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大宋年间,华州华阴地面,有个史家村,村内有一少年,姓史名进,自幼衷爱习武,不乐擅唯母言,不哀从顺父事。原富庄出身,疏母见背,父助其威名,使人以九纹龙相刺其胸背臂膀。
史进本人,单枚一个豪义,少时任性,唯好枪棒,然所习皆花法,未得真传。及遇王进,得蒙点拨,方窥武学堂奥。未几,父殁,遂守制承业,继任庄主。然心向江湖,终焚宅别业,远行千里,欲寻恩师王进而从之。
————
那日在渭州茶坊,我正彷徨寻师,一个魁伟的军官大步走来,动如雷震,声若洪钟。他听说我是‘九纹龙’,非但不鄙夷,反而眼中放出光来,拉着我便去饮酒。他那般豪迈,像一团火,把我心里那点侠义心肠,彻底点燃了。我观他拳打镇关西,不为私利,只为此公道,方悟武艺非为炫技,乃在锄强扶弱。此,乃吾之路也。遂结为兄弟,亦师亦友。
自是与兄弟别,返归庄上,踞守乡里。凡待人接物,唯任侠重义是举。
……
……
……
怎奈平生所重之义,一朝竟成身之污垢!
落幕之前,
史家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穹。
我攥着那杆青龙棍,指节发白。热浪扑在脸上,竟比不过胸腔里那团烧了三天三夜的孽火。庄客们哭喊着奔逃,粮仓的梁木发出最后的呻吟——那里面还堆着少华山送来的三车新谷。
朱武站在我身侧,幽幽叹道:
「哥哥,这把火烧得干净。」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吞,像浸过槐蜜的刀子。我突然想起他跪在厅前那日,额角磕出的青紫还未消透,眼泪却已收放自如。
「是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只单孔笛,
「连我爹留下的账本,都干净了。」
…………
…………
只是庄墙外多了些脚印。
陈达被反剪双手押进祠堂时,还在梗着脖子叫嚷。我掂了掂他的朴刀——好铁,刀刃泛着青凛凛的光,分明是官造制式。
「史大郎!」
他啐出口血沫,
「要杀便杀,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我命人取来麻绳。浸过桐油的牛筋勒进他臂膀的刺青里,那匹过涧虎在挣扎中扭曲变形。当时我以为自己在降虎。
直到朱武带着杨春踏霜而来。
他们卸下佩剑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额发沾着黎明前的露水。朱武的哭声很有章法——先压抑着呜咽,待走到阶前猛然迸发,连檐下麻雀都惊起一片。
「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
这句话像道符咒,钉死了我所有退路。我亲手割断绳索时,陈达腕上的血渍蹭了我满手,温温热热的,竟有些烫人。
中秋那晚,少华山送来八担礼。
挑担的喽啰个个带伤,说是半路遭了官兵。朱武指着其中一箱蜀锦:“听闻太公在世时最爱此物,小弟特意...”话音未落,他突然咳嗽起来,袖口洇开暗红。
我终究收下了。当夜,庄里私仓悄然多了二十石精米。
这般往来渐渐稠密如蛛网。腊月他们“借”走六十副鞍鞯,开春便还来镀银马镫;清明“借”去十条快船,端午就送来龙舟三艘。庄上老人开始躲着我的眼睛说话,只有李吉那厮,总蹲在墙根哼些不成调的俚曲。
后来我方醒悟:那箱蜀锦的暗纹,原是少华山的地形图;咳出的血渍,是朱武道袍里藏的朱砂囊。
官兵围庄那日,我在祠堂给爹娘牌位上了三炷香。
香灰折断的瞬间,庄门已被撞开。朱武的剑从刁钻角度递来,替我格开劈向颈后的腰刀。血珠溅在祖宗牌位上,蜿蜒如新添的灵位。
「哥哥小心。」
他喘着气与我背靠背,体温透过铠甲传来。我突然很想笑——这分明是他算计好的位置,让我退无可退,只能与之「同舟」。
杀出重围时,陈达抢了匹官马,马上还驮着知县的幼子。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杨春皱眉:
「累赘。」
朱武却看我一眼:
「哥哥说留,便留。」
那孩子最终死在山涧里。发现时,他手里还攥着我半月前赏的芝麻糖。
…………
火舌舔上中堂匾额时,“耕读传家”四个金字开始卷曲融化。
朱武等人早已撤往后山。我独自站在冲天火光里,看梁柱倾塌成灿烂的坟冢。热风掀起衣袖,臂上九条青龙在跃动光影中扭曲游走——它们终究没能飞出去。
忽然想起王进师父的话:
「纹龙者,当知云深雾障处,亦有伪龙盘踞。」
可那时我只会摸着新刺的鳞片傻笑。
远处传来集合的唿哨,少华山的方向亮起三堆烽火。他们等我赴盟约,等我成为第四条伪龙。
我最后抓起一把焦土,里面混着未燃尽的账册纸灰。风一吹,灰烬盘旋上升,像场小小的、黑色的雪。
雪落尽时,华州再无史家庄。
…………
…………
义气,真心,听着还挺像一码事的。
意识,像一颗被拽出水面的石头,沉重的摔回现实。
「呯!」
是爆炸的声音,就这样把我的行侠仗义梦扎破了,就连朦胧之间缩进被窝里的梦后遐想也被打乱了。
到底是哪个家伙?我可没有放弃做一个侠匪……
「我说了我不想上课,妈妈,妈妈,妈妈!」
听起来比刚刚的爆炸还要尖锐,甚至发完脾气以后,没有哼哼唧唧的伪音,而是干脆利落直接收住,是完全不给人耳缓冲的超级噪音类型。
「你还要不要上高中了呀?还天天跟这些人鬼混,你谈的那都是什么人啊?」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喜剧电影的旁白,似乎早就受够了女孩的社交对象,一边经过靠近房间门的走廊,提着扫把急匆匆地重新隐入视野盲区。
「我谈的是什么人……他对我可好了……你不准说他……」
少女分贝骤降,听起来像是她男朋友就在附近一样,或者是她自己无法百分百确定吗?
「真的好也不会在这个学校了,你看他考不考得起高中?」
女人的话突如其来,像是一张「南蛮入侵」,我只能被动减少1点HP值并思考要不要捂住耳朵。
「人家走的是体育特长,他可是学校的篮球队长。」
「篮球队长?那你呢?你外公和爷爷可是一定吩咐好了——难不成临时走‘啦啦队特长’啊?你不得和他一起考上高中吗?」
篮球队……
「哎呀——!可是我真的不想上课!」
「哎呀!可是我真的想让你上课!」
连同着自己的女儿一块撒泼耍混的母亲可不常见啊……
老赵遇到的可不是个善茬……
不过,听这个声音肯定不是她了。
我慢悠悠的穿好校服,起身将房门悄无声息的推开一指宽,门外,赵露思珍藏的那个水珠玻璃瓶已炸成碎片,几片棱角尖锐的残骸正冷冷地反射着灯光,躺在我门前的边界线上。
是诗羽瑶,和以前一样,一幅「别惹我」挂在脸上,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总托着最真实的情绪——现在是恼怒,头顶那枚镶嵌的小猫发夹都像要跟着炸毛了。还有,表情依旧有点呆。
我的视线沿着那双古铜色的腿向上扫描。
再打开一点,如我所料,在抵达大腿三分之二处,才终于被紧束腰身的百褶短裙拦下。空露的肚脐作为危险的过渡带,之上便是那件轻薄如蝉翼的白色镂空袖衣——这难道是睡衣?青春期饱满的曲线,在这种随意的遮掩下,反而被勾勒得不容忽视。
她好像本来就是一副生闷气的样子,鼓着脸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当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时——那种所谓的“辣妹第六感”猛地攫住了她……
还有我。
她的头,像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转向我的房门方向。
而就在这一刻,我已经戴着口罩推门而出。步伐轻得仿佛只是去倒杯水。
印象里,她和我没有任何交集。
从厕所出来后,她的视线继续在我身上收拢,我不自觉地加快步伐,鞋底与地板摩擦出轻微而急切的声响。
老赵不在……
该死,现在折返房间?那简直是把「我心里有鬼」写在脸上。况且她刚才就已经盯上我了,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就冲出去。当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反正口罩遮面,她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心思在饵罐里深钻,经过她时,或许是太过于集中注意力的缘故——
「呃啊。」
脚踝被绊住的触感,先于声音抵达大脑。
沉闷的撞击声来自我的膝盖与地板。身体被惯性狠狠抛向前方,我踉跄着企图找回平衡,手肘在粗糙的墙面上刮擦出灼热的痛感,火星几乎要在幻觉中迸溅。就在这重心溃散的一秒——
她切入得精准无比,「招式」亦是流水行云;
手臂环过我的脖颈,没有想象中的勒紧,更像是带着温热体温的钳制;另一只手则直取面门,拇指与食指掐住我双颊,指甲微微陷进肉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要将那层口罩从我脸上剥离。
「你干什么呀?又发什么疯!」
女人的斥责从背景里浮上来,依旧带着那种疲惫的、隔岸观火的无力感。
——拜托,说点有用的!或者做点什么!
