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很小，可绵密的秋雨怎样都浇不灭。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愤怒的面孔，他们不是士兵，而是举着大锤的工匠、捏着生锈镰刀的农夫还有穿着普通的小市民。
她想起了德里克曾提过一嘴自己周转困难，可现在看来不仅仅是困难二字可以解释完的。
“这完完全全就是破产加上欠了一屁股债嘛！”瑟莱雅感觉指尖捏着的魔法卡有些烫手。
她深知，只需一个念头，这张史诗级的范围魔法就能清理出一条道路来。可他们有什么错，他们是弱者，是受害者，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弱者挥刀。
瑟莱雅最终还是收回了那张恐怖的魔法卡，阻止了差点酿成的惨剧。她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人群和冰冷的雨幕：只要有人，世界在哪里都是一个样子，总是充满了伤害还有绝望。
但至少现在自己有了自保的手段，不至于像是落下的树叶，在秋雨中被打湿。
“我只要把任务完成，等爱莎还有奥菲成长起来，让她们拯救世界去吧……”瑟莱雅心想，头却不自觉地低下抱着奥菲，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朝着人群走去。
“还钱！还钱！！还钱！！！”
“滚出来德里克！！！”
突然，人群中有人回头，看见了抱着奥菲的瑟莱雅：“快看是那个家庭教师！”
接着他们纷纷上前，将瑟莱雅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快看啊，咱们在挨饿，在受冻！可她呢？她却穿得如此体面！”一位市民打扮的男人走上前来，指着瑟莱雅的鼻子骂道，“嘿，真是体面，恐怕您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冬天没有钱买柴火的日子！”
瑟莱雅无话可说，只能把头埋低，顶着那位市民的向前挪动着脚步。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尼斯家到底惹上了什么怪物，”她心想，默默承受着飞来的唾沫星子，“就让我把爱莎带走吧，要是那个法师找到这里，可就是一场屠杀……”
“您挨过冻吗？您体会过在吕苔丝的冬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而全家人只能将所有的被子衣服盖在身上，依偎着取暖，您知道吗？”
市民看了瑟莱雅一眼。
“天呐，她不知道，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是啊是啊！”
声浪像是海啸般袭来，几乎将瑟莱雅淹没。
“请让让好吗……”终于瑟莱雅开口了，她用眼神指了指怀里的奥菲，然后看向那位市民，“这人你们应该都认识吧——奥菲莉亚——是吕苔丝团的军人，她现在害了热病，需要休息……”
“这……”之前咄咄逼人的市民明显有些动摇了，他后退了一步，人群也跟着后退一步，而瑟莱雅离别墅就更近一步。
“这话我可不同意！”
说话的人是一位肌肉线条十分硬派的男人，而且手上拿着的是一只打铁用的锤子，看来是一名铁匠。
“我们尊敬吕苔丝团的军人，他们是我们这些人的保护伞，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别想用军人来当幌子！我们绝不允许！”
接着他大手一挥，周围的人们异口同声地喊出：“不允许！”十分整齐，也十分有气势。
瑟莱雅知道，要是不安抚好面前愤怒的债主们，自己是不能接近别墅带着爱莎逃出生天的，于是她说道：“我知道，德里克·尼斯欠了你们货款，而且马上就要入冬了，大家都需要这些钱，但愤怒不能让你们立刻就得到这笔款子，要是你们能放我过去，我一定会……”
而就在瑟莱雅越说越感觉寒气刺骨的时候，一阵女音响起，打断了她继续欺骗自己。
神奇的是，说话的人声音很小，却盖过了所有人。而且听起来是那样令人心碎，像是有一双手揪住了所有人的心，让全场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瑟莱雅循声望去——在她的那双紫色眼眸中看见了那道从人群中走出的瘦小身影。那是一位有着一头杂菜似的栗色头发的中年妇女，她穿着破麻袋似的裙子。
“瑟莱雅小姐……我认识您……”妇女说道，她的语调很奇怪，一高一低，让人觉得她因为贫困导致胸腔和她的衣服一样像是个漏风的破麻袋。
“……”
