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谏逢泯拭血龙纹》

作者:凉宫春日的袜子 更新时间:2025/11/17 16:50:08 字数:19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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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前要完成些什么呢?

我曾听说过,有的人要为某些东西赎罪。

记忆里的年关,总是围着火柜。大人们借着暖意,谈论着新年总结。有人欠了债、生了病、打了败仗,脸上却还笑得开怀;有人一事无成,只把盖在膝上的被子默默扯紧,脖子一缩——像是无话可说,冷的感觉倒是愈发的强了。

那时我便暗想:我绝不会变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或许还会把位置让出来,好让他们坐得更暖一点。

——我曾是被阳光豢养的孩子。

阳光是有气味的,是奔跑时扬起的干燥尘土,混着脖颈汗水的微咸。风擦过耳廓的声音很清晰,而风之上,永远叠着同伴追逐我的呼喊。

我的身体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跳起来总能触到昨天还够不到的叶尖,冲刺时仿佛能把整个世界都甩成模糊的色块。

摔倒?膝盖上的淤青总在次日清晨神秘消退。仿佛我血液里流淌的并非铁锈,而是某种更接近「生命力」本身的物质。

大人们对我总怀有一种莫名的敬重。父母也爱我,尊重我一切选择——哪怕没能考上更好的初中,他们也从未流露一丝失望。

因从未领受过真正的负面情绪,我理所当然地膨胀起来,成了同龄人之中默认的「王」。

沙包游戏里,我的后背是公认的安全区;

捉迷藏中,第一个被我找见的人,必须心甘情愿请客。

这便是我最初的王国法则:一切点子,都该围着我旋转。

当我已能骑着单车逆风疾驰时,那群家伙,连走路的方位都还辨不明白。

那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近乎失重的成长。

…………

升入初中,我的王国版图开始龟裂。

王,不止一个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领地与规则而来,那些曾经直来直往的关系,忽然被套上了我看不懂的公式,变得疏离而费解。

成长,第一次露出了它吃力的獠牙。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身边那些“敬重”我的面孔。或许,那从来都不是俯视的“敬重”,而只是平视的“尊重”。又或许,他们应该被赋予一个更普通的称谓——

朋友。

可我舍不得摘下那顶无形的王冠。我不想折断羽翼,不想落地。我还想继续玩,继续冲,继续带着那份幼稚的骄傲,在只属于我的低空滑翔。

于是,我再次闯祸了。

而这一次,班主任罗洁没有像以前的大人那样,投来宽容或“敬重”的目光。她的教鞭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

手不疼。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毒素,顺着被打的皮肤瞬间窜遍了全身——那东西叫羞耻。

我逃进厕所,镜子里的那张脸,扭曲、涨红、脆弱得可笑。我从不知道自己的脸能摆出如此丑陋的表情。

——这就是“羞耻”的样貌吗?

太难看了。这不该是我的脸。

——

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以看着别人被打……

那感觉,一定会好得多吧?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个最常出现在罗洁鞭子下的人——

李元元,初一下学期转来的插班生。

他挨打的次数多到令人侧目。奇怪的是,他那些天马行空、连累不到任何“跟班”的鬼点子,似乎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是因为没有朋友?还是因为他的想法,根本无人认同?

但最关键的是——他从不“羞耻”。

鞭子落下时,他的背脊不会僵硬,脸上不会出现那种让我作呕的、失败的潮红。事后,他也只是拍拍灰尘,神情里甚至有种……悠然自得?

为什么?

他是没有羞耻心吗?

到底什么,才能刺穿他那层可恨的从容?

明明他也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角色——真正的孩子王,是他那个朋友,肖岚。

李元元只是待在肖岚身边,总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看起来,他很「尊重」肖岚。

或者反过来说…是肖岚,在「尊重」着他?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被羞耻灼伤的心里。

…………

直到,那个场景,发生在初一快结束的午后。

体育课刚散,我带着一身薄汗回到教室。喧嚣尚未涌入,光线微尘浮动。

然后我看见了——

肖岚把他按在地上,揪着他的头发,像对待一件碍事的垃圾那样对他低吼。

我僵在门口。

怎么了?他们不是朋友吗?

我要…去拉开吗?

心脏在肋骨后面敲着闷鼓。这不是我的领地,我无权做主。多管闲事,从不是“王”该做的事。

就在我犹豫的这几秒里,我看见了。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了那种表情。

熟悉的、涨红的、因疼痛和屈辱而扭曲的……「羞耻的表情」。

滋啦——!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高压电流,从我的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我自己的羞耻,那块自从被罗洁鞭打后就一直在我胸口烫得我坐立不安、夜不能寐的红炭,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它通过这个鲜活的、痛苦的表情作为导体,成功地、完满地、一丝不剩地传递并塞进了李元元的胸膛里!

这感觉……

……太好了。

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感淹没了我。原来羞耻真的可以转移,原来看着别人背负我曾承受的煎熬,竟是如此……滚烫的轻松。

这种感觉……

几天后,数学课。

那个总是沉默的女生被叫起。她支吾着,脸越来越红,呼吸粗重。全班死寂,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而我,死死盯着她的脸。

我在等待,等待那熟悉的潮红彻底吞噬她,等待名为“难堪”的汗水从她惨白的额头渗出。

终于,第一滴眼泪砸在摊开的课本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呼……

我竟不自觉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终于将勒在我脖子上许久的绳索,拧松了至关重要的一圈。

后来我听说,是李元元把那别人只告诉他的秘密讲了出去。

「这种人,做不得朋友。」

「只会背叛。」

大家这么议论着。

可我心底却冒出一点冰冷的疑惑。凭着曾在“中心”观察人的直觉,我总觉得……他当初和肖岚在一起时,那份轻松不像是假的。

他明明很享受那段关系。

为什么要亲手毁掉它?

初二时,不知怎的,李元元换到了我们寝室。

据说他刚转来时是独居,周末也基本不回家,就泡在学校,连其他班周末值班的老师都混熟了。

一个怪人。

不过,既然踏入了我的地盘,就得懂我这儿的规矩。

……

日子久了,我却发现他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坏”。

他只是孤僻,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岛,对我苦心经营的“王国”似乎毫无兴趣,也构不成威胁。

但渐渐的,我发现了一种更让我心惊的东西:他很“厉害”。厉害到……能让其他人也「露出羞耻的表情」。

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班上有个同学摔断了腿。按轮值表,本该每人帮忙推一天轮椅。可李元元一声不吭,一个人推了整整两周。

教学楼才有电梯。去实验楼、体育馆那些有楼梯的地方,他总是先把空轮椅搬上去放好,再折返回来,把人背上去。打饭、交作业、各种琐碎跑腿……他全包了。

那天我终于忍不住,在回寝室的路上问他:「你图什么?又没人要求你做这么多。」

他正望着远处篮球场上跳动的人影,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个家伙坐在轮椅上,要是我来推的话……他肯定会巴不得立马康复的。」

我愣住,下意识回头看去——

轮椅上的同学正望着我们的方向,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表情里,有难堪,有恼怒,还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沉甸甸的羞耻。

第二件事,更让我脊背发凉。

轮到我们班食堂义工。我和他被分在秩序组。高中部的家伙们仗着身高和年级,插队插得理直气壮,队伍乱成一锅粥。收餐台更是灾难,残羹冷炙堆成小山。

我攥着象征性的纪律牌,手心出汗。我知道管不了,大家都默认“做做样子就好”。我早已不是那个登高一呼就能让全场静默的“王”了。

就在一片混乱达到顶点时——

李元元抓起了备用扩音喇叭。

下一秒,他那经过电流放大的、清晰到残酷的声音,炸响了整个学生食堂,甚至穿透墙壁,钻进了隔壁的教师食堂:

“后面的同学——不用排队了!”