我抓住她箍在我颈边的手腕,试图发力甩开——触感却令我心头一沉。那并非少女的纤细,而是裹在柔滑皮肤下,如弓弦般柔韧且稳定的力量。
她甚至没有用力抗衡。只是手腕轻巧地一旋、一推,我的抓握便被轻易卸开,仿佛拂落的是一片碍事的柳絮。
破绽大开。
没等我蜷身重整姿态,她的膝盖已无声顶近——
不是暴烈的撞击,而是“点穴”。膝盖内侧不偏不倚,抵住我大腿后侧的某处筋腱,缓缓施压。
嗡——!
一股酸麻的电流瞬间从接触点炸开,窜遍整条腿,随即抽走所有支撑的力气。麻痹与虚脱交织成网,将我捕获。我再也无法维持姿态,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瘫倒,额头重重抵上她胸前那层柔软的白色绒纱。
……对了。
记忆的闸门被撞开一道缝隙。
道服、腰带、练习时凌厉的侧踢,
零碎的画面闪过——
这家伙,好像是个练家子。
难不成武林梦还没有结束?现在遇到的是——江湖人称「母夜叉」的孙二娘……
不对,
插入脑海的回忆在骗人——
两年前的诗羽瑶,那个会对值日生点头说“辛苦了”的女孩,和眼前这个人,撕裂成无法拼合的两半。
这算什么?辣妹的进化,还是单纯的暴力倾向?也绝不可能是恋爱喜剧里那种“不打不相识”的桥段——没有哪个女主角会用膝盖顶麻别人的大腿,再把人按在墙上扒口罩。
再怎么辣,也得有个限度。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依然钳制着我,但声音里的攻击性淡了些,被一种更浓厚的好奇取代。
「怎么突然从里边出来了?穿的衣服也……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衣服。
身上这件,是初来长沙时满娘送的,也是除校服外的几件常服之一。若不是与林一艺的约定,我也不会特意穿。
等等——她在意的真的是这个吗?
如果论穿搭,我自觉这身行头绝不输她。不仅是我审美品位和社交决心的双重证明。也是我能掏出最接近“时髦人类”的全部了!
「你认错人了。」
我挤出这句话,声音闷在口罩里,刻意压低的后果是听起来更像欲盖弥彰。
「认错?」
她笑了,短促的气音喷在我脸上。
「白底,红纹,蜘蛛网一样的走线……‘Super me’春季限量款。我对衣服记性可是很好的。至少上学那会儿,全校我只见过这一件。」
……这算什么?辣妹的必修课是《全球潮牌图鉴》吗?
「我说了……不是我。」
我把脸撇开,避开她的视线。
她却不肯罢休,目光像扫描仪,仔细描摹着我裸露在口罩之上的半张脸——眉毛、眼型、那颗泪痣。
「等一下……」
她喃喃道,眉头拧起,仿佛在记忆的毛玻璃上费力擦拭。
「我觉得……我能想起来……」
诗羽瑶就这样陷入了自顾自的“回忆游戏”。钳住我脖子的手臂松了些力道,像松开一把沉重的液压钳,甚至顺手将快被她扯掉的口罩边缘,略显粗鲁地重新盖回我脸上。
屈辱感冰冷地蔓延。虽然同班过,但我很清楚自己留给“青花”众人的印象:要么是打架输了还死缠烂打的蠢货,要么是永远睡不醒的阴沉家伙。除此之外应该没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迹。
——或者说,我对自己早就下了结论:我本就是透明的。
「眼角有颗泪痣……」
她指尖虚点,几乎要碰到我的皮肤。
「左手还有美术课刻刀划的方形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加上这副要死不活的衰样。」她的声音骤然清晰,带着恍然大悟的、近乎残酷的轻快。
「——你是不是那个,咬了阿白的‘狗人’?」
……啊。
是了。不是我忘记了。是记忆用最恶毒的方式,在此刻完成了清算。
诗羽瑶的额头抵上我的鼻梁,压迫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她一把抓起我的左手手腕,拇指粗暴地按在脉搏旁边——那里,确实有一条微小的、四方形凸起的疤痕,像一枚沉睡的虫蛹。
「什么……狗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发紧,颤抖,陌生得不像自己。
「听他说,」
她语调平直,像在陈述天气,
「你打架打不过,就咬住他的手死都不放。把你揍到半死也不松口,害他后来不得不去打了狂犬疫苗。」
狗人?
说我……像狗一样咬人?
这绰号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邓涑白那个家伙……在我转学之后,就他妈用这种名字来定义我?
那他又该叫什么?「孤独的狂犬病宿主」?不,那家伙有女朋友……「风流的狂犬病带原者」?该死的,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那个班上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家伙,我当然觉得无所谓。甚至邓涑白以外的任何人是否针对过我都不重要了——说到底,不过是我不擅长在别人的雨季卖伞罢了……
可是。
易小玉。
光是默念这个名字,就像有人用冰锥抵住了我的太阳穴。
——如果连她也这么认为。
那么我会杀死此刻视线里所有活物,再找到某台该死的微波炉,发送D-mail逃往她从未知晓的β世界线。等等……理想变动率是多少来着?1.048596?还是1.0378?
「你等会儿必须去给他道歉!听到没有?「狗人」!」
诗羽瑶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狗人。
狗人。
狗人。
这个词开始在我颅骨里空转,越转越快,磨出滚烫的铁屑。不是羞耻,是更原始的东西——想要把一切嚼碎吞下去的恨意——从胃里翻涌上来。
「你他妈的……」
我从喉咙里啐出:
「——死**!」
不再考虑技巧。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顶撞,后背抵着墙向下滑蹲。她轻哼一声,随着我的力道前倾,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我身上。可她的双腿如同捕兽夹的钢缆,瞬间绞紧,脚后跟精准压住我肘心的麻筋。
剧痛炸开。想抬臂,可命令在神经中途就被酸麻和撕裂感拦截。
「还敢骂我?」
她俯视着我,茶色发梢蹭过我的额角,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打量失败者的纯粹藐视。「胆子不小啊。」
「你们……别闹了……」她母亲的声音从水底传来。
又是这种眼神。
「老子不叫——」
我脖颈青筋暴起,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后猛蹬,地板发出刺耳的哀鸣。她仰倒,却在失衡瞬间腰腹发力,双腿猛地向两侧一展——
啪!