瑟莱雅低下头去。她不认识这位女士，这让她感到羞耻。而且她也不敢多看对方一眼，因为那人和自己一样背后背着等着照顾的“孩子”。
“德里克老爷收了我家的货，他签过借条的……”
瑟莱雅感觉到了面前一阵风卷过——那位女士一定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借条。
“我是相信德里克老爷签下借条的，您看……您不看也没事，关键在于我还有孩子要养，哪怕我男人已经拼命找活干了，可现在并没有什么活计可以干……”
“这马上又要下雪了，我们大人饿一顿没事儿，可……可孩子该怎么办……没有钱买粮食他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
周围的人们立刻附和：“是呀，孩子们怎么办？”
“我……”瑟莱雅侧过脸去，刚才那番言论，此刻像是钝锯子似的，横在她的心上拉扯。
这时，怀里的奥菲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婴儿抱紧了瑟莱雅。
“母亲……冷……”她说。
“天呐，这到底是什么世道，那么大的尼斯商会说倒就倒了，但压死的都是这些好人呐！”他们说。
“……”
在呓语和怒吼的交织中，一颗滚烫的水珠从瑟莱雅脸上滑落。
是雨吗？不是，雨水是不会有温度的。
她缓缓闭上眼，却感觉面前摆着一个天秤——左边放着的是王庭画下的、自己保护的天命之女们之后要拯救的世界，右边则放着面前人们的命。
“我……选不了……”
就在瑟莱雅准备放任人流将自己淹没的时候，爱莎那明亮的嗓音打穿了粘稠的雨幕，朝自己扑面而来：“大家——”
瑟莱雅睁开眼——此时爱莎正领着佣人们从别墅走来。可以看见他们手中拿的并不是武器，而是鼓鼓囊囊的麻袋。
而爱莎不仅用声音找到了瑟莱雅，还用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了了她。
“瑟莱雅？”她惊呼道，那双代表着温暖春日的绿色眼眸看向了瑟莱雅的背后，“还有奥菲莉亚小姐？”
瑟莱雅如释重负地朝着点了点头，在她的脸上不断有水珠滑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悲伤。
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爱莎望去。
“各位！”平时十分爱怯场的爱莎，此刻中气十足，“我父亲，德里克·尼斯，他在生意上的错误不应该你们来承担——”
“但尼斯商会现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所以请大家排好队，我们会优先给困难的人结算，然后给其他稍微不那么着急的债主开一张新的期票。”
人们面面相觑。
“我——爱莎·尼斯，用我的人格保证，在翠神的见证下，向大家保证，施塔尔邦联的买主收到了货物，你们都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款！”
似乎爱莎就是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会无条件相信她。
“翠神在上，是圣人，是圣人现世了……”
“爱莎小姐我们愿意相信您……”
人群缓慢离开瑟莱雅，朝着他们的“圣人”前进。
“这是为什么呢……”
瑟莱雅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在天穹上虽然乌云密布，可遮不住光耀万里的明月。
“瑟莱雅！”
耳畔传来爱莎的呼唤，瑟莱雅转过身去——少女正朝着自己伸出手。
“快过来吧，您看上去十分需要休息！”
在她的背后，仆人们忙作一团，不断收过欠条，将钱币数好递出去。而在她前面，人们排着队，领取着生存下去的希望。
也许，这就是“天命”的含义？
瑟莱雅抱紧了奥菲，低着头穿过人群抓住了爱莎伸出的小手。
“咱们走吧，爱莎……”瑟莱雅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像是整个人快要被碾碎。
爱莎愣了一愣，接着另一只手也放在了瑟莱雅颤抖且冰冷的手上：“您先走吧，去屋子里烤烤火，换些干衣服，我还有事情要做。”
“……”与其说是在笑，瑟莱雅更像是在哭。现在的她好像被撕成两半，体内两种情绪对抗着，看谁能笑到最后。
“好……”瑟莱雅点了点头，接着看向灯火通明的别墅，“我会守护好您的，大小姐……”
“谢谢？”爱莎微微侧头，眼眸闪烁着不理解。
“我会的，只是要先去办点事情……”
“您还是先休息……”
瑟莱雅没等爱莎说完，便抽回了那双死人一样冰冷的手，朝着别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