喧嚣瞬间冻结。

“这条队伍,今天允许插队! 想吃饭的,去前面找自己同班同学,直接插进去就行!如果找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表情。

“就去收餐台,帮我们找找,有哪些人把饭碗留在桌上!找到一个,记下班级姓名,直接批准——去教师食堂用餐!”

死寂。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朗诵的、冰冷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

“老师们肯定都是有素质的。有素质的人,当然只配和有素质的人,一起吃饭。”

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我僵硬地转过头,透过玻璃隔断,看向教师食堂——

罗洁正端着餐盘,僵在原地。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涨红到额头,那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被当众剥开虚伪的羞耻。

但这一次,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

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撼。

他竟然……用他们自己制定的、看似无懈可击的“规则”作为武器,反过来,让制定规则的人,赤裸裸地尝到了羞耻的滋味。

老师们最终匆匆赶来整顿秩序,校长也黑着脸出现了。

这个人……很危险。

他不是靠暴力,也不是靠人气。他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总能找到规则最脆弱、最伪善的接缝,轻轻一划——就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脓血直流。

他活在自己的逻辑里,世界宽广得不需要任何人围绕。他不服从我,更不说一句讨好的话。

一个念头,第一次带着犹豫钻进我的脑子:

也许……可以试着把他当成“朋友”?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情绪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他还从来没有……“敬重”过我。

可我没时间细想这些了。

他的世界越活越宽广,我的天地却越缩越逼仄。像被关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黑匣子,四面都是我不能触犯、也无法打破的墙壁。规矩、学业、复杂的人际……有太多事我做不了主。就连那些给我磨难的人,我也不能报复。

——我得忍着。

我的“圈子”还在,朋友们的面孔却变得模糊不清。我站在中心,嘴里交替吐着低俗的脏话和礼貌的敬语。脏话像肮脏的烟,能让我在规矩的窒息里暂时喘口气;可每次说完,看着他们习以为常甚至附和的脸,我又会猛地惊醒: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我理想中的“王国”,该是一座洁净美丽的花园,围着我的人都该是闪闪发光的优秀存在。可现实中,我却在用最粗粝的方式,维系着摇摇欲坠的“中心”。

我好像……正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新的压力就又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最沉重的是学业。我没考上理想初中,所以必须挤进重点高中——这不再是靠小聪明就能赢的游戏。我需要付出比过去多千万倍的努力,才能勉强向上挪动一点点。

活着,第一次让我感到……好困难。

终于有一天,我绷断了。

我旷了课,在空无一人的球场对着篮筐发泄了一整节。直到下课铃响,才带着一身狼狈和跟来的朋友,一起站到了罗洁面前。

她的责骂劈头盖脸:“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多不容易!”

可是……我也好累啊。

晚自习,期中成绩贴了出来。我的名字停留在令人羞耻的位置。而李元元的名字,赫然排在语文单科第一。

那家伙……现在一定得意得要命吧。

回到寝室,我只想找个出口。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从小到大,她永远是我的退路,会温柔地接住我所有的情绪。

「妈,我……」

我努力组织语言,想描述这种被困住的、快要溺亡的感觉。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先是压抑的啜泣。

她开始诉说工作的委屈、同事的排挤、爸爸的不理解……她的声音越来越破碎:

「妈妈也好难过……本来还想安慰你,可是……你为什么这么脆弱?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就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真的……真的……受够了!」

「你为什么总是不懂事?为什么不心疼妈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长大。

这个词,不再是温暖的路标。

它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钢钉,从听筒里猛地射出,狠狠钉穿了我的脊椎。

剧痛让我不得不挺直腰背,去撑起一副名叫「成熟」的、沉重而陌生的骨架。

可我的事情呢?我的痛苦呢?

谁来管我?!

我也……撑不住了啊。

一切都太差劲了。我像个被彻底掏空的麻袋,拖着最后一点力气走回寝室。洗澡,睡觉,让水流冲走一切。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秩序,也被打碎了。

李元元站在澡堂门口,挡在我室友帮我占的位子前。

「我先来的。」他说。

疲惫和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我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死死瞪着他。

他看了我几秒,侧身让开了。擦肩而过时,一句熟悉的、带着我们寝室特有腔调的脏话,轻飘飘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他学会了。他精准地找到了这个“圈子”的社交密码,并用它来对付我——他以为这就像往常一样,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游刃有余,这种该死的、看透一切规则的从容!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活得那么自由?

凭什么全世界都在逼我长大,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你要懂事”?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视野边缘最后一点理性,“啪”地一声,断了。

等我重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的时候——

我的右手,正死死地钳在他的脖子上。

五指像铁钩一样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手腕,才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靠在床架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胸口起伏,颈间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没有。

没有我想要的那种崩溃的、羞耻的、属于失败者的表情!

他竟然……连这种时候,都没有!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拼命拍打自己的脸。

抬起头,镜子里——

是我的脸。扭曲,惨白,瞳孔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彻底的恐慌和……羞耻。

那是我最憎恨的、最难看的表情。

来不及了。

我冲回他面前,所有伪装和骄傲碎了一地。我用尽一切能想到的词语、语气、姿态去哀求,去保证,去恳求他不要说出去。

如果罗洁知道,如果“他们”知道……

我精心扮演的“成长”,我咬牙挺起的“成熟”,就会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彻底完蛋。

可他只是靠着床架,安静地咳嗽,安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让我彻底坠入冰窟的……平静的虚无。

完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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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思考。他为什么能在肖岚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一定存在某种“正确”的方法,能让他屈服,让他崩溃,让他替我承担这份羞耻。

念头一旦成形,话语便脱口而出:

「李元元,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吧?」

我的声音刻意放软,裹上一层自以为是的「理解」糖衣。

「一直压抑着很难受……要不今晚说出来,大家……一起帮你分担分担?」

我紧盯着他,目光里淬满了迫切的渴望——渴望被认可为“知心”,渴望被承认为“成熟”。

那一瞬间,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他在我眼中,幻化成了唯一的审判官,一尊能赐我赦免的圣人。

只要他松口。

只要他放过我。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松口了!