一个近乎完美的横叉一字马硬生生在我胸膛上方架开,而她的脚踝依然像铁箍死锁着我的手臂。我们成了荒诞的十字架。
「到底想怎么样啊?」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里透出真实的困惑,仿佛我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个。
「不就是道个歉吗?」
那眼神像在看一把歪斜的椅子。
怒火变成了液体——滚烫的铅水灌满每一条血管。
我要把她的脑子挖出来,把「狗人」这个词塞回去,再用她的颅骨盛放我的怒火。
「我道你妈——!!」
她脸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一只手狠狠按在我脸上,指甲抠进脸颊,用力将我的头向后压去。
「腿部力量还行,」
她喘息中带着运动后的轻快,
「平时没少跑吧?……这才对得起「狗人」的称呼。」
狗人。
狗人。
狗人。
好。
事到如今。
我紧绷反抗的腿忽然顺从地放松。
她愣了一下,身体因对抗力消失出现微小的失衡。
——就是现在!
在她调整重心的刹那,我猛地仰头,隔着潮湿的口罩,一口将她按在我脸上的拇指食指狠狠含入口中!
湿滑温热的触感通过她的指尖瞬间击穿防线。
「咿呀——!!!」
变了调的尖叫炸开,她像被火烧到般剧烈弹动,另一只手使劲扇打我的脸。钳制我手臂的双脚因惊吓骤然松脱。
chance!
我挣脱她的钳制,撑墙借力,像颗被弹弓发射的石子撞出门外。
「喂……」
她伸了伸手,声音追至门前,被我粗重的喘息盖过。
史进当年焚庄出走时,是否也这是般狼狈?
我头也不回地跑出小区,诗羽瑶没再追来。
…………
胜利了吗?
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块捡来的奖牌。可我整个人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软塌塌地挂在骨架上。手肘和腕骨隐隐作痛,大概是刚才扭打时留下的抗议。
……幸好。
幸好她没追来。
我扶着膝盖,弯下腰,等肺里那团火烧完。
…………
…………
晨光像稀释的蛋黄,在眼前慢慢支出,商铺的卷闸门比绿化带里打蔫的花草更先醒过来。地砖缝里还渗着昨夜的雨水,亮晶晶的,不像是滋润,倒像无数只冷眼,记录着我刚才每一步慌不择路的脚印。以后还会有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踩上去……人大概也是如此……在新的环境,主动或被动地咽下新的理念,刻舟求剑的想法又怎能如愿?
所以,才要对表面光鲜的家伙保持警惕……
画皮光鲜的,血里怕是早已油水相融。
走过小区大门,沿道上大大小小的早市菜铺扑面而来,又迅速褪色。
一张粗布,一杆老秤,粉嫩出水的萝卜青菜,白发躬耕的爷爷奶奶。大多数铺主已经开始甩布收摊了,他们这类生意的起程时间大概是清晨5点左右,关于我为什么知道……
在西葫芦村上网的时候,每次通宵达旦后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背着一大箩筐的东西,将粗纸布缓缓铺开,有的时候整条路都被占住了,要穿插在满是泥土削屑的路中空隙走过去,有时候买到的菜会比超市还要便宜,感觉像是浑然天成的菜市场,可偏偏只会光顾那些同样早起的老人家。
「早点」这个词,并不适合此刻在土家酱香饼摊前排队的我。连老板也这么觉得:
「这么早?放假难得见学生起来买。」
他大概觉得,「早点」该配着优雅的食客与用餐方式。
「你生意不好吗?」
「那倒不是。你们上学放学是高峰,节假日嘛……」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规律的淡然。
「都在睡懒觉咯。」
「怎么不休息?」
「多赚点钱咯。」
赚钱,成年人消耗一切想要完成的无限制任务,是用自己的时间,别人的时间,同辈们的时间,需求者的时间兑现金钱。
花费时间,得到东西,窃取他人的时间得到东西……累积,拼凑,掌握规律,就会更轻松的巧取,所以人生——要么缩在床上为自己思考或哭泣,要么等待他人提出等价的交换条件,这才是正常的规划,可现实里还是有人把时间交给别人,不论回报,实际上也是虚度光阴不是吗?
若懂得珍惜和补救的话,会和我一样,思考如何在这片「虚度」的废墟上生存,比如缺少优雅的食客,那么就需要探索协调的用餐方式——
想必老板也深谙此道,热气腾腾的压盖掀开后,饼身金黄,葱香携着酱汁的焦香赤裸裸地勾引着唾液腺的「神经循环」,不要去在意夹子上的油腻,而是要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酱饼上,就这样大方地套进塑料袋里,当他递出手的时候,也不要着急,而是稳稳的接住,这时候一定会发出窸窣的响声,像是为这场即将开始的、不体面的仪式鼓掌。
第一步,是凝视。
不要立刻下口。先看,看酱汁如何不均地渗进饼皮的裂缝,看葱花如何在边缘被烤成微黑的勋章。承认它的不完美,如同承认我此刻的狼狈。这是坦诚,也是和解的前奏。
第二步,是徒手。
直接用手。感受那刚出锅的、略带灼痛的体温。指尖沾上的油渍,是这场庶民盛宴最真实的凭证。优雅的本质,或许正是坦荡地面对自己最原始的欲望。
第三步,是下口。
不要小口咬。认准一角,带着一股狠劲,果断地咬下去。会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饼的骨裂,也是食客夺回某种掌控权的号角。酱汁可能蹭到嘴角,但过分干净的吃相,才是对这种粗犷美食的背叛。
最后一步,是吞咽与沉默。
咀嚼,吞咽。不说话,不思考“看起来如何”。只留下味蕾上的咸香、酥脆的触感,和胃袋被填充时,那短暂而实在的安慰。
不行了,破功了。
餐后活动是什么?又要一步又一步嘛,其实是很麻烦的。
所谓「庶民的早膳仪式」,完成最后一步也就结束了。我自嘲地想着,身体顺着长椅滑下,挤走了一只野猫的暖梦。它惊醒,尾巴扫过我的手,发出「哈」的一声——不知是哈欠还是警告。短暂对峙后,我动用灵长类的无耻优势,将它请了下去。
现在长椅完全属于我。横躺下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彼时的安宁与偷来无异。
终究,
再怎么煞有介事地构建临时哲学,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也只是为了逃避与诗羽瑶碰面的借口罢了。
「老板,两份酱饼,麻烦了。」
是易小玉的声音啊……
或许是刚才的理念唯独缺了「优雅食客」的实体,大脑才用幻听来弥补。人类总会靠想象弥补过失,不过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圆满了。
「呀?你好啊小猫……小花猫呀……」
「喵……」
「你好可爱呀……」
翻身间,视线的余光告诉我,想象有了实体。
那只野猫拉长着身子,用爪子紧紧扯住少女的牛仔裤角。
不是幻听。
她拿着酱饼,犹豫着,可眼神里流露出一缕天然的楚楚动人,披散的中发在阳光下折出窈窕的光晕,早市的喧嚣淡去,光影在她的周身流转,恍若静谧湖水上摇曳的荇菜。她仿佛就伫立在湖中的小洲上,腕抚寒露,柔膝将屈,正要俯身撷取一段清波。
我辗转,困意全无。
在长椅上小心翼翼地调整身姿,试图找到一个余光更明媚的角度,不愿错落她一丝一毫的神采。
她俯下身,仔细地用木签挑起一小块酱饼,递向那只猫。
猫只是凑近嗅了嗅,随即毫无留恋地放下尾巴,转身,迈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步子,跑开了。
我本以为会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失落。
「太好了……」
她却像是松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知道会不会吃坏肚子呢……」
好矛盾。
可是……好可爱。
就像明知道希望渺茫,却仍被她的「引力」所捕获的我一样。
或许她已经注意到我了,而根本没有在意我的目光,或许我根本没有那么强大的气场,在她眼里甚至不如野猫。
野猫向我这边跑来,而她也迅速踱步紧随。
我的脚还抵在椅栏上,头下意识向后一仰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另一侧的硬木上。
嗡——
不能这样。得赶紧离开。
霎时间,我感觉自己像一辆失控坠崖的货车,车斗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轰然倾泻。慌乱中想把脚抽回,却笨拙地卡在了栏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天地倒转的眩晕。
糟了。
对不起食肉目先生,我不该僭越您的宝座……拜托,请慢一点……
就在我终于把脚拔出,准备像个弹簧一样弹起身逃离时——
野猫已经蹲坐在我面前,嘴里发出“哈嘶哈嘶”的低吼。
而易小玉的身影,也越来越近,简直清晰得不容忽视。
这只猫渣……是不是看见我惊慌失措的模样,就断定我怕了?竟然越逼越近,甚至龇出了牙,摆出一副猛虎般的凶相……不过是「猫假伊人醉」罢了。
现在可不是提交仇猫派申请书的时候,她离我仅有几步之遥,就算起身跑开也要被当作害怕猫渣的怪人了,我干脆将腿重新舒展开,仿佛只是在调整睡姿,继续霸占在长椅上。
对,我根本没看见她,我只是个纯粹的,晒太阳的陌生人。
「那个……」
她开口了。
比声音更先抵达的,是心脏在胸腔里撞出的、沉闷而慌乱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
甚至觉得她在那瞬间说了好多话,但所有音节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绞碎了。
「请问……你没事吧?」
「啊……怎么了?」
我尴尬地睁开眼,尽可能捋直自己的舌头,可吐出的字句还是带着刚睡醒似的黏连。
「哦,不好意思,就是看你倒在这里……还以为是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好像……全身都不舒服。
血液冲上脸颊,脊柱僵直酸硬,脚掌传来针扎般的麻痹……
不,我必须「正常」!
