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裹着雪粒,砸在雷恩的肩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站在灰雪骑士团的营地外,望着旗杆上那面褪色的旗帜——银白底子上,一匹灰狼仰头长啸,爪下踩着断裂的锁链。这是白龙帝国最古老的骑士团,也是唯一拒绝向弑君者法比乌斯低头的势力。
营帐内,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出加尔文团长脸上的伤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十年前与深渊教团血战的纪念。“雷恩·沃尔夫,”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链,“你来干什么?当地教会送封信不就行了吗?”
雷恩掀开帘子,抖落一身雪花。“地方教会已经不可信了。”他将一封信拍在桌上,“法比乌斯要对你们动手。”
加尔文扫了一眼信纸,冷笑:“勾结恶魔?他倒是会编故事。不过我告诉你,我们早有准备。”
“他收买了教会高层,”雷恩的声音像冰,“现在整个帝国都在传,灰雪骑士团私藏恶魔之血,准备在冬至夜献祭北境百姓。”
“他还说,所有人入团都要进行异教的仪式。”
“放屁!”加尔文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烛火乱晃,“我们守着北境二十年,什么时候让一个恶魔越过关隘?”
帐内一片沉默。骑士们握紧酒杯,指节发白。有人啐了一口:“可恶,那个渣滓,竟敢诬陷我们勾结恶魔!”
“老国王的儿子也不过是个废物……”角落里传来低骂。
“再便宜也不能便宜那个贱人!”另一个声音接话,“你是不知道他当年老国王有多谄媚!”
“上一次剿灭恶魔的功劳,他还想全揽在自己身上。”有人随声附和。
“教会这些年肯定把我们的功劳看在眼里,不会让弟兄们受罪的。”一个年轻骑士试图安慰大家。
“我有个朋友在教会当守护骑士,或许能说说情。”另一个人犹豫着说。
雷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疲惫。他想起三天前在圣女大殿上,艾莉莎跟他解释这已成定局,就算公布预言也有的是人为法比乌斯背书,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她以为这能让他看清真相,但他不愿抛弃当年并肩作战的大家,即使有几年没回去了。
“你走吧,”加尔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灰雪骑士团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雷恩转身就走。他知道加尔文的脾气——像北境的灰狼,宁死也不愿被人怜悯。可当他掀开营帐帘子时,加尔文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雷恩,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撑不住了,替我们照顾好那些孩子。”
雷恩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骑士团里的那些少年——加尔文的侄子小卡尔,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雷恩叔叔”;还有莉娜,那个总爱抱着团里的狗睡觉的女孩。他们是灰雪骑士团的未来,也是北境最后的希望。
“我答应你。”雷恩说。
冬至夜,审判庭。
雷恩站在角落里,看着加尔文被铁链锁着走进来。他的铠甲上还沾着北境的雪粒,脸上却带着笑——那种“老子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红衣主教举起法比乌斯送来的“证据”——一瓶黑色的液体,据说是从灰雪骑士团的营地里搜出的“恶魔之血”。“加尔文,”主教的声音像念经,“你可认罪?”
“我认你妈。”加尔文吐了口唾沫,正中主教的衣角。
贵族席位上爆发出一阵窃笑。雷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恶心。这些人,昨天还收着法比乌斯的金子,今天就坐在这里,装成正义的化身。
“雷恩·沃尔夫,”主教转向他,“你作为圣骑士长,可有话要说?”
雷恩站出,目光扫过法庭:“我只能说,灰雪骑士团守着北境二十年,从未让一个恶魔越过关隘。他们救过的百姓,比在座各位念过的经书还多。”
“够了!”主教打断他,“你这是在质疑教会的判断?”
雷恩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是在质疑,你们的良心。”
法庭里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贵族们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雷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些人,曾经也是骑士,也曾在神前发誓要守护弱小。可现在,他们的眼里只有金子,只有权力。
“雷恩·沃尔夫,”主教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勾结异端,亵渎神明,判处流放北境,终身不得返回教会。”
两旁的守卫靠近,昔日的同僚此刻面无表情。
“请您不要反抗,对大家都好。”
雷恩想要大吼一声,胸中有无数牢骚在此刻聚成一团。
“你们迟早会后悔的。”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雷恩便任由守卫带下了审判庭。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雷恩从艾莉莎身边走过时,闻到了她身上预言作用过的味道——那种带着苦味的清香,像她的预言一样,冰冷而无情。
“艾莉莎,”他停下脚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说的对,是你赢了。”
然后,他走了。
“喂,你……”明明已伸出手挽留,但后半句实在说不出口。
“难道我错了吗?”
思来想去又赶上雷恩前行塞了个东西。
北境的雪下得更大了。
雷恩牵着马,走在通往流放地的路上。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灰雪骑士团的残部——加尔文死了,在审判庭上被当场处决。小卡尔和莉娜跟着他,还有其他几个少年,他们的眼睛有的还红着,但更多是迷茫的神色。
“雷恩叔叔,”小卡尔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我们去哪儿?”
雷恩勒住马,看着远方的雪原。那里,有一座骑士团之前废弃的城堡,是流放驻守的地方。“我们回家。”他说。
风雪中,城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像一头巨兽,蹲在雪原上,张着黑洞洞的嘴巴。雷恩想起加尔文的话:“如果我们撑不住了,替我们照顾好那些孩子。”
他摸了**口的小护符——那是艾莉莎给他的,现在已经褪色了,像她的预言一样,失去了温度。
“雷恩叔叔,”莉娜的声音传来,“我们会死吗?”
雷恩看着她,忽然笑了:“不会。只要我们还站着,北境就还在。”
他走进城堡,身后跟着那些少年。风雪中,那面褪色的旗帜还在飘扬,灰狼的爪子依然踩着断裂的锁链。
像在说:我们从未屈服。
南境修道院。
艾莉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她的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石板——石板上的警告还在闪烁,像一只嘲笑的眼睛。
“艾莉莎,”索菲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绿芽死了。”
艾莉莎转身,看着桌上的陶盆。绿芽的叶片已经完全枯萎了,像一把烧焦的纸。
“我知道。”她说。
她走到桌前,拿起石板。投影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像血。
“艾莉莎,”索菲娅的声音低沉,“我们该怎么办?”
艾莉莎没说话。她看着石板上的警告,忽然觉得可笑。她以为自己能看清真相,却只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却只换来了更多的死亡。
“换个人也一样。”她说。
窗外,北风呼啸。
像在为某个被流放的骑士,唱着送行的歌。