我几乎是狂喜地抓住了这根用他沉默纺成的救命稻草。

我根本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或者说,我命令自己不许去记得。

那晚的所有细节,连同我指缝间曾感受过的他颈脉的跳动,都被我用力地剥离、打包、沉进记忆最浑浊的底仓。

从此,一切与“那件事”无关。

我要好好珍惜,我要好好活着。

这,就是我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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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正式拉开了一场名为 「成长」 的盛大演出。

我更加努力了。像最拙劣的学徒临摹字帖,一笔一划地模仿着一种叫 ‘成熟’ 的笔触。

我学着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尽管那视角别扭得像用左手写字;我开始接受「无能为力」——也开始接受那些我无法做到的事情,面对更困苦的问题,我也会克服到底。这一路风雨无阻,我也看淡了某些事情,不再斤斤计较。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相信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我的成绩变得优秀,我也能够理得清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或社交困境,我也更加珍惜自己的身体,学习更多的运动并且不断健身去打磨它,我也开始用心教周围的朋友,希望他们也能变得更好,我也开始体谅我的父母,更多情况下,为他们着想。

我为自己精心烧制了一件名为‘成熟’的瓷器,用成绩、肌肉和微笑的金粉细细描绘。我捧着它,接受所有人的赞美,仿佛这样就能盖过内里那道名为‘罪孽’的裂痕。

我的忏悔是精心打磨的台词,我的努力是华而不实的布景。

正在成长的我,所有的人都默许着,包括李元元和我,我们默契地维持着一种恐怖的平静,仿佛那晚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癔症。

可我知道,这是一场独角戏。

主角是我,唯一的观众也是我。每一个助人的举动,每一次挑灯夜读,每一滴健身的汗水,都精准得像经过彩排。

我甚至开始相信,只要我演得足够逼真、足够长久,命运就会将我的罪孽连本带利,一笔勾销。

我沉醉在这种 「我正在变好」 的眩晕里。

直到——

我看见李元元那张被拆得稀烂的课桌。

木板断裂的茬口像嘲笑的犬齿,抽屉里黏糊糊的、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腐朽的甜臭。

轰隆一声。

我精心搭建的舞台背景板,塌了。

我从未走出过那个寝室。

我只是把舞台,直接搭在了罪的废墟之上。

后来,我又看见他被肖岚逼到墙角,书本散落一地。他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被拉到极限、下一秒就会崩断的弦。

他好像……一直在闷着什么东西。

某种黑沉沉、湿漉漉、快要让他窒息的东西。

内疚像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想往前走,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侧过脸,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求救。

只有一种……直白的、生理性的厌恶。

像看到了什么腐烂生蛆的东西。

我猛地想起了厕所镜子里,自己那张羞耻的脸。

脚步,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如往常,他靠自己找到了生路。

用一纸休学申请,从这个烂泥潭里,干脆利落地逃了出去。

他真的太厉害了。

厉害到……让我连扮演“救赎者”的机会,都显得如此可笑。

…………

……………

新生。

我一度以为,人生真的可以变成一张白纸。用过往的经验修正模型,用理智调和色彩,我就能画出名为“完美”的杰作。

我很满意。我帮助他人,改变自己,我理应得到赞美。

我是完美的。

…………

至少,在目睹那柜臭水之前,我如此坚信。

那是李元元留在柜子里的。在他离开后,像一道溃烂的伤口,静静散发着腐败的甜腥。

这件事,也必须由我来做。

像是某种自我指派的终极刑罚,又像是一场为了圆满「救赎」人设的最终仪式。

戴上口罩与橡胶手套,我与那团粘稠、黝黑、混杂着腐烂食物与不明液体的污物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阻隔。我闻不到气味,只是默默地清理,每次抓出来一小桶,就要跑到工具间的洗手池边清洗干净。

脏了。

我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冲掉。

再回去,舀起下一捧。

脏了。

冲掉。

脏了。

机械地重复。仿佛冲洗的不是手套,而是别的什么。

直到柜子见底,要用特定的清洁剂与消毒水喷抹那个地方,我不断的,用力的,仔细的擦拭,直到它光洁如新,仿佛从未容纳过那些污秽。

一股无法抵御的腥臭猛然从体内倒灌而出!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胃部痉挛着,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泪水模糊视线,我掐着自己的喉咙,却止不住这生理性的、彻底的排异反应。

我吐出的,只是透明的胃液与胆汁。

远不及那柜中恶意的万分之一。

那几乎是班上所有人倒进去的,只要他不在或没看到的时候,就会有人往里面投东西。有的时候是新鲜的,特意的鸡蛋,有的时候是腐烂的,吃剩的水果,还有各种异味的饮料。

那个书包……他妈妈在运动会送的那个,他一直嫌弃,很少用。我以为……他有其他的书包。

直到,他把它带走了。

是我……是我……

是我。

是我掐住他脖子之后,默许了这片滋养恶意的土壤。

是我扮演“成熟”时,无视了这日渐腐烂的脓疮。

我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害怕面对他因我而更加破败的人生。

我所有的“帮助”,不过是因为不敢帮他,转而去寻找更轻松的对象来安慰自己。

我所有的“完美”,都建立在对这摊触目惊心的、集体共谋的恶视而不见之上。

我曾以为把过去的自己锁进了“成长”的匣子。

直到此刻才发现,那匣子早已被腐液浸透。

那张被我精心对待的白纸,在这一刻,也掉进了洗手池,和他书包里流出的臭水,我的呕吐物,一块融在一起。

………………

………………

………………

李元元临走前只带走了他的小说,那些教材零散地堆在地上,我一本本地整理好,本来罗洁是想要亲自送过去的,我和她说,我一放假就有时间,能最快送过去。

「龚士兼,你的确变成熟了呢。」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欣慰。

…………

加快步伐。

走进青花新城,按地址找到那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正在辅导一个女孩功课。

「李元元?就是那个家伙呀……」

女孩探头,语气平淡,

「肯定在下面躲着呢。」

…………

…………

…………

他就在楼下的篮球场上。

我到的时候,比赛刚开始。场边围了不少同龄人,气氛却一边倒——几乎所有的视线和呼声,都聚在另一个人身上。

「邓涑白!」

那是个动作相当利落的对手。几个流畅的胯下变向接转身,就把李元元晃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废狗,」

邓涑白运着球,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场边响起几声附和的嗤笑。

李元元没应声,只是迅速调整脚步,重新封堵上去。

我站在人群边缘,慢慢看清了局势。

篮下,一个胸口有纹身的寸头高个,明明体格占优,却在和一个叫崔成道的对手卡位时显得犹豫,总被抢先半步。其他队友也被盯得很死,只有那个叫王振昊的射手进过一个三分。控球的后卫明显体力透支,处理球非常仓促。

场面变成了简单的消耗战。

邓涑白那边明显更有余裕,进攻时总多一次不必要的传导,目的明确:逼李元元进行更多无谓的补防折返跑。

这也是李元元和邓涑白的单打。不过进攻方要多完成一次半场短程跑。不断的防守间,对方的动作变得花哨,总是像是要侮辱与戏耍,我看着他,在对方一次次短程跑动的折磨中,开始寻找那些花哨动作里多余的破绽。

李元元的应对方式,正在改变。

最初的被动追赶,渐渐变成了一种极致的专注。他的眼睛不再跟随对方的整体动作,而是死死咬住运球的手、变换的脚步,以及每一次重心转换间那几乎不可见的停顿。

他在计算。

在等一个可以打断节奏的、最脆弱的衔接点。

——就是那里。

在邓涑白又一次体前变向,球从右手交到左手的刹那,李元元的手像早有预判般切入!