我不敢转头,脖颈的关节像被水泥浇死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椅背上的木痕,这是全宇宙唯一稳定的坐标。腰背间硌着颗小石子,但我的脚早已失去知觉,不愿挪动半分,整个人僵直在这座露天棺材上。
「没有……我喜欢在外面睡觉。」
「哈哈,不如说是喜欢晒太阳吧。」
她的声音好像是有形状的,我能在木痕上凝刻出她微笑的样子。
「嗯。」
「哦……但是你要小心哦,这只小家伙盯上你了,如果受伤的话可就只能到前门的卫生所里躺着了,那里可没有太阳呢。」
受伤,这只野猫?我要告诉她这家伙已经被我打败了一次吗?又或是假装不在乎善意的提醒?其实让她继续说也可以吧?
……好折磨,我该说什么才能显得正常一点?呃啊……如果得到他人的帮助与关怀的话,还是先道谢比较好吧。
「谢谢……」
「嗯。」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带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像是阳光晒过干净织物的气息,渐行渐远。
她应当离开了,空气里太阳的引线勾勒在我的后背上,燥动而寂静,偶时传来几声野猫的轻吟……
要是面对她的话也没用,毕竟我可是连一句「你也喜欢这里的酱饼呀」之类的搭讪都说不出口。
「喵……」
长久而短暂面壁过程令人身心压抑,亦或是血液在竖躺流进脑子的速度要慢些,感觉身体好疲惫,似乎有好多东西占据了该反省与回忆的地方,都是些奇怪与不幸的期盼与假设,明明我没有做过,也不敢再想。
「意识散作流沙,肉身凝为蝉蜕」
谁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当诗作家……
至少……没表现的那么窘迫。
要么继续休息会儿吧,反正也是被吵醒的,你这只猫渣,要怪就去怪诗羽瑶那家伙吧。
我重新闭上了眼,将一切光影、声响,与那份擦肩而过的、阳光般的暖意,都关在了眼皮之外。
……
……
……
——
子时的梆子穿透营寨时,喧嚣才显出原形。
白日那些操练呼喝、金铁交鸣,不过是蒙在腐木上的苔衣。此刻万籁收声,只剩巡夜喽啰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咀嚼。
我在这张虎皮交椅上躺了七百三十夜。每夜寅时三刻,寨墙外的老鸹会准时叫起,一声接一声,撕开帐顶渗下的月光。朱武说那鸟巢正对着北斗,是祥瑞。可他没听见老鸹啼叫时,爪下总踩着半腐的鼠尸。
前日清点库房,新来的账房战战兢兢报数:
「白银八千四百两,绢帛三百匹,金器...」
话尾消散在回音里。我盯着梁上垂下的蛛网,那蜘蛛正缠裹一只飞蛾。飞蛾翅上的磷粉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极了当年史家庄祠堂长明灯的余烬。
「去取二十两。」我听见自己说,
「给后山那户被惊了牲口的人家。」
账房笔尖一顿,墨汁在「赈济」栏晕开污迹。他当然不明白——这满库的腌臜银钱,唯有散出去些许,才不至于让梁柱彻底朽烂。
……
寨东断崖有条小径,常年锁着铁蒺藜。
去年大雪夜,我亲手劈开锈锁。石阶覆着二尺厚的冰,走到第三十七级时,靴底触到硬物——是半枚生绿铜箭镞,看制式该是元丰年间官造兵器。或许当年真有官兵攻山,或许只是猎户遗落。
我蹲身擦拭箭镞时,月光正照亮崖下某处。那片被烧白的土地,如今已蔓开野葛。葛藤缠着焦黑的屋梁生长,春来会开紫花,远看像场迟迟不散的烟。
值夜的喽啰最怕我赤膊巡寨。
他们说月光照在我背上时,九条青龙会活过来游走。有次陈达喝醉大喊:
「哥哥这纹身该添几笔!再加座山寨背景才应景!」
满堂哄笑中,朱武慢悠悠研着墨:
「龙本腾云之物,何须背景?」
后来那方歙砚出现在我案头,底下压着新拟的劫掠章程。我盯着砚上雕的「苍龙教子图」——大龙蜷在云中,小龙却困在砚池里,日日被墨汁浸着。
惊蛰那晚雷雨特别凶。
一道电光劈中西寨旗杆时,我突然想起渭州茶坊的油灯。那天雨也这么大,鲁达师兄的拳头砸在郑屠鼻梁上,血珠溅到灯罩上,「滋」地腾起白雾。他回头对我咧嘴笑,牙上沾着茶沫:
「兄弟瞧好,这才是痛快!」
如今我拇指抵着青龙棍的旧裂痕——当年他试我功夫时震出的。裂纹里渗进过血、雨水、还有去年腊月某场厮杀的脑髓。可最深那处,总残留着茶坊油灯的温度。
……
卯时三刻,聚义厅会升起第一缕炊烟。
朱武照例捧来舆图,杨春报着各哨岗换防,陈达嚼着胡饼抱怨盐太淡。我坐在虎皮椅上点头,看着晨光渐渐爬满那面「替天行道旗」——旗角破洞里钻出只麻雀,叼着草籽飞走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每夜寅时老鸹啼叫前,我会从交椅暗格里取出枚铜箭镞。
生锈的刃口抵在掌心,刺痛让我分得清:哪些是梦,哪些是醒着的朽烂。
(寨门外,那条荒径第三十七级石阶下,新苔正悄悄覆盖昨夜踩出的脚印。)
——
「喵……」
「喵……」
「喵……」
叨叫声一应一和——不过这次,是自然醒来的,我翻过身,松目朦胧地拭起嘴角的口水,阳光顿时刺向面门,似是要掰开我的眉角。
「喵∽」
「喵呜呜……」
「喵呜呜∽」
这野猫是猫格分裂了还是发了情,叫声抑扬顿挫的,真是有够烦人呐。
「喵……」
睁开眼,刺眼的日光让我下意识地垂下视线,径直浮现出那只凛然正坐的野猫,我所在的空间,阴影已然被阳光一扫而空。
「喵呜!」
它的花斑在阳光下涂塞着深与浅两种颜色,仿佛是几条竖起的伤疤,无处遁形,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紫外线里,影子也不显得短,就和它的体形一模一样,
这是猫的小影子,它的嗷叫不能将它拉长。
可顺眼望去——
光斑从眼角撤出,像是给了我确认的许可,在地板上裁出细长的影子。
易小玉蹲在那片阴影的边缘,鞋尖紧贴地面,膝盖抵着胸口,黑色的中发碎散开来,半张脸被埋进前伸的臂弯,米白色的外套袖口间藏饰着一抹俏意,手腕向下翻转,两边都摆出了一个整齐的剪刀,大猫影子的耳朵微微晃动,让对边「稳如钟」姿态的小只占尽了风头。
「喵……」
怎么办?
