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不大也不小。
它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穿了护山大阵最后的嗡鸣，刺穿了战场上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的男人，回来了。”
“还不，开门接驾？”
嚣张。
狂妄。
甚至带着一丝，调戏的意味。
山门之内，数千名青云剑宗的女弟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那个持剑而立，宛如魔神的男人身上，转移到了大阵最核心，那座云雾缭绕，平日里威严神圣的宗主大殿。
她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让她们头皮发麻的念头。
他……他是在对宗主说话？
那几位元婴期的女长老，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奇耻大辱！
这绝对是青云剑宗开宗立派以来，所遭受的，最大的奇耻大辱！
一个外门弟子，一个声名狼藉的“废材少爷”，在山门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调戏一宗之主！
“放肆！”
那名须发皆白的女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就想呵斥。
可“放肆”两个字刚到嘴边，她就看到了洛天脚边，那一片由骨灰组成的，绝对的死亡真空。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一个，能一剑斩灭数百邪修的怪物。
一个，手持上古魔剑的凶人。
这样的人，你跟他讲规矩？讲体面？
他会听吗？
他只会，把你也变成那片真空里的一撮灰。
洛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惊世骇俗的炸弹。
他扛着寂魔剑，百无聊赖地，用另一只手的小指，掏了掏耳朵。
“怎么？”
“聋了？”
“还是说，家里没大人了，需要我这个男人，自己动手拆门？”
他说着，另一只手便握住了墨渊的剑柄。
“嗡……”
墨渊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仿佛已经迫不及待。
那须发皆白的女长老，瞳孔猛地一缩。
她毫不怀疑，下一秒，这个疯子就会真的动手拆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
“开……开阵！”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随着她一声令下，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但她们还是，同时掐动法决，打向了大阵的阵眼。
“嗡！！！”
那片摇摇欲坠的青色光幕，发出一声悠长的悲鸣。
然后，缓缓地消散了。
失去了大阵的阻隔，战场上那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焚烧后的焦臭，瞬间涌入了山门之内。
许多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场面的年轻弟子，当场就变了脸色，捂着嘴干呕起来。
洛天，就在这所有人的注视下，迈开了脚步。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宗主大殿的白玉石阶。
他的身后，李若兰、秦梦瑶等人，沉默地跟随着。
她们就像一群打了胜仗，却不被承认的孤军，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自己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家门。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山门内的数千名弟子，自动地，分出一条道路。
她们看着那群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同门姐妹”。
看着李若兰那沾满血污，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
看着秦梦瑶那苍白却冰冷的侧脸。
看着她们身上那股，与宗门格格不入的，铁与血的杀伐之气。
她们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震惊，有畏惧，有嫉妒，还有一丝连她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羡慕。
她们不一样了。
那个抱着两柄魔剑，像行尸走肉般跟在最后的赵曼柔，更是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那不是赵师姐吗？她怎么……”
“嘘！你不要命了！你看她那样子，像是被那个男人吓破了胆！”
“天啊，她竟然成了那个男人的剑奴？”
窃窃私语声，像是蚊蚋，在人群中嗡嗡作响。
洛天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脚步，停在了那几位元婴长老的面前。
他歪着头，目光在那位须发皆白的女长老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你，是这里管事的？”
他的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问价。
女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堂堂青云剑宗大长老，元婴后期的修为，活了数百年，何时受过这等轻视？
“老身，青云剑宗，林清玄。”
她强压着怒火，沉声说道。
“原来是林长老。”洛天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然后，他话锋一转。
“家里搞成这个样子，死了这么多人。”
“你这个管事的，难辞其咎啊。”
林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洛天。
这个男人，竟然在问她的罪？！
“你……”
“我什么我？”
洛天伸出手指，点了点脚下的血泊。
“敌人打上门，你们只知道缩在壳里挨打。”
“山门被人堵着，连求救信号都发得这么慢。”
“我的人在外面拼死拼活，你们连门都不敢开。”
“你说，我要你这个长老，有何用？”
洛天每说一句，林清玄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说的，句句属实。
却也，句句诛心！
将她身为大长老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你放肆！洛天！你不过一个外门弟子，竟敢对大长老如此无礼！”
旁边一位脾气火爆的红脸长老，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洛天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在，教我做事？”
红脸长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这是在维护宗门规矩！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
“唰！”
一道紫色的剑光，一闪而过。
下一秒。
红脸长老鬓角的一缕长发，无声地飘落。
秦梦瑶。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红脸长老的身侧。
她手中的紫雷剑，还保持着出鞘的姿势。
剑锋，距离红脸长老的脖颈，不过一寸。
“他。”
“轮得到你来教训？”
秦梦瑶的声音，冰冷刺骨。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疯了！
全都疯了！
一个敢当众顶撞大长老。
另一个，竟敢直接对长老拔剑！
红脸长老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她能感觉到，自己脖颈的皮肤上，传来一阵阵被剑气割裂的刺痛。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柄紫色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切开她的喉咙。
洛天，看都没看那边的闹剧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林清玄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看。”
“我的女人，脾气不太好。”
“我这个做男人的，总得管管。”
他说着，慢悠悠地走到秦梦瑶身边，伸出手，用一种极其亲昵的姿态，拍了拍她的脸颊。
“乖，别动气。”
“跟这种老太婆计较，掉了你的身价。”
“一把年纪了，连家都看不好，也就能仗着辈分叫唤两声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梦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个男人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贴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说，她是他的女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窃喜。
而那两位长老，尤其是林清玄，已经气得快要当场心梗了。
老太婆？
叫唤两声？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恶毒的，羞辱人的话！
“你……你们……”
林清玄指着洛天和秦梦瑶，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好了，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
洛天收回了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那座依旧紧闭的宗主大殿，提高了声音。
“柳青璇！”
他竟然，直呼了宗主的名讳！
“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些不中用的长老，全都拆了当柴烧。”
“我看看，你的乌龟壳，还能不能保得住你。”
话音刚落。
“吱呀！！！”
那扇沉重的，雕刻着无数繁复花纹的殿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股比寒冬的风，还要冷冽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踏着万年不化的冰雪，从门内，走了出来。
不是雍容华贵的宗主。
是叶轻寒。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山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和洛天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都与她无关。
她的出现，让整个躁动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洛天，都眯了眯眼睛。
“原来是你啊。”
他笑了。
“我还以为，是你的宗主师姐，怕了我，不敢出来了呢。”
叶轻寒的目光，从洛天的身上，缓缓扫过。
扫过他肩上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剑。
扫过他身后，那些眼神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的女弟子。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秦梦瑶的身上。
确切地说，是停留在了秦梦瑶那已经红透了的，还带着一个浅浅指印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宗主在闭关，冲击化神境，不见任何人。”
她的声音，清冷如月。
“现在，宗门事务，由我全权代理。”
她看着洛天，一字一顿地说道。
“包括，处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