啪!

球被干净地断下。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断下的球,凭手感将球向前一拍,人已经全力冲了出去。回防的人拼命追赶,但他起速太早,在三分线外就收球起步,顶着补防将球打板送入篮筐。

落地,转身,没有庆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在对方发出底线球之前,他已经再次贴到了邓涑白面前。

断球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邓涑白已经被他缠住了,所谓全场的单打已经不复存在,邓涑白开始分球,团队的碾压开始了。

原来9:10的分差。在第一节末尾被拉到了13:22。

没有配合,兵败如山倒,在气势方面,一开始就输了,一旦动起真格来,也没有另一回事。

最后一球,这一次李元元断住了他们的传球,拼命往对方的篮筐冲,可背后的邓涑白突然发劲,在他背后追策不放,就像一只将要把他压死的伯劳鸟,在即将上篮的一瞬间,硬是帽他的手也把他按了下来。

吃了犯规,轮到李元元的罚球。

第一球,勉强命中,

众人嘘声一片。

第二球,打铁飞出。

嘘声变作了嘲笑。

……

15:26。

……

他低下头,汗水像泪水一样从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被吸走了,喘息声里带着尖锐的哨音。

以往的这个时候……他总能找到办法。

我紧盯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

手指,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不止是手。当他转身走向边线时,他的小腿,也在极其细微地战栗。

即使脸色再怎么平常,刚刚活动发热的四肢也不会骗人。

不可能的,他一定还有办法的。

短暂的休息本是他最擅长的调整时间,可这次,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越过喧嚣人群,定格在一个女孩身上。

那女孩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正和邓涑白那帮人说笑。

就在这时,李元元忽然站起身,朝她的方向喊:

「易小玉——」

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割开了嘈杂。

「你还记得我吗?」

哄笑达到了新的高潮,

笑他死到临头装深沉,

笑他废狗一条,没人会记得。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他望向女孩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汗水流进眼角,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哦……我是来给你送教材的,你剩下的教材落在学校了。」

「赶紧滚开啊……」

「李元元……」

无比紧张地,我感觉我吞下了自己的嗓子,在他的余光里向他开口,

「我可以帮你……让我上场吧。」

汗水顺着他的颧骨滑下,他垂下眼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周围的喧闹都仿佛褪色。

然后,他吐出一个字:

「滚。」

——他松口了。

不是答应,而是那种濒临极限时,连愤怒都耗尽的疲惫。

这意味着,裂缝已经出现。

「我听见了,」

我迫近一步,声音更轻,却更锐利,

「你们有赌约,对吧?」

他抬眼,瞳孔闪了一下。

又是漫长的沉默。他胸膛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那个寸头。

他伸出手,捧住对方那写满惶惑与退缩的脸,凑近,低声而急促地说着什么。

终于,他开始行动了,他再次进入了那个状态——那个将规则、人心、甚至屈辱都放在天平上称量,并准备将其全部转化为武器的状态。

而我,就站在这个天平的边缘。

一个清晰的预感攫住了我:

如果这一次,他所要寻找的漏洞里,恰好有我的存在——如果我的罪,还能成为他此刻的武器——那么我已经准备好了……

只需要,把一切,继续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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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没有人期待你的出现,就好好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帮忙?这算是什么借口?伪善的借口!

我下了赌注又关你什么事?要是早有这般模样你肯定开心的要死吧!

……

「毛丞……毛丞!」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整个人蜷在篮球架底座旁,从脚底漫上来的僵硬,把他钉在原地。

「抱歉啊……李元元,我也不知道崔成道他们会来……」

「他们?」

他没接话,我继续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

他又把头低下,顶着烈阳,那撮他以往最宝贝的、用发胶精心抓过的寸头,现在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一团,耷拉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树上的知了聒噪得让人心烦,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将要拧干空气中最后一丝水分。

这状态也太糟糕了吧。

或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明白,他也明白。

「你饿了吗?」

我蹲下来,开始转移话题。

「嗯……没有。」

「骗谁呢。不饿怎么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脸颊,

「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睫毛颤了颤,目光总算聚焦了一点。

好,有反应。

「听着,毛丞,」

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见,

「你现在可以说你饿、你渴、你累了、你后悔了——说什么都行。」

我顿了顿,拇指按上他的颧骨:

「——但唯独‘害怕’这两个字,给我吞回去。」

「我要是像你这样,早就被邓涑白打死了。你害怕的……是不是崔成道头上那道疤?」

我凑近,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要我说,那八成是胎记。运气再差一点,也可能是出生时,医生手滑多划了一刀。」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眼神里的雾好像散开了一些。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我松开手,站起身,

「抢到球,然后————传给我。」

「嗯。」

他对我点了点头,

「剩下的交给我,比赛完要是谁找你麻烦,尽管躲到我身后。」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脖子慢慢挺直了。

「行。」

「东门那家酱饼,」

我转身,补上筹码,

「不知道你吃过没有?到时候请你吃。」

「……嗯。」

————

第二节开始前,王振昊好像浑身绷着一股没使完的劲,而尹崎却像快散架的弦。

「还撑得住吗?」

「嗯,抱歉,我体力不太好,快攻多了……有点跟不上你。」

他气喘吁吁的,每次快攻都是他咬牙跟在我后边,还要兼备控球。何况他才初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撑不住的话,把球给我。」

「好。」

——

第二节。

由邓涑白方开球,我继续贴近他,对他紧逼不放,可他似乎放弃了那些带着破绽的花哨动作,箭步调动我的重心偏移后立马加速,当我想要向前补救的时候,却被丘乙挡在半路,尹崎的补防完全跟不上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切入篮下,急停跳投——根本不给毛丞贴身的机会。

「嚓!」

篮球刷网,清脆得像当年的耳光。

「慢死了。」

他眯着眼,强横的拉拢起眉心,

这是什么表情?瘟疫的病猪被扒皮前的褶?在我见过的凶狠的模样里算是最可怜的类型了。

来呀,谁怕谁。

我们不断传导,试图寻找缝隙。邓涑白也开始贴死我,弓步挪近,将手轻搭我的胸前,随时预警我的动作,好在篮下的球权大多是毛丞的,我们的进攻容错要大得多,若是我和尹崎打不进去,也会尽可能的为王振昊拉扯出投射空间。

又一次攻防交替,篮板球被毛丞奋力抢下。我立刻像脱缰的野马般启动冲刺,一边向后加速,一边伸手去接毛丞那记跨越全场的高抛长传。

篮球入手的那一刻,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两步节奏。

可手掌即将把球向上引导的瞬间——一只手臂如同毒蛇般从我的视觉盲区探出。

是丘乙,他直接放弃了追防,靠着我合球的那一瞬间去用劲。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他甚至没有尝试去抢球,只是精准地、狠狠地切在我手腕下方的球上。篮球像被子弹击中般脱离了我的控制,滚出了边线。