要打个招呼吗?她认出我了吗?
不……她肯定看到我的脸了,我也不是什么避躲着狗仔队的流量明星,可刚才的睡相肯定很难看的……
「那个……」
「你醒了?」
「嗯……」
食指扑擦中指,猫耳朵在她手指的“剪刀”间微微晃动,仿佛真的成了她接收某种神秘电波的天线。令谁来都会产生莫名的期待。
「这只猫,」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我两年前第一次见时,还是好小‘一坨’。那时它很可爱,毛发顺滑,斑纹丑得惹人怜,大家都乐意喂它。」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影的额头。
「等它越长越大,脾气也是。开始挑食,模样也变得……呆钝。有人踢它,能飞出去好远。有人拿火机烫它的斑纹,美其名曰‘除螨’。还有人故意吓它,就想看它炸毛逃窜的狼狈相。」
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轻轻落在听者的皮肤上。
「它总是反抗,没退让过。就算抓伤了人,也没谁真的管。大概,伤害它的人,自己也觉得是‘受害者’吧?」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猫影,落在我脸上。
「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关心这些。只是觉得,它还挺厉害的。而且……好像也没有真的想主动伤害谁。你看,比如——」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比如现在,它对你,对我。」
什么意思?是她在保护我?还是在发起有关猫的话题?
「说不定……是过了发情期吧?」
她抬起头,手上的影子游戏停了。
「你说的是谁?」
她歪过头,自问自答。
「猫吗?还是……人?」
人的?人类也有这种周期性的、野兽般的专有名词吗?还是说,这只是某种高维观察者对人性弱点的概括?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测试边界感的反问句?
「都会有吧……这只野……呃,小猫,或许已经找到配偶了……之类的。」
词汇在冰面上失控,滑口而出,
「虽然对人来说,可能不叫‘找对象’……我是说……」
不对,我在说些什么,呃……
「没错了……我也能理解你的意思,但说的不是那样的‘发情期’」
她却点了点头,从我语无伦次的废墟里,准确拾起了那块关键的碎片。
「是精神上的。需要找到一个倾泻的对象,分享或发泄那些……无处可去的情感。对吧?」
我点点头。
她眯了眯眼睛,目光的焦距开始调整。
我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看看上面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可那套熟悉的杠杆原理突然锈死了。
「感觉你有点熟悉呢。」
她顿了顿,目光像温柔的探针,却能够穿透时光的镜片。
我想咽口水,可胃部突然反刍一下,一股酸气直冲喉咙。
「呃……」
我想说话,却又被动咽了回去,自顾自的囫囵吞枣。
「嗯……从我回来开始,你一共睡了40分钟,每两分钟就会重复叫‘毛丞’这个名字,他也是我的同学,不知道和你认识的是一个人吗?」
「啊,肯定是认错了吧,这么平常的名字……说不定连字首偏旁都不一样……」
「哦……是这样啊。」
好想吐!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齿缝抿住下唇内侧,将手托住下巴,继续打量我,
「那你认识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认识的?」
「嗯……既然你知道这个名字,那肯定认识他吧,你们的关系好吗?」
毛丞……是啊,我和他的关系……
「还行吧,之前……互相帮助来着……算是朋友。」
不知为何,最后四个字说的格外轻而快。
「多好的朋友呀?」
「没有多好……」
感觉她的问题,有一股药味。
「那你用一个词形容他。」
她说完,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猫条,熟练地挤在地上。野猫立刻放弃摆拍,埋头舔舐起来。而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
形容……
「算是……没有发生过矛盾的朋友吧。」
「好奇怪,」
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好奇的神色变得浓烈,仿佛眼前的我就像一个矛盾的自然现象。
「怎么你一脸‘忘了’,又突然‘想起来’的样子呢?」
我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发烫,只能庆幸现在阳光正好,可以为我的窘迫打上掩护。
「嗯,我比较容易忘记……有些事情,甚至不到一年,认识的人就记不住了。」
「忘记?」
她眨了眨眼,仿佛眼前的自然现象又变得合理了。
「是不想去回忆过去的忘记——还是被未来覆盖的忘记?」
「哲学之类的问题我也不懂啊……」
「哈哈……不好意思。」
她摇了摇头,接着给了我一个更有力的补充。
「你一边念他的名字,后面还补了一句‘我的兄弟啊’——这样的话。」
……怎么不早说。
我喜欢上一个爱卖关子的人了。
「真的?」
「和我站在你面前一样真。」
「那……我想……可能是我朋友太少,称兄道弟的位置比较多……」
「可你把他忘记了。」
她开始变得有些认真,仿佛这不是闲聊,而是一个需要我们共同解开的谜题。
「忘记……」
「对啊,一定是这样的。」
毛丞……
记忆的碎片开始硌人:在我和邓涑白那家伙扭打时,他是唯一一个冲上来拉我,而不是起哄或围观的人。后来做了同桌,慢慢了解,他是个实在人,讲义气,像匹劈奔混沌,直达西极的骏马。
「我也不想忘记他,如果可以的话。」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吗?应该作为墓志铭更好吧?或者对我来说根本没有那样的真实感,只是为了逃避自欺欺人的谎言而已。
「嗯,所以你才会在梦里叫了20次他的名字吧。」
「嗯。」
我大概,真的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只猫……」
她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回饕餮的野猫。
「你知道它后来是怎么度过那段时期的吗?」
「嗯?」
「它没有找到配偶,在地上痛苦的狰狞,日日夜夜,然后被社区管理带走做了绝育。」
她将目光从野猫身上移开,全然投注到我身上。
「对于人类来说,‘发情期’是内在驱动力,如果失去了情绪的宣泄对象,最后就只能‘社会绝育’——简而言之,个体通过内化外部环境,主动地、甚至无意识地压抑或修剪自己不符合规范的欲望,正是这期间,「遗忘」最为常见。」
「没有那么恐怖的情况吧?」
不敢忘却就是保留自我?那岂不是毫无贞操?
「是啊,不然每个人都不是‘纯洁’的了?」
她似笑非笑,表情里揣着一点归属于书本的凉意。
「这只是某本社会心理学书上提到的概念。可惜,我现在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呢。」
社会心理学……
「是啊……俗话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之类的……」
「可能吧。」
毫无预兆的,她的语气急转直下,似是一曲终了的休止符。
「哎……可能真的不是一个人吧。」
她放下托腮的手,合十翻向天空,笔直得伸了个懒腰。
好有仪式感的懒腰……
「嗯……其实,」
她忽然又开口,像在曲尾处轻轻按下一枚回旋镖。
「你还念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而且……是一分钟重复一次。」
「啊?」
40次。
又来了。这种被她牵着鼻子走,心跳失控的感觉。
「嗯,骗你的,就这些了。」
她像是确认完什么一样,抚了抚刘海,又像刚开始一样向前离去了,不过这次并没有和我打招呼。
她离开地很自然,好像我对她的意义将要过剩了,
我伸出手,想说些什么。
我想叫住她,想牵住她的衣角,但那样太冒犯了,就算是朋友也不行。要么,定住时间,让她再说点什么也好……
可我哪有那样的超能力。
于是,只能坐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木椅上,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丈量完我们之间短暂缩短又急速拉长的距离。
背影消失在转角,只剩下波纹。
如同圣地亚哥战胜大海后折逆的余波,
穿过潮汐……
转瞬即逝。
……
……
好奇怪。
明明和她说上话了,听到了声音,触及了目光。可感觉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触摸火焰——灼痛真实,暖意遥不可及。
我本能地站起身,不知要去哪里,双脚却自有卑劣的意志……
……应该过了很久了吧?我才意识到,自己正踏出第一步。
需要有一种 “原来她也有这样一面” 的感觉吗?
