,一边摇了摇头。
「抱歉。」
我蹲下身,与那柄骨架扭曲、衣衫褴褛的儿童伞平视,它被我斜靠在门前灯光与楼道的阴影交界,水滴垂落,晕开深印,像斗争后淋漓的鲜血。我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根最弯曲的伞骨,得到的只有无力的颤音。
「嗯,没事,我还要忙呢,你待会关门。」老赵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最后瞥了它一眼,直起身。
「好。」
……
吃完饭以后已经快要10点多了,锁好托管的门后,老赵还在1楼的办公室备讲义。
「初三全真模拟……」
嗯?老赵现在不是只教小学生吗?是陈纤吗?不过我今天也还没有见到她。
讲义的内容貌似只有语文这一科项目……
老赵的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头也没抬。
「对了,李元元,忘记告诉你了,明天上午我有一节一对一的课,那个孩子也是个初三的,就在青花。」
我回房的脚步顿住了,
所以意思是明天上午就没时间去外面看文人古迹了……虽然有点可惜,不过还是更好奇老赵怎么突然接了私活?
「老赵,你怎么突然……找了份兼职?」
我尽可能斟酌的用词。
「这可不是兼职啊,李元元……」
他扬起嘴角,眼神里似乎不只有对这份新工作的热情,还有对薪水充盈的满足。
「我现在托管干的才是兼职。」
不要露出那副「大人,时代变了」的允诺表情啊……
「那那个家伙……那个同学在青花成绩应该不太理想吧?」
老赵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香烟,见我顺势向后退了两步,便尴尬的收了起来。
「咳咳,忘记了,我待会去厕所吧——不过的确,那个女孩子成绩很糟糕啊,就说我语文这一块,考的那个分数……唉,我不说别的科目吧,这门语文总得给人家教好吧,还有,你如果明天上午没事的话,也可以一块听我讲,到时候整个客厅的教室都是空的,不过既然是一对一的话,你稍微靠远一点坐着也行,反正只是进行练习和习题讲解,实在有不懂的上完课以后来问我……」
我微微摇头,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浮现。
「呃,还是算了吧……我语文还挺好的。」
「嗯?你不会是怕见到女孩子害羞吧?」
还有比那更严重的后果,已知对方的身份是这所学校的初三学生,而基本条件下,这所学校的学生基本上对学习没有任何兴趣,除了想考高中的人。
虽然我不能确保有其他影响因素,但是……
「哪有……只是怕打扰对方而已,万一对方害怕男孩子在一旁呢?」
「不应该吧,看起来挺开放的——那个女孩。」
老赵一边更改着口中所说的那个女孩在学校里带出来的卷子,一边喃喃自语。
我假装漫不经心的溜达过去,凑到桌边,手指无意识的按到桌沿,试图看清答卷上姓名栏所写的字——
——被Hello Kitty之类的卡通图案占领了。
该死!这样的防御工事除了向审题者展示个性外,防的完全就是我这种人吧。
我用指尖点了点那团粉蓝色图案。
「那……她的答题卡上应该没有吧?」
老赵叹了口气,哗哗的将卷子翻响。
「她好像都没有收答题卡的习惯呢,不过这份的是被提前粘在卷子背面了。」
「那作文呢?」
我趁势伸手将卷子挪向自己这边半分,迅速扫向其背面。
老赵把试卷抽了回去,大大方方的掀开一片白灰色。
「其实答题卡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本来就只有一面的作文被她自己用修正带涂花了,连分数也一样,可能是跑题了,羞于见人。」
我翻开那张卷子的背面,涂满着密密麻麻的白斑,从高处看像是老式电脑断线后的雪花嗓点。
——猛转过头,我顺势眨了眨眼。
是的,我没有得雪盲症。
什么信息也获取不到。
奇怪的是,有种混合着失望与安心的复杂情绪,反而让一直紧绷的大脑褶皱被抚平了。
「我先睡了。」
我快步走向房间,感觉就像是RPG里窃取后最终的离场,可对方并不在乎情报的价值。
老赵突然叫住了我。
……
「对了,那个双人床睡的习惯吗?」
「嗯,还好。」
「实在不习惯的话,你睡我的房间也行,要么打地铺也行,有什么需要要跟我说。」
「好。」
关上门以后,翻动试卷的沙沙声消失了,一切都变得那样清静。
今天一定要睡上铺。
…………
…………
闭上眼以后的黑感觉好不一样,似乎还能够感觉到瞳孔的模状,如果眼睛不因为想要看清而发力的话,还是挺轻松的。
希望明天那个女孩子不要是她。
虽然理智告诉我,青花中学想考高中的学生,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相信老赵的眼光,不过我更希望自己能够在明天上午有走出房门的机会。
……
性格开放,成绩差,但是上了一对一,应该是想上高中的,其他科目大概也是另找老师了,喜欢hello Kitty……
她的书包图案好像不是hello Kitty吧?