为什么能切得这么干净?我的掌心甚至还残留着皮革的触感。

他们的防守阵型开始流动、进化。

进攻时,主攻点依旧是邓涑白,利用单打消耗我;而一旦进入防守,便立刻由丘乙与我如影随形。他像一面会移动的苍白墙壁,封堵着我所有的起速空间。

这一节被限制的次数太多了,人都在一块,我并没有得到比第一节更多的快攻机会,在这六次里也仅仅只成功了三次。

26:46。

该死的,他们的进攻效率太高了,根本打断不了。

如果单看进攻次数来说,只要我能精确的做好每一次快攻,是可以追到分的,毕竟,相比球被切出去重新洗牌,断球快攻是对于我们最有效率的追分方式。

最后一球,在邓涑白引导挡拆的刹那,我放弃了紧逼,后撤留出余地,保留更自由的空间,而他则开始是重新调整节奏,一步一晃,将我逼至三分线内,再一次用那招调动我的重心,随即突然急停跳投,他料到我肯定是抓不到那么高的地方,还是在慢一步的情况下。

可我早已将手候在了他合球举高的位置。

「呯!」

在他还未落地前,球已然落地。

六次,所谓事不过三,也只是对于当事人而言失败的次数而已,丘乙能切断的那么干净……我为什么不能做到?这个蠢家伙也不动动脑子。

没有放松警惕,我推球猛冲。

背后的丘乙逼近,而我也想好了对策,在合球的一瞬侧开小臂,同时将球以几乎要点地的距离向下放,在抬起时,就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拉开距离,让他无法精确切球。

可这一次,我没有听到他的手拍打我小臂的脆响,心中浮现起一丝迟疑,却还是没有犹豫的跳起上篮,

「呯!」一声,球飞得好远,他如鬼影般从我身后暴起,那感觉就像火星撞地球,空落感随着双脚落地愈发沉重,人群欢呼炸开。

被帽了。

「好帽!丘哥,帽死这条狗!」

「帽得好——哦!」

可恶……

……

——

「吁!……——……——」

中场哨声响起的瞬间,我的目光飘渺,掠过树影,穿过人群。

无处安放。

不自觉的,又一次定格在了她的那张脸上。

就像刚刚给过的回应一样,无视,她的无视在我这里马上就要变成冷漠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是也要做的出那些花哨的动作才行,是不是也要光鲜亮丽,看上去出人头地一点?

可是……我才不希望就这样得到她的笑容,也不希望她就这样分给一个灵魂断了气的俊俏皮囊,况且根本不算是施舍。

想什么精神寄托……还真是可笑,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是徒增把柄而已,

往日念想延今,就像揣在兜里把锈蚀的滑膛枪。我以为握着它就有底气,能在绝境时轰开一条路。

而更多的时候,它会在最意想不到的瞬间走火,用一声巨响和四溅的破片提醒:

你半身不遂的样子真可怜啊!

醋坛子挥得空了,盘子哪有什么饺子,面皮子薄了,饺子里又包得住什么念想?我算是看清了——

我现在不乞求任何施舍,

如果说她的笑和鼓励是保命的珍弹。

如今就是主动给予我的,我也不想要。

可若是女孩子赞叹灵魂模样的微笑,

就算不是喜欢的人,也要取汲不尽。

如此想着,可她偏偏又和我对上了眼,那双怜动媚人的眸子也有让我不是因为含羞而垂头的时候,余光都嫌多了,只看见她慢慢的向外边走,穿过小径,就这样离开了。

或许我们对互相都很失望。

缓过神,我望向中场线上驻扎的分数牌,醒目的红色数字唤醒般把我沉沦的心重新提起来。

20分差。

像是初入社会的尼特要还20亿的债务,我连一个硬币也没找到。

不,并非债务,

是赌注。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到比赛的转机?

我抬起头,凝视着对边的人群。

这时候要相信孟轲先生吗?

相信他那套「天时地利人和」?

那……这群家伙围在一起算不算是人和?

所谓的天时——正是其中的某个人的生日,所以一定期待有场好戏看?

最后是地利——莫非这就是他们先拿场权的原因?其实根本就是看不起我吧。

或者……这些家伙莫不是要凑齐卡牌打出什么「融合召唤」之类的效果?

这样的分析就是胡乱一通。

我倚坐在长椅旁的地上,余光瞥向龚士兼所在的位子,小径丛间的阴影处,他还那边,目光直直焊在我身上。

要……拜托这个家伙来帮忙?

士可杀,不可辱。

况且看到他那张恶心的脸我就会想吐,哪有闲心继续比赛?

索性闭上双眼,我将脑袋安放在木椅边,背颈靠贴的横截面清凉而温暖,大概是这把椅子的从来无人问津的处女区,可身体并没有因此软化下去,反而越发拘紧——大脑是混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自动列序,一切都在倾倒,旋转,好像自己倒挂在太空里,然后又一次旋转,挣脱。

最后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处刑现场,舒适的处女区变化成拘挂在颈边冒着寒茫的刀片,四周的宙宇繁星成了指认我的证人,在铡刀落下前,我还能勉强转动脖子,不用最后一口气的时间享受新鲜的空气,而是蛄咽起一囗唾沫留给自己。

啊……要么放弃好了。

反正易小玉已经走了,她不会看到我狼狈的模样,毛丞也不是第一次见我摔得满身尘土,若是到时候真的找上他的麻烦……就让他先跑好了,31个巴掌也是巴掌,62个巴掌也是巴掌。所谓愿赌服输……大概就是男人另一种形式的担当了之类的……

就这样吧……

「李元元。」

阳光最后的洗礼被庞大的影子冲散,血痂还没有凝固,有的家伙还要执固地贴药缝针。

「没有侮辱的意思,让我上吧。」

「你没有看出来吗?我,是发自内心的厌恶你啊。」

「嗯。」

他答应着,在我睁开眼时,半跪下来。

「走……」

走开啊……

「算我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吧。」

跪下算是被他当做可消耗的招数了。

他俯首低眉,仿佛我真是需要他供奉的神明,口中念着虔诚的悼词:

「或许我永远得不到你的认可与原谅,我是自私的,一定无法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我想道歉,我想赎罪。」

「嗯。」

赎罪?真是笑死人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想法就一直维系在我的脑子里……只是我太懦弱了,不敢去面对……」

「那,我又有什么义务去原谅你呢?」

他抬起头,目光却滞留在我的脚边,不敢再向上半分,倾听的姿态像是一池滚烈的浓泉,逐渐淹过掉我的脚踝,

可仔细看去,真是恶心死了。

赎罪是吧?道歉是吧……

「听好了龚士兼。我告诉你——」我一字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像钉锤砸进他的耳膜。

「我这辈子,就算做了鬼,也要把这份怨念留在你身边,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凝视着他剧烈收缩的瞳孔。

「你,还要赎罪吗?」

「……我知道了。」

他缓缓的抬起头,我尽可能的将他脸上的神情理解成木讷。

所以啊……快滚吧。

「那就让我做吧。」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我的诅咒正是他苦求的解脱,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至少……我可以给我自己一个理由。」

