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琉娜虽然看起来和爱莎同岁，裙子选用的却是偏成熟的紫色，但她驾驭得很好，不知道是那份目空一切的贵族气质，还是因为脖子上挂着的、来自诺阿耶家宝库里的那条古老项链。
“爱莎小姐，真是让我好找，”琉娜饶有意味地瞟了一眼瑟莱雅，理了理坎肩，就朝着爱莎走去，“您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她挽起了爱莎的手，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我……”
可没等爱莎解释，琉娜便松开了爱莎的手，又跳过去搭上了瑟莱雅的手臂：“这位就是瑟莱雅小姐吧？”
瑟莱雅感觉手臂传来一股电流，这不是紧张，而是抵触。她挤出一个笑容——对付不喜欢的人那样——尽量保持礼貌：“是的，琉娜小姐。”
“百闻不如一见，您真是如此美丽且优雅！”
“琉娜小姐过誉了……”瑟莱雅试着抽回手臂，但这位姑娘的臂弯像是老虎钳一样。
“让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吧？”爱莎语速很快，架着瑟莱雅转过去，把刚才还好得不行的爱莎晾在一遍。
“这位——”琉娜指了指一位神官打扮的白发少女，“是第一教区的圣女，薇薇安·克莱沃尔大人！”
“您好，克莱沃尔大人。”瑟莱雅屈膝行礼。
“叫我薇薇安就成，瑟莱雅小姐。”薇薇安嘴角上扬，扶着华丽的法杖回礼，“早就听过您的事迹，今天得以一见，荣幸至极。”
“我也是。”
“但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薇薇安她的声音像是羊羔的卷毛，软乎乎的，眼睛弯成月牙，“您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应该是没有见过的，”瑟莱雅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了，“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见到尊贵的圣女大人呢？”
“您别看轻自己，”薇薇安抬手托着下巴，“咱们都是翠神的儿女，应该是相互扶持的伙伴，伙伴间是没有尊卑之分的……”
“好了好了，薇薇安大人，”琉娜扶了扶坎肩，打断了她的布道，“咱们都相信您对翠神的信仰，请您原谅，要是让您像是平时那样传播福音，那咱们今晚可都别睡觉了！”
“确实呢。”
薇薇安顺着给出的台阶就下了。趁此琉娜继续给瑟莱雅介绍“朋友”。她给瑟莱雅准备的“朋友”有宫中宠儿，甚至有吕苔丝所在行省的最高军政长官，其余的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比爱莎背后的尼斯商会架子大得多。
可惜瑟莱雅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她对这些“社交”没兴趣。甚至还觉得琉娜如此殷勤，多半不怀好意，心里也提起了戒备。
“不好意思琉娜小姐，”终于，琉娜结束了滔滔不绝的报菜名，瑟莱雅见缝插针道，“您这些朋友确实都十分尊贵，可我只是一个家庭教师，不值得如此厚爱，所以——”
接着她把手抽了回去，干净利落。
“请见谅，我要回到爱莎小姐身边了，毕竟我是她的保护人。”
听到这里爱莎黯淡的双眸中火焰重燃。余光中瑟莱雅正向着她走来。
“等等，瑟莱雅小姐！”琉娜连忙伸出手，想要抓住瑟莱雅，却被她巧妙躲过。“您就这样走了？您要是能认识这些人，那对您的前途是有很大的帮助的。”她说着，站在了瑟莱雅的身后。
“不好意思，我野心不大，就想着平安度过一生就行了。”
“说什么大话……”琉娜小声嘟囔着。
这是实话。
“对了，爱莎和您说了那件事没有？”琉娜眼睛一转，又挽上了瑟莱雅的手臂，“爱莎您说了吗？”
“……”
爱莎刚抬起来的小脑袋，又缓缓垂下了。
“到底说没说嘛~”
瑟莱雅眉头拧紧。她看向爱莎，一种不好的直觉爬上心头。
“还没……”爱莎摇摇头，像是犯了错误似的。
“到底是什么事情，琉娜小姐？”瑟莱雅实在忍不了上流社会的弯弯绕绕了，她抢在爱莎开口问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琉娜摸了摸她那昂贵的雪裘披肩，甚至还摆弄了下指甲，“只是有天她找到我，说：‘琉娜小姐，您最近是不是在找画师呢？’”
“我说：‘是的。’”
“‘我能向您推荐一个人吗？’”
“‘能，请问是谁？’”
“‘瑟莱雅小姐，最近开始学画了，您只要让她以保护人的身份与我一起出席，那我就让她为您画一幅肖像画。’”
“您说这些，意欲何为？”瑟莱雅艰难挤出一个笑容，实则双拳已经握紧。
“没什么意思，只是分享些有趣的见闻罢了。”琉娜微微一笑，爱莎头愈发低了。