这样的想法是矫情的吗?
会污染内心那份固执的想象吗?
这样的一面……到底是什么?
向前走。抵达拐角。
是她也有些小心思?
是她根本不在意是否要认出我?
我一眼望见了她的衣角,正朝着小区深处的篮球场,不疾不徐地飘去。
是她太生疏了。
而我,好想去了解那份“生疏”之下的一切。
是啊,就只是再多看一眼也好。
……
……
……
……
……
……
树影如栅,低丛落阴,绿油杆网格切割的视野里只有高抛的篮球,再向上看,划过弧线,坠入网心。
抬起头,云翳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我默默敛住呼吸——人总是这样,在重要的时刻到来前,会下意识地暂停自己,仿佛连阳光都能将所剩无几的自信一并抽走。
然后,心跳也变得空落落的,像在一个突然被掏空的巨大胸腔里迷了路,找不到回音,也找不到支点。
穿过短径不过5米的过道,我试图在球场边寻找那个身影,
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可能是没准备再次碰面的理由,也可能是觉得「找她」还需要吃一点苦头抚慰悬着的心?
——可她就站在那儿,我的对面,我们的中央隔着一条底线宽的距离,正被另一个高壮的男孩搭拢着肩膀,贴在耳边听着某些让人感到膈应的悄悄话。
我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在乎那个穿着篮球队服的家伙,和我记忆里那个像打了两年分量生长激素的邓涑白,何其相似。
我只是麻木地凝望着。
凝望着她脸上,那抹无比自然的、甚至带着点被逗趣的微笑。
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人在青春里,总会固执地认为,某些美好是专属的、有特定解锁方式的。一旦发现它也能为他人、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式绽放,便会陷入一种荒谬的、地基崩塌般的恐慌。甚至会宁愿相信世间存在什么「必中的咒术」,也不愿承认,那或许只是另一种更张扬的、自己完全不具备的「魅力类型」。
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的「领域展开」,逗笑了我青春里唯一的光。
一股寒意,从发根直束而下,冻结至脚尖。
除去易小玉,他们总共有七个人。几个熟面孔,大概是当时的同学。剩下的,是和他穿着同款队服的陌生人。明明屈指可数,此刻却有种“熙熙攘攘”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看她的笑。
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笑。不,也没必要属于我。
可那家伙……凭什么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是暧昧环节必然出现的“流连”吗?
一定不是的。
就算我在原地跳上半个小时的踢踏舞,把心脏都跳出来,也没可能从她那里得到如此生动绘色的回应吧?
他随手托起篮球,甚至没怎么看篮筐,信手一抛——又一个空心入网。轻松得,像把一只装满青蛙内脏的玻璃瓶,随手丢进远处的垃圾桶。
「怎么样?厉害吧?」
「嗯,好娴熟的感觉。」
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我未曾听过的、柔软的认可。
他放下球,慢悠悠地踱回她身边,距离近得不合时宜。
「你嘴好甜啊。」
她只是笑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亲我一个。」
「……哪里?」
她……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仿佛这只是他们之间一个寻常的游戏。
我感觉麻木的脚底瞬间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洞穿,疼痛沿着骨髓窜升,十指连心,痛彻心扉。
「你想亲哪里?」
他眯起眼,声音压低,带着狩猎般的戏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滚烫的血液仿佛倒灌进喉腔,即将化为一声暴吼,冲破我死死咬紧的牙关——
「你……有和羽瑶亲过哪里?」
她忽然开口,声线依旧平稳,甚至将手背轻轻搭在腰后,面迎着那张不断贴近的脸。这个姿态,不像闪躲,更像一种……从容的质询。
「只有嘴巴。」
他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抱怨。
「她连摸都不让摸。」
她莞尔颔首,睫毛垂下,像是在摸索、确认着什么。然后,突然抬起了头——
「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冷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你想只碰到我的嘴巴吗?」
「你太可爱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取悦,又像被那眼神里的某种东西烫到,竟然后退了一小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谨慎的复杂表情。目光凝聚成一张粘稠的网,把她从头到脚笼罩,仿佛在评估一颗即将成熟、却仍带青涩的果实。
他点到为止了。
可我已心火难消。
说不定……
他是个很有能力、也体贴人心的现充。
他的魅力无穷,人见人爱。
某一天,他穿着笔挺的黑褐色西装礼服,在某个节日的表演上,用才华和风度赢得了她的青睐。
这只是他调情的方式比较“张扬”。
只是他还有另外不为人知的、“好”的一面。
只是这两年……他也变了很多。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罢了。
我观望着。
渐渐的,他们的谈笑声、篮球的拍击声,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变得模糊、失真。一种高频的、持续的白噪音开始在颅内嗡鸣,将现实推向远处。
直至对边的短径里,走进来一个平头高个子。
「喂!邓涑白,买来了。」
那个男孩顶着一头刚剃的青皮,只留一层乌黑的发根,像一株被粗暴收割后留下的麦茬。我看向他的脸——面若刀削斧劈,喉结鼓动如被火燎过的核桃。除了曾经那份器宇轩昂的骨架被撑开、填满,那份骨瘦如柴的羸弱彻底消失之外——
他什么也没变。
毛丞。
「真买来了啊?哎呀……」
邓涑白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故作姿态的顾虑,快速接过那条烟,便流畅地拆散分发给众人,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一套早已肌肉记忆的仪式。
「之前跟你说的事……」
毛丞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种被刻意压抑的急切。
我将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他的脖子下方,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纹身盘踞着,却被骤然发达的胸肌和锁骨撑得变了形,显得狰狞又窘迫,像一条被困在玻璃缸里的猛兽。
「啊?」
邓涑白像是没听见,转身扒住旁边苏宇盛的肩膀——那也是我青花时代的「同学」。
「你们是不是要打比赛?」
「什么比赛啊?白哥。」
「随便玩玩呗,打发时间啊,总不能只抽烟。」邓涑白吐着烟圈,目光却瞥向一旁的易小玉,朝她笑了笑。
————「之前和你说的事!!」
毛丞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那声音洪亮,却不再有记忆中那份沉静的温柔。我曾经觉得,就算他去做杀手,也该是最高明的那种——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而非杀意。
但现在,这声音里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粗糙的爆发。
他的声音太大,大到邓涑白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对他。
「急什么……」
邓涑白又吐出一口烟,让那灰白的雾气,彻底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我说啊,毛丞,有些事情,我们也不想去做呢。」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在劝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本来也就是读书的学生,你看是吧?大家都好好的。要是真帮你做了那个‘证人’,出了什么意外……前途和未来,谁负责?这快要考试……快要毕业了。要么,就这样吧?」
证人?
什么意外?
什么阶段?
毛丞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条盘踞的青龙,在汗湿的T恤下,随着肌肉的贲张而扭曲、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那层薄薄的棉布,用它扣在锁骨间的利爪,撕裂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我这边已经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等候审阶段过了以后,会变得很麻烦!」
「哎呀……你呀,就是太急了。」
邓涑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表情。
「这是要承担责任的嘛,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跳出来帮你的。我们慢慢商讨,好不好?」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
「毕竟……我们可是要成为 ‘帮凶’ 的。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
帮凶?