真是疯了。

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明明只要不去提起这些所谓的罪孽,什么都不会发生。

赎罪……赎罪——

简而言之,就是通过承担责任、弥补过错和内心悔改,来寻求原谅、解脱与和解的过程……

「随你便吧。」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球场喧嚣重新涌入耳膜,那份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赌注」,此刻找到了一个可以转嫁的缺口。

「你想赎的罪,想还的债,现在刚好有一笔。」

我回头,看向那片他曾蜷缩的阴影。

结清余下的债,而我需要更大的筹码加注。

这本就是他该欠我的。

「那就是上来,用你的全部,给我把这份赌注烧光。」

……

……

……

——

第三节。

由龚士兼替代尹崎出任后卫,重新分配球权:除补篮外,所有进攻都交由他与王振昊终结。毛丞的职责不变,我则将全部精力倾注于防守和抢断。

换场,对方球权。

邓涑白的运球变得更加精炼而致命,显然摸透了我的防守习惯,视野里之前出现的「触地选择题」变少了,可分数与难度却直线上升——仅是做错一道题的瞬间,他就以最大初速度将我彻底甩开,距离拉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遥远。

我的断球次数锐减,每一次尝试都将伴随更大的风险。

这一球他甚至无需挡差,在中线前把我过得一干二净,直扑与丘乙背靠背的龚士兼,紧接着借助丘乙的挡拆弹地而起,和龚士兼错开一个身位,在罚球线旁从容跳投。

糟了!

可龚士兼还是迎着他悍然起跳,腾空的高度近乎浮夸,借助完全伸长的臂展,隔着一段距离,将那颗球的抛物线摘断。

「李元元!快攻!」

我的脚抢先于意识的反应,越回中线,那颗球精准地出现在我行进路线的前方。它仿佛从未下落,一直悬停在最适合的轨道上。这一刻,对方四人如同被钉在了以龚士兼为圆心的半场之内,

快攻,轻而易举。

主干移薪,攻守易形。

接下来的五次进攻,他们仅靠两记罚球勉强得分。

龚士兼的身体优势完全压倒了一切,启动后的势头如同万米高空中失衡坠落的巨型齿轮,摧枯拉朽,将阻碍一并碾压,在撕开丘乙后,内线的崔成道补防而上,他径直跃起,在空中压过对方,顺势将球轰入篮框,巨响之后,他仍悬挂于篮筐之上,而对手已颓然倒地。

这一刻,全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惊叹的、恐惧的、嫉恨的,都牢牢吸附在他身上。

一股陌生的情绪裹挟了我——是安心,仿佛暴风雨中终于找到了坚硬的掩体;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刺痛。

「换!换过来!」

邓涑白的声音透着急切。

他试图从我身边摆脱,却被龚士兼横移一步,像堵墙般拦住。

「交给我吧。」

那声音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冰,让我瞬间清醒。

怎么搞的……

交给你……

我正在习惯他的庇护?甚至开始依赖这份由「罪孽」转化而来的力量?

默许的同时,丘乙已如影随形地贴防到我身边。他们洞悉了关键——我唯一的利刃,只在快攻出鞘的瞬间。于是便用最能压制我的人,来锁死我起速的空间。

不出所料,龚士兼的强攻与我的快攻双双受限。

44:52。

我面对的不再是持球者,所以连断球的机会也没有,丘乙的防守密不透风,警惕着我任何一丝启动的可能,

不能着急!若是一旦快攻失败,球权将即刻易主。

要换回来吗?可这样或许会打断队伍的节奏,现在的追分效率已经很理想了,或许对于龚士兼来说只需要几分钟,就能熟悉对方的新策略,继续压制对手,统治攻防。可我能做的却愈来愈少了,

我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咚、咚,咚……」

邓涑白飞快的回防,经过我身旁时的喘息被后边战鼓般的运球声盖过。

清醒过来后,看着那道碾压一切的身影,刚才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松弛感,不受控制地从我紧绷的神经末梢渗了出来——我的身体,先于意志,似是要臣服于这份可以依靠的暴力。

明明只要看见那个家伙就恶心。

这认知像一瓢冷水泼进胃里,激起一阵剧烈的生理性反胃。

我绝不要把一切全都托付给这个家伙。

……

最后一攻,时间所剩无几。

龚士兼与毛丞在对方转换的瞬间再度夺回球权。他看向我,我心领神会,再次全力冲刺。全场所有人随之奔袭,我能清晰地感到丘乙的手在我背后游离,像条隐蔽而冰冷的蛇。

他又在盘算什么?预判我的路线准备抢断?还是蛰伏着,只等我起跳的刹那,又一次封盖?

——传球?还是自己上?

要么,继续交给他……

一瞬间的犹豫,宛若毒针扎进脑海,最后两秒,我将球分给了底线落位的王振昊。他接球时已显仓促,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球掷向篮筐——

「呯!」

球从篮筐里转了一圈,像是擦碗的抹布,滑溜溜的涮筐而出。

「好球!吓死我了!」

「真险呐,差点就让这家伙进了……」

哨声响起。

场外爆发出戏谑的哄笑……

那一球,明明那么近……不该传的,我应该自己出手的

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怕被封盖,还是怕承认,终究还是把决定权交还给了那个家伙?

……

……

「最后一场了,怎么打?」

我别过龚士兼的脸。

啧。

一种近乎卡通反派式的心理忽然在心头打转——「凭什么这家伙可以……」或是「为什么我不可以……」。好在现实的重量立刻压倒了这丝荒唐。

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

我回头,四人静静地站在身后。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拧成一道模糊的边界。

「都最后一场了,还能怎么打?」

我说着,越过龚士兼的神情复杂的目光,落在毛丞身上。

「毛丞,那个崔成道,有对你做什么吗?」

他瞳目里的黑像是恨意凝结的实体,可周遭的眼白却不断为之注入浑浊的暗淡,若非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我大概也发觉不了——当黑色浓稠如墨,再如何挣扎也难显锐利。

「是……我犯了错,我不想再靠近他。」

「好,我知道了。」

所谓的最后一场,便是算清赌债的时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所有的都算清楚。

「不用的……」

他仿佛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猛地摇头,目光里带着些恳求。

没有勇气,就算赢了结果也一样。

「毛丞!」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你和我做同桌的时候,我看你瘦得可怜了,让你全力打我肩膀一拳,你那一拳打下去,痛了我一个下午。」

「记得。」

「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家伙用东西砸你,你把他推到黑板报旁一顿打,整张板画都花了,宣传委员看到以后哭的稀里哗啦的,你说你可以补回来,我从放学陪着你,一直补到晚上10点多。」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在校门口被堵了,一路逃到理发店门口,被老板罩下来了,你觉得好帅,我现在觉得——其实那个大叔也就是散了几根烟而已。」

在他点头的瞬间,我一拳打到他的肩膀上。

「痛不痛!」

「痛。」

「记得那么多,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行啊!」

那就把我的锐气,借给你。

……

如果是刚才,我还会想着跟他们以命搏命,在筹码尽失的情况下,推翻赌桌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这点,对于他们来说亦是如此。