“您是故意的？”瑟莱雅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那一天，爱莎的卧房门会留一条缝，自己会听见她想要自己为她画一幅肖像画。
“是……”爱莎回答道，双手在胸前绞紧。
“为什么？”
“因为您平时太累了，我也想让你见识些美好的东西……”
“我说的不是这个，”瑟莱雅嘴角抽了一下，“您难道不想要属于自己的画吗？”
“我……”爱莎抬起头，眼角肿肿的。她看了看瑟莱雅，再看了看缠着瑟莱雅的琉娜，“我不想要。”
“真的吗？”
“我现在不想了！”爱莎像是发泄一样，大吼一身，接着捂着脸，哭哭啼啼地朝着人群跑去。
“喂爱莎，别跑啊！”
瑟莱雅想追上去，却被琉娜死死抱住。她低头看了看贵气的公爵千金——她一副得逞了的样子。接着她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人立刻走上来，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干嘛……”瑟莱雅那面前的人群没一点办法——他们人太多了。
她伸长脖子，希望看清爱莎逃去的方向，却总是被挡住，没有角度。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是德里克！
“老爷！爱莎他跑了！”
瑟莱雅扯着嗓子吼道。德里克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看爱莎逃走的方向。瑟莱雅能看见他嘴巴似乎啧了一下，但没去追他的女儿，反倒是朝着反方向小跑，像是在追赶什么人似的。
“该死的！”
瑟莱雅下意识朝着裙摆内侧摸去。
……
秋天的月光，将一切都照得惨白，尤其是诺阿耶庄园里精心剪裁过的园林植物。
“我真是自私！”
爱莎在无人的小径上奔跑，银灰色的长裙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
“从来都只想着自己，却没想到瑟莱雅她为我那些幼稚的想法付出了多少！”
她太过于沉浸在自责中，以至于让眼泪打湿的视线，看不见脚下有一块小石头横在路心。
所以，她摔倒了。
“呜呜呜……好疼……”
爱莎的裙子裂开了。
她抱着擦破皮的膝盖，感受着地面的冰凉。事情到底为什么会成这样呢？她心想。
最开始自己仅仅是想让为尼斯家付出许多的瑟莱雅也感受一下生活的美好，因为她是那么美丽那么优雅，而她值得别人的爱，值得成为焦点。自己想要做到的仅仅是这些而已。
最开始仅仅是一幅画，对她来说应该很简单。那为什么后来自己还要说让她给自己先画一幅？还要和她一起跳舞呢？为什么在琉娜把她夺走的时候，自己的心就像是被劈成两瓣似的呢？
“我……我只是想在她身边……”爱莎抬头看向一轮清月，淡淡的光辉似乎在空中凝聚成丝，和瑟莱雅一头银发一样，“看见她所看见的——”
“我想要，进入她的世界啊……”
晶莹的泪珠从脸上滑落，在这个远离喧嚣的幽深小道里听得格外真切。
窸窣窸窣——
“瑟莱雅？”爱莎听见了周围的细微响声，于是立刻朝着声源看去。
阴影像是流水，让人看不穿。
“瑟莱雅？”爱莎擦了擦眼泪，再次呼唤了一声，她其实很想像当初瑟莱雅抛下琉娜那样，坚决地朝她走去。可现在的她不想让瑟莱雅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从而让对方肩上的担子更重。所以她只是抱着擦破皮的脚，收拾收拾快要断掉的裙摆，等着瑟莱雅像往常一样走来。
“真是让我好找呢，爱莎小姐。”
可阴影中传来的，却是陌生的声音。
“您是……”对方的语气十分阴冷，而且带着些神经质，让爱莎汗毛倒立。
“我是谁不重要。”
那人走出阴影，爱莎仔细看去似乎有些熟悉……
“我来这里只为一件事，”男人说着，手上突然多了一把散发着寒光的长剑，“杀了你。”
爱莎想起来了，这张脸就是从吕苔丝团叛逃的魔剑士——【疯子·伊森】！
而他也是最近几桩灭门惨案的凶手！
“不……不要……”爱莎想要逃跑，可恐惧抓住了她的双脚，让她动弹不得。
“拿命来！”伊森弓步蓄力，接着像是离弦之箭那般端着魔剑朝自己刺来！
剑光和魔剑本身一样锐利，划破寂静的空气，划破浓稠的夜色。甚至只是靠近就刺得爱莎眼睛生疼。
“瑟……瑟莱雅！！！”
她绝望的大叫。爱莎其实是虔诚的翠神教徒，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没有呼唤翠神拯救自己，而是带着自责和不甘呐喊着那个在自己眼中无所不能的家庭教师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间，两张金色的卡片从爱莎身旁掠过，一张在爱莎身前展开，金色的光芒瞬间将其包裹；另一张则直奔【疯子·伊森】的剑锋。
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