我看向毛丞。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死死抿住,人中部位因用力而绷出一道笔直、惨白的凸痕。
那群人,开始默契地、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只有邓涑白,仍伫立在原地,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纹丝未动。
「那……你们还要做什么?」
毛丞的声音忽然泄了气。
目光涣散了。
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胸口那条仿佛要腾空而起的黑龙,也随着他肩膀的垮塌,瞬间萎靡、蜷缩。他的腰,好像也要跟着弯下去了。
他服软了。
那个曾经 「骨头断了,腰不断」 的毛丞,服软了。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搅。
让一个挺拔的灵魂学会下弯,并不需要打断他的骨头,只需把某种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轻轻地,放在最低的地方。
不该是这样。
「这样吧,」
邓涑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的调子。
「咱们等会还要打篮球。你先陪我们打一会儿,然后看下午去哪里玩……如果我们开心的话……哦,要么去卡拉OK吧?如果你还有多的钱的话……我们直接在当地旅游酒店玩……」
他每说一句,就像在毛丞已经弯曲的脊梁上,又轻轻放上一块砖。
「……等到大家开心了,说不定就能够承担这些‘更重的东西’了,对吧?」
我不想再听邓涑白那套黏腻的“游戏规则”。
我只是像刚才凝视易小玉那样,将全部的视线,死死锁在毛丞身上。
他的眉心,打了一个死结。
他就这样,沉默地,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为他设计好的“游戏”。
他就这样,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应是一匹飞奔的骏马,坐的上去,拾的住鞭,他便走,讲的情义,常喂芳草,他便留。
曾经是这样的一个人。
现在,却要像一头被套上轭的愚驴,跟在这群人身后,去完成一场场荒诞的“表演”,换取一点或许根本不会兑现的“施舍”。
好马作了愚驴。
真是……
岂有此理!
「邓涑白。」
我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吐出这个名字,像剪断最后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弓弦。胃里的翻搅滚作近乎自毁的清醒。
我迈出第一步,脚步沉得像拖着一具刚刚从水底打捞上来的尸体。
「啊?哈哈!」
他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看到什么秽物自己爬到了脚边。
「狗……李元元啊?真巧啊。」
一见如故。
他脸上立刻扯出那副为我量身定做的讥笑。
「你们在干什么?」
「干什么?抽烟啊。」
他晃了晃烟盒,动作里带着一股刻意表演的悠闲,仿佛在展示某种战利品。
「什么烟,要分给这么多人抽?」
我环视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也在打量着我——好奇,审视,还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你要抽?」
他挑起眉,像听见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啊……这样吧,两年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吧?现在给我道个歉,然后——去‘叼’一根吧。」
「叼一根」。
这家伙的嘴,是淬了毒的针。
当年把我按在地上当狗打,现在,是打算在所有人面前,直播一场名为“驯服”的怀旧演出?先抛骨头,再下命令,等着看摇尾、流涎、用嘴去接?
蠢货。
你脖子上那副更光鲜的项圈,是不是勒得太紧,把你自己的眼珠子都勒出来了?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有没有晚上,突然听见狗叫啊?」
——话音落下。篮球砸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咚,咚,咚,」
像是将死之人的丧钟。
邓涑白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空气,冻住了。
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捧着这虚假的和平。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窃语,像风吹过一地枯骨。有的人显然还不知道这个“雅号”,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也能感觉到毛丞和易小玉性质迥异而惊讶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呢?」
他眯起眼,居高临下,语气里带着荒谬的困惑。
「有的狗,不仅会乱咬人,还会往别人桌上倒灰尘。最后被打了一顿,还不懂‘尊敬’。看来,是还没被打够啊。」
心头一震,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留下冰凉的眩晕。
但这时候,怂了,和两年前那条死狗就真没区别了。
「只是学你做过的事而已。」
我盯着他,把每个字都嚼碎了。
「把别人的桌子当垃圾桶的人,和狗……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吧。」
他的脸,变成了青灰色的石雕。
那具庞大的身躯再次向我碾来,阴影几乎将我吞噬。愠怒在他眼中翻滚,随时会化作最直接的暴力,那反倒简单了。
「我做过的事?」
他却嗤笑一声,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皮。
「在篮球赛上出风头?不就是初一那场破比赛没让你上场吗?你还在惦记那件事?啧啧……」他摇着头,脸上抄满了“你无可救药”的怜悯。「你心眼怎么比针眼还小?你一千米跑的是什么狗屎?七分钟?你还是条能用的狗吗?我会让你这种烂货上场?」
他的话,强行拧开了我刻意焊死的记忆阀门。那些被耻辱尘封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倒灌。
我直视着他,几乎在恳求他亲手把那道最深的脓疮挑破,让它在所有人面前流脓。
「你还要感谢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没有我阻止你,你只会在上面丑态百出,丢人现眼!」
脱口而出。
这份承载了整整两年、在阴暗处发酵变质的屈辱,就这样被他用如此轻蔑、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从记忆的腐肉里瞬间挤爆,脓血四溅。
我咽了口口水。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腥味,反复咀嚼不下。
屈辱是一种锈。
不从伤口流走。
只在骨髓里沉淀,每一次心跳时,发出令人作呕的回响。
「我们来打个赌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就赌篮球。」
他看着我,鼻子里先哼出一股气,随即,噗嗤一声,肩膀开始耸动,咧开嘴,发出一连串由低到高、毫不掩饰的狂笑。
就在他咧嘴的瞬间——
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脸,和初一那年冬天,带着雪花和寒风撞向我的那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一样的凶狠。
一样的,志在必得。
——不过那个时候,我倒下了。
那年长沙下的是大雪。他骑在我身上,一个拳头就凿穿了我的鼻腔。我猛吸一口气,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流出来了,是鼻血。我不想让它流,觉着那和眼泪一样丢脸,便一直吸着气。雪花从雾气弥漫的窗外飞向鹅白朦胧的远方,吸进去的全是刀子般的冷气。吸不了几口,鼻子就没了知觉。
可他的拳头,倒是越来越有劲。
天旋地转,堂缺四方。在他的叫骂声下,世界开始倾斜、变色,直到我认不清窗外的鹅白。我软绵的拳头被他轻松推开,心里有个声音在喊:逃吧,求饶吧,叫他别打了。
可一想到还在教室里,想到之前的篮球赛坐了冷板凳,没能让易小玉看见……心里就浮起一股滚烫的、近乎愚蠢的不甘。
——现在,也绝对不能认怂!
我呛咽下那一口腥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翻身,没再想着反击,而是缠斗。死死抱住了他挥舞的手臂。他想要挣脱,我便张开牙齿,死死钉在他厚厚的羽绒服上。
他用大腿膝盖猛顶我的腹部。
一次吃痛,我松了嘴——
——不是放弃。
是我咬浅了。
我把他的衣角往后狠狠一拽,露出下面一层单薄毛衣和里面的皮肉皱褶。然后,整口,用尽上颚和下颚所有的力量,像野兽合拢捕兽夹,啃了下去。
腹中一边剧烈收缩,痛到眼前发黑,任凭他怎么顶撞,牙齿嵌进那层织物和皮肉里的、令人牙酸的触感,成了我意识里唯一的锚点。
他又化拳为掌,像拍打一个沙袋,死死推打着我的侧脑和耳朵。
我的脑袋已经被他打得几乎没了知觉,又怎能推得动?
