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侧厅,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
圣女艾莉莎,也就是尚未被李明穿越的原主,正站在跪地的骑士长雷恩面前。她手中把玩着一只刚从身后圣水池中盛满的银瓶,圣水倒映着她悲悯精致的面庞,眼神里却闪烁着一股奇异的光芒——那是混合了神性的疯狂、极致恐惧与某种决绝的残忍。
“雷恩卿,”她的声音空灵而美,却让周围侍立的几位神官不寒而栗。
“你曾发誓,愿将一切,包括你的信仰、尊严与灵魂,奉献于神,是吗?”
雷恩低垂着头,盔甲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是的,殿下。我的所有,皆属于神明,亦属于您。”
“很好。”艾莉莎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么,让我看看你的信仰……是否真的纯净无瑕,足以承载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手腕微倾,冰凉的圣水并非祝福般点洒,而是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从雷恩的头顶倾泻而下。水流冲刷过他金色的发丝,淋湿他紧闭的双眼,沿着他坚毅的脸颊滑落,浸透了他象征荣耀的骑士礼服。
“你知道吗?这号称能惩戒罪人治愈百病的圣水,不过是我的洗脚水罢了。”
雷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稳如磐石,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拭。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仿佛在承受的不是一瓶生水,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他紧握的拳头在袖中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艾莉莎将空了的银瓶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她缓缓向前一步,抬起一只穿着精致软底凉鞋的脚,伸到了雷恩低垂的面庞前。
空气中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神官们惊恐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舔干净。”她的命令轻柔,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圣殿。“用你宣称最虔诚的信仰,来净化它。”
时间仿佛凝固。雷恩的脊背僵硬如铁,他能感受到那鞋尖上细微的尘埃,能闻到皮革与少女肌肤混合的、此刻却无比亵渎的气息。
他整个世界——他所坚守的骑士道、他奉献一切的信仰、他内心深处对圣女那份不容玷污的忠诚——在这一刻,被这只脚踩在泥泞里,反复碾磨。
几秒钟的死寂,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雷恩的身体微微前倾。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圣水的水珠,如同泪滴。他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而屈辱的动作,低下了他从未向敌人屈服的头颅。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鞋尖的瞬间,艾莉莎的脑海中,预言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她看到了——燃烧的世界,凋零的万物,以及……眼前这个骑士,心口那团纯净的、正在被她此举无情撕扯、黯淡下去的“虔信者灵魂”之光!同时,一个冰冷的知识涌入:她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汲取这样的灵魂之力。
“咿呀——”
这真相与幻象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物理打击更甚。它将艾莉莎的傲慢、她的“救世”计划、以及这残酷现实带来的反噬,瞬间击垮了她的精神。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色惨白地向后倒去,跌入了圣水池之中。
这不到半米的池中水此刻却疯狂地向艾莉莎试图呼救的口中涌去。冰冷的液体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如潮水般袭来。
“不……我……”意识在黑暗与窒息中沉浮,原主艾莉莎最后的念头是无尽的悔恨与对那骑士眼中“虚无”的恐惧。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到的,是雷恩猛然抬起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彻底死去的虚无。
……
河水像冰冷的刀锋刺进气管,肺叶在绝望地抽搐。最初的剧烈挣扎让水面上破碎的光影越来越远,意识被撕扯成两半——一半还在求生欲望指挥下四肢胡乱划水,另一半已经沉入黑暗的宁静。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徒劳的呼吸都让更多带着腥味的河水灌入,最后的气息化作珍珠样的泡影。耳朵、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疼,但奇妙的是,这种疼痛正在逐渐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水面的光线一点点远去。突然有个念头异常清晰:要死。没有走马灯,没有顿悟,只有生理本能驱使着最后几下无力的扑腾。手指触碰到什么滑溜溜抓不住的东西,可能是水草,也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所有的知觉与痛苦都在抽离,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最后留在感知里的,是向上飘浮的错觉。
“哈——”
李明整个人从床上惊起,差点跳起来,大口呼吸着珍贵的空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呼……呼……救人溺水……死了?”他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不止。
可为什么,刚从噩梦中挣脱,却从一张陌生的、极尽奢华的床上醒来?柔软的羽绒枕头,镶金边的床幔,周围是陌生而华丽的装饰。
“所以……不是要死了?是穿越了?”李明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荒谬的现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稚嫩的小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萝莉?贵族小姐?”