肯定不是。
也可能是的,或许她觉得这种喜欢在书包上比较幼稚?
也许不是,就算再开放,也会在答题卡上写上名字的,再退一步说,画画是不太可能的。
万一她变得讨厌学习呢?在来之前,或者是在我走以后……或许只是随便敷衍老赵的?
作文……作文为什么要涂花?她也可能是那样的人……表面上那样,实际上很害羞?
大概和记忆中符合,也有可能发生变化。
思考消耗了太多能量,困意逐渐腐蚀了我的大脑,不停的回忆里,易小玉的身影变得模模糊糊,我的身体也开始放松起来……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深处,那一根紧绷的弦即将放松或是断开……
「嘀一一」
「嘀一一」
发亮的手机屏幕在被窝里宛若曳光弹般将我从混沌的边缘拽回,我有些不想去接,翻过身,试图等待铃声自动熄灭。
「嘀一一一一一一一」
「嘀一一一一一一一」
我将手机从被窝里拿起,接通了。
「谁……」
「啊……不好意思,无意叨扰您,我是昨天晚上与您在心理志愿者服务中心聊过的林萧玄。」
好清脆的声音。
「……林箫玄……林医生吗?」
「是的。请问您现在的状态还好吗?」
「额……没事,只是对您的女儿有些惊讶。」
「嗯,是的,我刚刚和她沟通过了,很抱歉让您产生了那样的误会,对此她也感到很自责……」
自责……
实在是无法想象林一艺自责的模样。
我没有说话,而电话那头则是换了个人。
「你好——」
是林一艺,
完了。
没有逃避的理由了……
我不由得把被子裹严实了一点。
「嗯,你好。」
我干巴巴地回应。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语气像是在讨债,我心里有些空悬悬的。
「我……」
怎么办?
要道歉吗?
实际上就像和夏虹一样,我也希望今天应该是我和她见了最后一面了。
不过……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心事或者……人生准则之类的东西,在第一次见面就托出了……甚至还有具体的事情……其实我在这之前也的确提供了自己的家庭情况,所以应该是两清了才对。
「要不然把我的裸照发给你?如果我说了有关于你的事情,你随时可以发出去的……」
这是我能够想到最具诚意的抵押品了。
「我可不是有特殊癖好的霸凌者,也没有收藏他人把柄的癖好。」
那你想怎样?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她像一块狗皮膏药,贴上时以为是药引,想撕下才发现黏连的是自己的皮肉——
「那,你想怎么样……林一艺同学。」
而我身上的可是剧毒。
「三个要求。」
她吐出的四个字,像判决书的前言。
我也不是阿拉丁神灯啊……
「你说……」
「第一,」她的声音条理分明,「接受我父亲的正式道歉。你因此事产生的任何困扰,都应向他提出,这是流程。」
「不用这么正式……」
况且是我应该向林叔叔道歉才对。
「需要。」她打断,
「这是对‘误解’本身的尊重。」
「第二,」她顿了顿,
「你并没有做到承诺过的「交换」,我不强求全部,或许你也有苦衷。但从此刻,不要给我贴上任何的标签。以及——如果未来在其他事上有所隐瞒,要把能够说出真心意图告诉我,或者,你需要要让我知道——「这里有保留」。」
未来……
为什么这家伙会认为我们的关系会持续到未来?
这种话应该对自己的热恋对象说才是。
「第三,」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生硬?
「关于你的道歉,明天下午五点,五一广场xx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
餐厅?和她面对面吃饭?光是想象她坐在对面就让人头皮发麻。
「不用那么麻烦,我现在可不可以……」
拒绝听起来软绵无力,但这是我最后的挣扎了。
「这是我的要求。」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的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
「……好。」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一个字。
「嗯,就这些,多的明天再说。晚安。」
我沉默着闭上眼,等待听筒里的忙音浮现,可她却没有挂断,就这样僵持了几乎快两分钟,比刚才的所有追问都要难熬,
她在等。
而我,连挂断的力气都已告罄。
我将脸埋进枕头,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献上投降的白旗。
「晚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