要么,就用更大的力气打死我,或许能唤醒我的痛觉。
要么,就被我活活钉死在这里。
那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循环:
「发力啊……死也不能松口啊……」
一直坚持,直至意识彻底沉入雪水浸透的黑暗。
后来。
迷迷糊糊之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人从后面扯开,像分开两条咬到骨肉相连的野狗。意识稍微清醒时,我正靠在谁的腿后,那人挡在一群嗡嗡议论的、模糊的人影面前。
是毛丞。
如今,又是这副模样。
只是,挡在我前面的人,似乎也需要有人为他挡一次了。
——————————
他别过脸,冲着身后的人群爆出一阵大笑,手臂顺势搭上易小玉的肩。
「听见没?小玉——这家伙要跟我打篮球?」
笑声像必须流行的传染病,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强挤出笑,有人真觉得滑稽。
他重新转向我,眼神在我愤恨的脸上扫了个来回。
「老子直接揍你不就完了?何必绕这圈子找罪受?」
「你是怕了?」
我掷声,等待旋转的骰子开采。
空气在凝滞中龟裂。
「我怕了?」
他没回头,只拿背脊对着我。可那副骨架撑开的影子,依然压得人抬不起头。
「你和我只打过一架,你被我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不是画出来的,是老子一巴掌!一拳!打你这个只会用牙齿还手的废物打出来的!」
这是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只有我听不见。
「你不记得了?就是初一的那个冬天,你这细狗弱不禁风,裹着好厚的羽绒服,把自己捆成一个沙包,让老子打……」
我也不期望这家伙能答应,毕竟我也没有100%的胜算,更多的是脑袋发热一时兴起,唯一能做的只有一点,就是待会在他身上做出更多的伤口,再咬也不济,何时脑袋被他拍碎了,何时再松口。
「所以啊……你这家伙装你妈呢!」
他面向人群,哄笑声堵在我的耳边,我下意识地望向易小玉的那张脸,倘若南门病徒对待乔达摩的轻唤。
她也笑了,又是我没见过的笑。
「可以呀,我觉得还挺有趣的,毕竟还没有看过你们真的和别人打比赛呢。」
她垂下眼,在邓涑白灼热的目光下,一边倾斜着头,好奇摆在脸上,呼之欲出。倘若美人高价的悬取。
邓涑白转过头,身体不再笔直,而是轻弯着腰俯视我,就像打量一只虫子,一只青蛙胃脏里的虫子。
这个家伙,完全就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凡是自以为掌握在手中的东西,不论是作为特长的篮球也好,竞争的敌人也罢,甚至是女孩子的感情,都视若虫蚁。隔着一层腹肉与塑料纸壳掷出去,得到闷哼一声,任何恶心的东西都被包在里面,所以心安理得。重新拾起来,又可以享受着挤捏青蛙声囊的快感,自顾自地感到气力十足。
「来——赌啊。你要赌什么?」
真敢答应。
「就赌……」
我往前走直面他,确保他也能看清我眼里映出的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扇巴掌。」
心脏成了鼓皮,每一声都在骨头上刻数字。
心跳声在耳膜上砸出节奏——
七、八、九……
——「31个。」
像电光劈开时间。一边是初一冬天蜷在地上的我,一边是现在这个还能站在这儿的邓涑白。
不多不少,正好是他当年扇在我后脑勺上的次数。
我记到现在。
————————
……
人生难有几次豪赌,这倒并非出于谨慎,纯粹是机会主义者连坐上赌桌的资格都没有罢了。
而结果是——
输了就圈地自萌,感叹「花花世界迷人眼」,说着不是我的错,是世界……之类的话,明明没有经历两只耳朵被塞进蜈蚣亦或是一夜白头的痛苦。用「看透红尘」的外衣当作失败正当化的借口,最后连舔拭自己的伤口也做不到。
赢了的话,想必事态又会变得更加滑稽,一边道什么「静水迷泓散,弱水三千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词句,甚至提墨捉砚,用比鬼画符更难观测的东西记录下来,企图将这一瞬间升华成永恒无限的真理。
这何尝不是在浪费青春?
我不是机会多多的现充,这也许是我人生里唯一的机会,寻找破局的价值,如同在无攻略的AVG里盲打完美结局,
可我等这个存档点太久了。
——
4V4,四节定胜负。邓涑白选的野球规则——这放大了他单打的优势,却也暴露了更少的协防,更脆弱的防线。
况且,队员得从他们那边挑。人越多,对我就越不利。
「这些都是你认识的,我怎么确保他们会尽全力?」
我看向邓涑白,接话的却是笑着的苏宇盛:「怕有影响?那就挑不认识你的。比如那边两个校队的。」
他的话音踩着邓涑白的表情落地。我开始犹豫。
「有认识的人也可以叫来顶替,」
邓涑白颠着球插进来,目光刮过我,
「不过看你这样……叫来也是累赘。」
他的话像蚊子叫,果然理会他就像在沙漠里呕吐——徒然让自己难受,一点沾不到他身上。
「毛丞,这边。」
我招手。一个如山的身影应声离队,走到我身旁。他的体格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在场中唯有邓涑白可比。
但我看向他时,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只有一片沉默的服从。
那沉默让我有点难堪。移开目光,我最终指向了另外两个陌生的校队身影——他们神情疏离,更像这场戏的旁观者。
我再次走到毛丞身边,挤出一个苦笑:
「还记得我吧?」
他点了点头,像一台耗尽了电的发动机,每次响应都需要我手动去拧动发条。他的脸色麻木,却又似乎……很怕被我看到这副样子。
「李元元。」
「嗯?」
「这两年,」他顿了顿,
「过得还好吗?」
视角晃动,连带他脸上的不安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涩的,可仿佛肌肉还记得如何摆出的架势——那里面掺着一点久违的自负,更多的是拉不下面子的逞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我声音干涩,吐了吐舌头。
「混得像狗屎。见到你……怪不好意思的。」
「这样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词就滑出了口:
「兄弟。」
他猛地抬起头,嘴角颤动,话却堵在喉咙里。
「等打完,」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好和我说一说。」
「……嗯。」
剩下两人,看背心号码是低年级校队的。我转向他们:「怎么称呼?」
「王振昊。」
「尹崎。」另一个接话,目光飞快扫过苏宇盛,「他是我堂哥。」
几句问答下来,他们和邓涑白不算熟。只是慕强,跟着厉害的前辈出来见世面。
这心思浅得像溪水,一眼见底。
在我看来,这于他们而言只是在期待未来而已。
我看着他们:
「你们想赢他吗?」
水再浅,也能照出点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像秒针,走了几格。王振昊喉结一滚,吐出一个字:
「想。」
理由纯粹,便已足够。
时间紧迫。我将三人拢到身边,大脑像下盲棋一样飞速推演,把棋子扣在各自格子里:
尹崎,控卫,运球过半场,找机会分球。
王振昊,射手,两侧中距离等球,接球即投。
毛丞,中锋,蹲守篮下,篮板和盖帽。
而我……
我深吸一口气:
「我会不停跑动,撕开防线。机会出来,就把球给我。」
策略落定。纸面看,竟有几分胜算——毛丞的任务吃身体多于技术,另两人只需恪守本职。而对面,除了邓涑白,都是一群生手。
战术至此已明。拆掉邓涑白这根主轴,对方就散了。
然而——
「哟……阿白,排场不小啊!」
一个砂纸般粗粝的声音,蛮横地撕开了我的思路。
人群分开。两个人走出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目光像钉子扎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领头那个,额头一道横疤,皮肤黝黑,肩宽得像堵墙。旁边那个则高瘦苍白,像根立着的骨头,轻飘飘的,没什么活气。
疤头男插着口袋晃过来,吐掉嘴里的槟榔,下颚一扬:
「我叫崔成道。等会儿,我和丘乙——就那‘白骨头’——顶阿白那边两个位置。裁判是我的人。」
他混浊的眼珠锁住我:
「你有意见没?」
我摇头。
「要得。愿赌服输,别给老子跑。」
「我不跑。」
我要咬死你们。
流程快进:热身,猜边,选场。球权归我们。
我俯身,目光如探针刺向对面:邓涑白、苏宇盛、崔成道、丘乙。这四个家伙拼出一幅完整的恶意图谱。
王振昊凑近低语,声音发干:「学长,丘乙的弹跳…非人。出手前一定要骗他先跳。」
「知道。」
我缓缓站直。心脏在耳膜上擂鼓,血液却像混进了冰碴,燃烧出一种尖锐的清醒。整个世界收缩得只剩下这片球场,和对面那四个必须击倒的影子。
裁判举球。
哨响。
——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