一个不妙的念头涌入脑海:《关于我转生成异世界贵族大小姐却是退婚现场》?《就算成了恶役皇女又怎样》?
“殿下!您醒了吗?”一位衣着简朴但仪态端庄的妇人从门外匆匆走进。
“不然呢?”李明脱口而出,随即一愣。他能听懂这个世界的话,这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唔,万分失礼,仆下不该擅自进来的。”妇人立刻行礼。
“所以……我是公主?”李明努力从脑瓜中挖掘出有限的信息,但除了溺水前的片段,一片空白。
“艾莉莎殿下,请您不必自轻。那些凡人不过多掌握些资源,就不肯向我们教会低头,以为自己……不,仆下多言了。”端庄的妇人意识到失言,便行礼打算离去。
“等等!”李明急忙叫住她。尽管不认为这是当下最明智的做法,但他首先得找个人了解现状。
那人立刻摆正姿态,低下头,似乎随时等待受罚。
“那个……我身上……之前发生什么了?”李明努力代入自己的身份,紧张到话都说得不太利索。
仆人脸上带着三分恐惧、五分崇敬、两分疑惑,开始讲述往事。
“在殿下您……仁慈……美丽……的领导下……”她一味地说着圣女光辉的事迹与英明神武的形象。
李明听得直皱眉。“嗯……嗯……嗯我懂了……个屁呀!”他在心里咆哮。这些溢美之词与他脑海中闪过的、原主那些阴湿而扭曲的记忆残片大相径庭。大概是仆人以为自己在考验她的忠心吧。
不过,从只言片语中,他也得知自己是不慎落入水中才昏迷不醒的。
“好了,额,那就先退下吧。”李明努力模仿着上位者的口吻,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殿下。”那人小碎步退下,轻声关上了门。
屋内重归宁静,只有光辉自窗外打下,在墙面上映出点点光斑,屋外鸟雀啼鸣。
见四下无人,李明——现在是艾莉莎——光着脚下床,一步一挪地来到镜前,踮起脚尖打量。镜中的少女银发如瀑,面容精致,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与不安。
“嗯……还挺好看。”他拨弄着自己的银白发丝,原地转了一圈,睡裙如花瓣蓬开又聚拢。“可惜,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小坏蛋。”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随即又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心虚地张望一圈,生怕有人看到这脱线的一幕。
“哈!看我如何纠正我扭曲的性格!”他挽起袖子,展示起并不存在的肌肉,“快让我大干一场!日记,系统什么的都快给我拿来看!我强无敌战神归来!”
然而,兴奋劲儿还没过,一个沉重的现实问题就砸了下来:“所以,我为什么要和自己刚羞辱完的圣骑士打好关系,挽救那岌岌可危的信任?这任务……真的假的?!”
他一屁股瘫在床上,眼神迷茫。
“会赢吗?”
……
与此同时,骑士训练场。
雷恩正挥舞着巨大的木槌,汗水自额角不断滴落,湿润了脚下的地面。肉体上的疲劳与痛苦在这身经百战的身体上早已司空见惯,可今日,他的心却比身体更疲惫。
本以为锤炼至钢铁般的意志,在此刻却矛盾万千,信仰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他不是没见过对上位者摇尾乞怜、把脚舔干净的懦夫。
可为什么,轮到圣女时,他的心会如此痛苦?
杂念不仅在苦修中磨平,反而愈演愈烈。
“为什么……不,集中精神……”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只让自己舔干净的脚,以及那盆冰冷的“圣水”。
这一切,对吗?
“雷恩卿……”
一道靓丽的身影从身后靠了过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