我眺向对边,情景却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他们已经摊成四条烂肉,喘息粗重,本该咄咄逼人的模样、高人一等的姿态成了纸糊的老虎,微风一吹,便碎作残渣随着虚汗滚落在地上。

不过如此。

「那个……学长,我也不行了。」王振昊躺在椅子上缓了半天,才艰难说话。

「换我吧。」尹崎上前一步,

「我休息好了。」

「好。」

……

换过人,队伍重新集结,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上留下深印,我闭上眼,等待着最后一分钟的结束。

「那个,李元元……」

龚士兼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准备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真是打击士气……

「还有要调整的吗?」

他看向我,眼神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许。

「你想怎么样?」

我直白地问。

「或许,我觉得……由你来得分比较好。」

「怎么?你是觉得你太亮眼了,把我的风头抢了?」

「没有那个意思……」

他重新低下头,似乎觉得说错了些什么,有些愧疚。

他想的没错,若胜利完全由他一手缔造,那与他过去那些伪善的施舍有何区别?我受不了这种被怜悯的滋味。再这样下去,我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会轰然对撞,头破血流。

这份由罪孽谱写的临时契约,需要调整。

「调整吧。」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音节卡在喉咙里,生硬得硌人,

「如果可以……把球给我。或者说……」

顿了顿,终于将那句别扭的话挤了出来:

「我们之间……多配合一下。」

——

第四节。

我曾倾听过很多故事——饱含寓言的童话,传世吟诵的词诗,返璞归真的回忆,平行架空的叙事。一心向往美好的结局,轻诺于「人之初,性本善」的道理。

后来,我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

沉浮于一池映照四季的水,滋味随心境流转:欢欣时,清甜如春溪;悲戚时,酸涩如梅汤。直到某个清晨,我在一阵无从分辨的苦咸中醒来,才明白——水的味道,本就不可能一成不变。

那么故事的结局,该是什么味道?

是我驻立在原地,听着「于是,就这样……」的旁白,目送那些幸运儿走向「卡路里爆表」的余生?

真的有那么好吗?

浪骇之下,多的是未曾尝到一丝甘甜,便已溺毙、灭顶、葬身的魂灵。

我始终相信,故事还在继续,所以才能一直爬起来,期待在甜与苦的缝隙间,写着一行未完成的诗。

如今,真的抵达了结局的渡口。

——

邓涑白的喘息声成了最完美的兴奋剂,他,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已跟不上我与龚士兼的节奏。我们如同两台被同一股意志驱动的、残暴的永动机。

他像一头锁定红布的蛮牛,而那片胜利的红色,悬挂在所有对手都遥不可及的苍穹。他们试图用犯规阻挡,手臂徒劳地抓挠,只能在那具暴虐的身躯上留下几道无谓的划痕,反而被那股不可阻挡的冲势带得踉跄倒地。

肩颈开路,碾过四人联防,留下的是一片被摧毁的、深深的绝望。

于是,他们又将绝望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的每一次快攻,身后都缀着两条疲惫的影子。加速甩开邓涑白沉重的步伐,丘乙再次如幽灵般袭来,眼神里带着最后一搏的凶狠。

我照旧起球点地,作势收球起跳——他如预期般全力起飞封盖,试图雪耻。但在脚尖即将离地的瞬间,我硬生生收住了膝盖,将力量钉回地面。

他整个人,便那么无力地从我身旁的空中滑翔而过,像一只折翼的鸟。

太轻松了。

屈膝,再次发力跃起。篮球轻柔地擦板,涮网而入。

那清脆的网浪声,是终结的号角。

「太没劲了,太没劲了!」

积蓄已久的怒吼,终于冲破胸膛,直冲天际。

声浪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场外那持续了许久的、压抑的死寂,被这一声彻底击碎。

只有分数牌被无声的翻动,

62:56。

龚士兼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像是一头刚刚完成杀戮、正在平息怒火的野兽,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近乎虔诚的火焰,

球,被他主动推向我,

邓涑白重新换回到我的面前,双手撑着膝盖,他的肩膀剧烈起伏,看上去并不是为了下一次冲锋,只是为了勉强支撑着不倒下。

横刹一步,我冲向他脚靠前的那一侧,未曾想过任何技巧的变换,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

所谓结局的渡口,就在眼前……

就这样一股脑的冲进去,直接落款?

可……为什么我连提笔的感觉都没有。

或许一切只是茫茫海雾,我已经沉浸在这层朦象之中。

他似乎从来没有在意时间,迅速补防到我的面前,要把一切都堵在这颗球上,在我冲刺一瞬切断,扑弄着,像条断了腿的狗一样向前截球快攻……

好啊,这么想要的话,就交给你了。

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越来越着急,我也能感觉得到——那层雾要散了……

我加快了跺脚声,激吓着,声如催命。他颤着身子,立马合球,却没有起步上篮——

干拔而起,腰脊成蛆,在最高点出手,他就这样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竭尽全力的跳投。

为什么有的人只要经历一次挫折后就能看到结局?

因为他们拨开了层层迷雾,那是本该属于慧者的奖励,那是磨难以后的真经。

为什么败者要食尽酸尘?因为他们永远只相信眼前所看到的,甚至站在高处,也要沉浸至此。

——这一球,从我们自己的篮筐里落下,空心落框,抺净网底。

在他放下戒备、脸上浮现出胜利者笑容的那一刻,我接住了那颗刚从网底坠落的、还带着屈辱温度的球。

「嘘——————————————」

62:58。

棋差两招啊。

长哨像是在为这场可怜的闹戏报幕。

戛然而止,当他为这无法接受的现实心神失守,蓦然回望的时候,篮球已狠狠砸向他的面门,皮革炸气的闷响宛若湿泥落地,他整个人被砸得向后一仰,

在他意识空白的刹那,我抓住他的肩膀向下猛压,同时蹬踢他的小腿胫骨,在他即将失衡抬脚前,借势前冲,前额狠狠撞向他的鼻梁。

「啰!」

「咔嚓……」

这声脆响盖不过他的怒吼,是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的,恍惚间,让我有些分不清是自己头骨碎了还是他的鼻梁碎了。

他像个失衡的布偶般摇晃,却还未倒下,下一拳猛若重锤,径直轰向他的腹部,打得他整个人向前蜷缩,又向后仰起,像摊烂泥般摔在地上。

没有丝毫停息,我一口气骑在他的身上,拳头如雨点般抬起。

他下意识地举手遮面,我却直接探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窒息的感觉,怎么样啊?!

掌心下仿佛掩着一颗滚动的卵石……

软的很呐!

他被迫放下了护住脸的手,整张脸因缺氧和痛苦而扭曲、涨红。

于是,那蓄势已久的拳头,径直砸在了他那张毫无遮挡的脸上。

一拳,两拳……

1,2,3……

慢慢地,嘈杂声从身后传来,我没有理会,只是专注着继续敲打,像是坐在一块生锈的粪铁上,两只手争抡着,都没有过瘾,巴掌横掀后,拳背又摇打了回去,

迭而戈,复又返……

拳下的皮面成了脆铁板,

持拳的冲压机正在回荡,

打不碎?

借力打力!

