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中的绿芽悄然舒展,嫩叶上还挂着晨露,在微弱的阳光下微微颤动。艾莉莎凝视良久,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叶尖——像碰了碰某个骑士长藏在铠甲下的小心思。
她忽然觉得好笑。
“上下级关系而已。”她对自己说,“对他好一点,不过是把狗链编得结实些。养狗嘛,光打不给肉,谁乐意替你咬人?”
可话音未落,心里却像被那绿芽扎了一下。
“……我该不会,也搭进去了吧?”
索菲娅站在门口,手捧圣典,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喂,”艾莉莎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索菲娅强忍笑意,“我只是在祷告——愿主宽恕我,竟在圣洁之地,看见了春芽与春心同时发芽的奇景。”她的身形像条蛆一般扭来扭去,活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
“胡说八道!”艾莉莎耳尖微红,却没力气反驳。“我只是……我只是……”舌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樱唇,像是在品味某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总之快给我出去!”艾莉莎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爱八卦的某人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自己才不是那种人呢!(震声)
一个人在这间临时“办公室”里感觉有些孤单。一瞬间,她突然忘记要做什么了,阳光、绿芽、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雪松气息,搅得她心神不宁。
但没时间纠结。
她翻开桌上的密报,眉头越锁越紧。一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展现在眼前。
教会这艘大船,早已不是漏水那么简单——它从龙骨开始腐烂。
“真理之幕”要维持旧秩序,像一群守着空粮仓的老鼠;
“裁决之剑”高喊进步,实则想把船拆了造新舰,管你死活;
“圣母之仪”倒是慈悲,可她们的仁爱,不过是给棺材铺送花。
更别提地方实力派各自为政,连底层信徒都在低声议论:“不如毁了重来。”
她懂。
她也曾在预言中看见那场“净化之火”——世界崩塌,法则重塑,文明在灰烬中跃升。
“新世界”听起来很美,像一场痛快的雪。
可她知道,雪下埋的,是千万具无名尸。
“也许……他们是对的。”她喃喃,“毁灭才是最快的解法。”
可下一秒,她又苦笑:“可我呢?我是不是早就‘投敌’了?自己早知道预言不是没有代价,自己就算能救世也看不到那一天……不过她已经背叛了‘神性’带来的责任,和原主不一样的是自己并非只有牺牲品这一种结局,也许能探索出更多问题更多的解决方法。尽管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像一张白纸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因预言而结霜的皮肤,如今因阳光与绿意,有了一丝暖色。
“原来……我不想毁灭。”
“我只是想,让这株芽,活到看见春天。”
——
“殿下,有人来信。”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进来吧。”
看着递来的密信,翻来覆去只有请求自己预言这件事。
“哈,当我是工具人吗?”艾莉莎翻了个白眼,可当她看到礼单时,眉毛挑了起来。
珠宝、土地、世俗权力……甚至还有部分征税权,对方想让教会为他背书。而他,是一位弑君者,按理说无法继承王位。如今在教会内部,关于他究竟是“诛杀暴君的英雄”还是“以下犯上的罪人”,正掀起一阵激烈辩论。
“估计都不是什么好人。”艾莉莎嗤笑。
但对方显然很清楚如何拿捏她——他知道,艾莉莎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需要在教会三派的夹缝中,为那株“绿芽”争取一线生机。
“想让我预言背书站台呢,”她摩挲着下巴,“虽然我也不必真的预言……”
可话虽如此,当她想到这关乎一个王国的命运,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闭上眼,主动触碰了那冰冷的命运之河。
幻象纷至沓来。
她看见弑君者加冕,王座下尸骨累累;她看见他被昔日盟友背叛,鲜血染红王冠;她看见新的暴君登上王位,历史的车轮在血与火中循环往复。
“不过如此……”她喃喃自语,心中一片荒凉。
就在这时,副作用如约而至。
刺骨的寒意从灵魂深处爆发,霜白色的纹路瞬间爬满她的手臂,皮肤下的血液仿佛都凝结成冰。她的存在感开始稀释,记忆的碎片像流沙般从指缝中滑落。
“雷恩……”她无意识地呼唤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她需要他。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骑士,而是作为那个能用那些光点将她从虚无中拉回来的人。
可这一次,他不在。
艾莉莎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试图用意志对抗“冻结”,可那寒意是来自灵魂底层的侵蚀,是预言强加于她的原罪。
“不过是个暖手炉罢了”
“我知道……”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在霜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门外传来索菲娅担忧的声音:“殿下?您还好吗?”
“我没事!”艾莉莎吼道,声音却虚弱得毫无说服力。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一个被预言反噬、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圣女”,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救世主”。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去开门,可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贴着她的脸颊,那温度,像极了她即将冻结的灵魂。
“雷恩……”她再次呼唤,却是嘴硬不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夹杂着雪松与铁锈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双沾满泥雪的军靴停在她眼前。
艾莉莎费力地抬起头,逆光中,雷恩的身影高大得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门外的窥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她裹住,然后横起来抱起。
“雷恩我……”她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怪怪的。
“闭嘴。”他声音冷硬,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再敢随便预言,我就把你锁在教堂里,哪也不准去。”
“你敢怼我!再说这大冷天谁出去,话说这天也要出去巡逻吗?”
“这是职责,毕竟那些人在冬天也不会停歇”
“所以抱抱我也算吗?”
“……”
“能不能摸一摸肚子?”
“不能”
“那你就当一辈子暖水瓶吧”
一只大手缓缓揉起了肚子,
“口是心非的家伙……”
艾莉莎没再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没有结霜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
窗外,风雪依旧。
但窗台那株几乎被遗忘的绿芽,在披风的阴影下,悄悄地,冒出了一片新的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