10、11……

……

「你他妈也配碰易小玉……」

「你他妈也配碰易小玉!」

我挥舞着,拳头落下。

所有重量,愤怒,屈辱,赌注,通通砸在他脸上。不一会儿,粘稠而顺滑的异感在指缝渗动,

我松开拳头,又慢慢看向他的脸,

血浊粘在他的嘴边,面颊两边也都是用我的拳头和巴掌画的印子。

……

流血了……

这家伙流鼻血了啊!

当年老子憋着一口气,怎么也不能流得出来,这家伙……一下就泄出来了!

好啊……好啊……

我缓缓抬起双手,攒紧着发力,拳心朝下——

那我就打死你。

「李元元!」

就在双拳暴落之前,三股力道从身后勒住了我的脖子和手,将我颠转着拖在地上,我摇摇头,想要撑着地板爬起来,面门却突然竖来一脚,灰尘扎进了眼晴,世界瞬间模糊,只剩下嘈杂的叫嚣灌满耳朵:

「打死他,打断他的脚,不是很能跳吗?不是能扣篮吗……打死你啊!」

眼前全是腿,分不清是谁的。

肋骨挨了一下,闷响,喘不上气。一只鞋碾在我手指上,慢慢拧。耳鸣尖锐,但能听见丘乙在笑。崔成道的汗味酸淋淋地压下来,他揪住我头发,把我额头往水泥地上磕。

「咚。咚。」

世界开始一跳一跳地发黑。

透过腿缝,王振昊和尹崎也被按在椅子上,毛丞和龚士兼则被更多人扑打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的猛打,我试图起身,可人太多了,拳头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有些看不清方向,摇晃着一顿胡打,好像砸中了什么,又好像挥在了空气里,最后撞倒在虚影旁,又被一脚猛得踢倒。

就这样撕扯着,我又一次爬了起来,疲惫感袭卷全身,恍神余线间,那二人早已倒地不起,丘乙正蹲在龚士兼脑袋边,喉头一伸,「咯——」

一声挤出一口痰液滚在他脸上。

「喂……」

来不及想,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耳鸣了……我听不清崔成道说了些什么,身边的家伙把我的手勒住,除了两边外,身后还站着人,腋下被肘背卡紧,整个人被向上抬架起来,

就像是把我吊在人体十字架上。

什么意思……专门要折磨我是吗?

他妈的……

我咬起舌头,一根清醒针扎透了脑子,看向正站我面前的身影,

他摇摇晃晃的,正抺着脸上的血,颠簸地走向我。

「李元元……你看看……」

他擦不干净脸上的血,所索掀起衣服蒙拭。

「本来只有你一个人该死啊!他们非要拦着,哼……哈哈哈!」

依旧拭不干净,血痕化作薄点,在这家伙脸上磨蚀着,千疮百孔。

「而你,又是怎么敢……打我!」

他说罢,一拳狠撞而来,我的视角翻覆着,并没有停歇,一拳又一拳,天旋地转,炸开一道道浑浊的金星,喉腔间不自觉含住酸涩的血味,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又是酸味,还是酸味!永远是酸味!

「废狗,废狗!废狗!」

咳咽着,连带着温热的昏意,我将那口血吐出来,想要强行撑开眼皮。

「说你是狗人,永远都是……」

他打得累了,点了支烟,长吸一口,尼古丁的余味散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的屏息,却没了气力闭得住,那异味从鼻腔里直贯而入,像是点了火的毒药,呛得我浑身一软。

「还有——你说那个易小玉?我他妈告诉你,老子就玩!我这周先把诗羽瑶拖上床,再慢慢玩她,甚至不用玩——她就会慢慢爬过来舔我,看她们两个人的样,都是**,我他妈想睡谁就睡谁!」

「你他妈……你他妈啊!」

我瞪着他,怒火漫过胸腔,却只能锁死在无法动弹地双臂上,几乎快要无法喘息。

「你这么喜欢……等老子玩腻了,就随便找个理由分开,再去找新的……等那个时候,还轮不到你,要给其他兄弟们耍,而你……你永远……」

我低下头,后脑勺缓缓发烫。

「永远只能看着!」

「哈哈哈哈……」

讥笑声围着和人群一样圈叠交在一起,比耳鸣还要难受。

我睁开什么也看不清的眼睛,后脑勺向后一掀,砸得那正背后的家伙的鼻梁上,他双手一软,向后退却;又用指甲捅刺进左右两边的小腹,使劲抠进去,果真是两团软肉!

眼前一片血红,我凭着感觉向前撞去。无数只手抓过来,我挥不动拳头,索性张开嘴,用牙齿咬穿那些阻挡我的皮肉。

「……咬人了!这狗咬人了!」

「真是条疯狗……咦呀!哈哈哈!」

阻挡的人群开始退却,缩手,崔成道出现在我面前,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又把我踢向邓涑白,而他则是补上一脚,又把我喘了回去,来回翻滚,我完全迷失了方向,出脚的人越来越多,把我当作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拳头和鞋底像冰雹一样砸落,我蜷缩着,世界在震动和眩晕中剥离了颜色。

某一刻,我仿佛不再是躺在水泥地上,而是漂浮在史进焚庄的烈火上空,看着那个年轻的庄主在火中茫然四顾。

千夫所指,是这样的滋味……

这些家伙,也算不上「夫」。

意识涣散的边缘,我猛地抱住了某只脚,随即在失重感中被狠狠甩飞——

凭什么……明明已经先动手了……

凭什么……就差最后一拳………

凭什么!

现在又要从哪里发力才能摔得轻一点……

我还要爬起来……

待会一定要再爬起来……

不行,

不行……使不出力来了……

完了——

要摔的粉身碎骨了……

心跳连带动浑身肌肉发颤,我就像一只未茧成蝶的幼虫,在死前完全没有能蜷缩的地方,就这样闭上了眼。

结束吧……

……………………

与想象中的不一样。

本来应当刺骨坚硬的地板变得清香而柔软,似是将我搂入怀中,两团起伏不定的枕皱贴在我的头顶,这床好像是有肉感的——那丰腴的肉感更加麻木我的神经,我大概已经昏死了,现在触及的是梦中的温床,这床上有股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洗衣粉味道,和这里的血腥格格不入,可却也开始颤抖的不停,怀抱着,好像是躺在我身上一样,把我搂的越来越紧,我甚至还能听到呜咽的抽泣……

你也在伤心吗………

所以才抱住我……

不过搂的也太紧了……骨头要碎了……

「嗒——」

「嗒……」

温热的水珠落在我的眼睛里,不大不小,浮动在眼框内,将模糊的视野慢慢洗净,

下雨了……

好烫。

不对,还有光。

那就是太阳雨。

我看得清楚了,这雨却还在下,古铜色的皮肤微汗泛光,那张熟悉的脸蛋唏嘘着,想止也止不住,发出了「嗷嗷——」的吭哧声,

可这「梨花带嗷」地模样也忍不了多久,她咧住嘴,用手掐住我的脸,越来越用力,水珠变得更密,更集,我总算是看清楚了——

这不是太阳雨,是诗羽瑶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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